第四章
渐渐,开始买房子成风。人们见了面头一句就问,你的房子买了吗?这里说的
买房是把单位分的房子自己花钱买下,按工龄及优惠政策计算,交个三两万块钱,
房子就归了个人。一时间,人们为这事欢欣鼓舞。买了房的人心里跟吃了凉柿子一
样舒坦。一个工人,房子成了自己的,这可是开天辟地没有的事儿。
吴顺两口子现住着一间十三平方米的平房,在西单往北的一条胡同里,是女儿
出生时厂子给的。
在这之前他们挤在吴顺父母家,离这里不远的太平桥。当时父母带着一个弟弟
一个妹妹住两间二十来平方米的南房,吴顺结婚时就依着父母的房檐,靠墙根盖了
间六平方米的小屋,开门就上炕。
一年后媳妇怀了孕,吴顺觉着屋子太小了,疑惑孩子可能长不大。于是,他每
天泡在厂长办公室里。虽然排队要房子的人多,最终还是磨下来这间房,功夫不负
有心人嘛。这房子在厂房后头的空地上,是厂子盖的简易宿舍。这块空地是房管局
给的,厂子当时收了房管局系统二十名家属作为交换条件。
总共两排,每排十来间,每间十二三平方米。给吴顺的这间房是位一辈子没结
婚的老师傅退休了,要回河北老家去养老,还因该老无儿无女,这房只能交回厂里。
这间房吴顺一住就是十几年。虽然在外面又盖了个小厨房,屋里宽敞了些,但
女儿十三岁那年,得分床睡了。吴顺就在双人床的对面儿,用木板搭起一个窄条床,
两床之间拉一道帘子。女儿独自睡在里面的第一天,高兴得床头小灯开了半宿,看
书。这么一来屋里剩余的地方也就够摆两个单人沙发,对面墙根的小柜上放台电视,
四季衣服和家什都放在床上的架子上。沙发和电视之间仅能转身,一家子要聊天,
有一个人就得坐到床上去。挤是挤,再不济也是遮风挡雨的家,两口子没商量就把
房买下了。
再一算,钱剩下不到两万了。厂子依旧是不死不活。吴顺心里有点儿不踏实了。
买了房没几天,在小酒馆儿和麻友喝酒,遇上了一年前还在一块打牌的金万。
听说他近来发了点小财,还想接着挣大钱,自然是忙,没工夫再来搓麻将了。吴顺
一直想会会金万,听听人家是怎么发的财。
原来,金万也是打麻将挣了一万多,和一个叫老三的哥们儿联手倒了几车煤。
老三的老家是山西,叔叔在煤矿上当个小头儿,私拉出点煤的门道还有。但每月也
就是几车,多了不行,因为老三这个叔叔不是书记矿长,权力太小。金万出资,老
三的关系,一年下来挣了点。
吴顺忙问,挣了多少?金万不说。吴顺就说了,真不够意思,怕我粘你?金万
说,我怕你什么?真没挣多少。你想想,钱一到手,人家叔叔先拿走一半,剩下的
我们哥儿俩对半劈,还能有多少?
吴顺歪着脑袋问,比打麻将怎么样?还是多吧?你小子,有这好事就忘了兄弟
了?
金万说,那倒是。打麻将有输有赢,这买卖不会赔钱。我也正想再找个人进来,
多投点钱。由老三叔叔引见引见,咱们攀上大点的领导,那不是就能多拉多卖了?
吴顺就问,这个人找到了没有?金顺说,好几个人争呢。
吴顺听了有点动心,说,咱们可是麻将桌上的生死朋友,到了挣钱的时候别没
我的事儿啊!
金万说,不能把你忘了。算你一个。你能掏多少?
经过仔细的核算,砍价,最后说好,吴顺、金万还有那个哥们儿各掏两万,组
成了公司。名字很响亮,金多顺商贸公司,公司属于股份制。该公司注册在吴顺家,
吴顺是法人。为什么注册在吴顺家呢?仨人谁也不愿意把挣来的钱去租办公室,因
为租办公室太浪费。有个公司是为着好卖煤,就那点事儿在哪儿不能说?吴顺的房
子是他自己买下了,可以用来办公司。
从此吴顺也不再打麻将了,真没工夫。他负责在北京联络买主,每天脚不沾地
地跑业务。还甭说,这倒是比打麻将来钱快。还不到半年,就各自分了两万。年底,
在金万的建议下,买了一辆二手小面包车,省了不少跑在路上的时间。
一晃半年过去,他们的生意还不错。甭管多少,隔三差五总能往兜儿里进钱,
几个人劲头更足了。
是吴顺的一个买主儿在冬天买的煤,当时说好一个月后付款,可是拖到快夏天
了,还没还钱。仨人急了,这不是净赔两万块钱嘛。不行,得要。就在一天晚上,
仨人摸黑去了那人家,堵住了他。一阵子连逼带吓唬,那人实在没辙了,说,我们
公司在西单附近有两间房,也是别人欠我们款抵押的,就归了你们吧。你们要是不
要这房,杀了我照旧是没钱还。
几个人一盘算,看这样儿再逼也没用了,见好就收吧。于是,就跟着那人去看
房。房子是太破了,勉强立着,时刻有塌的危险。仨人合计,住人是不行,倒是可
以把公司的牌子挂在这儿,总比在家里说事儿方便。再说,三个人的家差不多都是
进屋就上炕。这房虽破,有事在这儿合计合计倒没问题。于是,让那人写了字据就
把他放了。第二天吴顺把公司的招牌挂到了这屋里的墙上,又抽了个工夫去了趟工
商局把公司地址更改了。
倒腾煤顺畅了两个冬天,吴顺他们的倒霉运就来了。1994年,经济开始下滑。
紧接着,煤像石头一样卖不出去了。即便卖出去,很难收回钱来。没几个月,仨人
便各揣心腹事,开始想自己的退路了。
老三率先把吴顺交他卖煤的钱味下,便不知去向,接着万说去外地办事,开着
车走了,就再没了踪影。留给吴顺的就剩下这两间房。
做买卖发大财,吴顺明白自己这辈子是沾不上边儿。可就这么个下场,吴顺还
是有点难受,有点不情愿,还有点酸。看着这两间要塌的房子,就勾起吴顺心里头
这份酸。头两年他根本不去,遛弯儿都绕着走,想都不愿想了。吴顺又打起了麻将。
后来心酸的劲儿淡了,一年里也难得去看那两间房。
吴顺再也不想自己是不是能挣钱的料儿了,冷不丁有人提起他做生意的旧事,
他也只是笑笑,绝不接茬儿。窝心,笑得都很不自在。
悠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十年的日子虽然无漪无澜,但岁月这把刀子在吴顺
脸上依旧画下了深深的皱纹。
这期间厂子关门,要把地盘卖了。按政策吴顺和老婆只得买断了工龄,每人得
了三万块。俩人不用商量,全数存进银行。六万块钱整数是存进去了,可每月的工
资却没了,虽说那点钱少得可怜,媳妇精打细算地过,一家子吃喝还能凑合。如今
只能动用吴顺打麻将赢来的钱了。吴顺的麻将打得也就更小心,不玩大的,玩小的,
就是输了也不至于影响过日子。
吴顺心里有些战战兢兢了。
就这么过了两三年。突然间发生了这起征房子的事,让吴顺平静十年的心再次
跳动了。这两间一点也没上过心的破房,竟然值六十万!这数字是当初做买卖时立
下的誓言,只要挣到了就收山。到底老天爷不负吴顺啊。他感慨着,眼珠子热辣辣
地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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