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一直没有说我的四姨。怎么说呢,在姥姥家,四姨是一个伤疤,大家小心翼
翼,轻易不去碰触。在旧院,四姨是一个忌讳。
如果你对乡村还算熟悉,那一定知道乡村里的戏班子。在乡间,总有人迷恋唱
戏,收几个徒弟,吹拉弹唱,排练一番,一个戏班子就诞生了。乡间的习俗,逢丧
事,但凡家境过得去的人家,丧主总要请戏班子唱上几天。期间,酒饭是少不了的,
此外,还有酬金。在当时,算是可观的收入了。然而,当四姨闹着要去学戏的时候,
姥姥坚决不依。姥姥的看法,唱戏是下九流的行当。戏子更是为朴直本分的庄户人
家所不齿。四姨一个好端端的闺女,怎么能够入了这一行。四姨哭,闹,撒泼,绝
食。姥姥只是不理。小孩子,示一示威罢了。况且,在这几个女儿中,四姨的孝顺
乖巧向来是出了名的。按照姥姥的盘算,是想把这个四女儿留在身边,养老送终。
可是,姥姥实在想不到,四姨会喝了农药。当终于救过来的时候,四姨睁开眼,头
一句话就是,我要唱戏。姥姥长叹一声,泪流满面。
农闲的时候,晚上村南老来祥家的矮墙里,就会传来咿咿啊啊的戏声。这是老
来祥在教戏。据说,老来祥的父亲是地方上有名的旦角儿,人送绰号小梅兰芳。唱
起梅兰芳的段子来,简直出神入化,名动一时。后来,小梅兰芳因情自尽,身后落
下一片欷歔,人们都说,这是颠倒了,错把戏台当做人间了。论起来,老来祥也算
是有家世的了。自小老来祥就迷恋唱戏。一个男孩子,说话、走路,却全是女儿姿
态。人家的一句玩笑,就飞红了脸。就连笑,也是兰花手指掩了口,娇羞得很了。
为此,村子里的人,尤其是男人们,常常拿他调笑。老来祥一直未娶。谁愿意把自
己女儿嫁给这样一个人呢。公正地讲,老来祥人生得周正,标致倒是标致的。穿了
家常的衣服,举手投足,也自有一种倜傥的风姿。但是,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关他
的风流韵事。因此,对于老来祥的态度,村人们是含糊的。感叹,也宽容。这样的
一个人,你能拿他怎么样呢。
有时候,我也跟着四姨去学戏。老来祥坐在太师椅上,怀里抱着胡琴,微闭着
眼睛,唱一句,四姨学一句。四姨站在地上,拿着姿势,唱到委婉处,看不见的水
袖就甩起来,眉目之间,顾盼生情。灯光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映在墙上,一招一式,
生动得很。我看得呆了。眼前这个四姨,忽然就陌生了。这个唱戏的四姨,不是我
平日里熟悉的四姨了。平日里,四姨是羞涩的,内向,寡言,近于木讷。而且,四
姨也算不得好看。四姨的鼻子扁了一些。四姨的脸庞也宽了一些。女孩子,总是瓜
子脸才来得俊俏,我见犹怜。可是,唱戏的四姨,就不一样了。就有了一种特别的
光彩,真的。后来,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四姨唱戏的样子。痴迷,沉醉,灯光下,
她的眼睛里水波跳荡,流淌着金子。
四姨天生是块唱戏的材料。扮相甜美,嗓子又好,在台上,只一个亮相,不待
开口,台下就轰动了。老来祥微闭双眼,把胡琴拉得如行云流水。四姨轻启朱唇,
慢吐莺声,台下霎时风雷一片。我姥姥坐在家里,拣豆子。我姥姥拒绝去看四姨唱
戏。可是,她却无法阻挡四姨的声音。四姨的声音像细细的游丝,一点点蜿蜒而来,
飞进旧院,飞进姥姥的耳朵里,飞进姥姥的心里。姥姥拣豆子的动作明显慢下来,
慢下来,凝住,嘴里骂一句,这死妮子一长长地叹一口气。
流言是慢慢传开的。说是四姨跟老来祥。这怎么可能?村里人都说,按辈分,
老来祥当是叔叔辈,虽说早出了五服,可再怎么,人家是水滴滴的黄花闺女,嫩瓜
秧一般,老来祥一个老光棍——也有人说,唱戏,能唱出什么好来?戏文里,才子
佳人,演惯了,就弄假成真了。有人就唱道,假作真时真亦假——人们就笑起来。
那些天,旧院出奇的安静。我姥姥照常下地,忙家务,脸上却是淡淡的,什么也
看不出来。自己养的闺女,自己怎么不知道呢。她早该想到的。自从唱戏之后,四
姨就不一样了。原是说这四姑娘性子木一些,调教一下也好。可是,谁想得到这一
层?其时,老来祥,总有五十岁了吧,或者四十九,唱了一辈子戏,谙尽了风月—
—四姑娘又是这样的年纪——怎么就想不到呢。姥姥很了解,一个女人,最不能在
这上面有闲话。姥姥家里,旧院,出嫁的、待嫁的,全是女儿家。这种闲话,尤其
具有杀伤力。我姥姥坐在院子里,手里的棒子一起一落,把豆秸砸得飒飒响。四姨
躲在屋子里,只是沉默。
这个冬天,四姨再没有去唱戏。腊月,四姨出嫁了。嫁到河对岸的一个村子。
四姨父,我是见过一面的。个子矮一些,跟高挑的四姨站在一起,尤其显得矮小。
人却老实。姥姥说,人老实,这是顶要紧的一条。出嫁那天,是腊月初九。雪后初
晴,格外的冷。四姨穿着大红的喜袄,勾了头,坐在炕上。响器班子站在院子里,
卖力地吹打。新女婿早被人涂了一脸的黑鞋油,像包公,嘿嘿笑着,只露出雪白的
牙齿。陪送的人再三劝道,走吧——不早了,路远。四姨这才慢慢站起来。院子里,
唢呐更热烈了。四姨推着披红挂绿的自行车,一步一步走出旧院。四姨化着浓妆,
那一刻,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四姨在想什么呢?戏里戏外,天上人间。四姨再不会
想到,这一点小小的挫折,跟后来漫长的人生磨难相比,不值一提。真的,不值一
提。
后来,我总是想起四姨唱戏的样子。那是她生命中盛开的花朵,娇娆、芬芳、
迷人,也危险。作为一个女孩子,从那时候开始,我就隐隐地认识到,美好的总是
短暂的。我开始害怕看姑娘们出嫁。而在此前,我是那么热衷于看热闹,挤在人群
里心神激荡。相比之下,我喜欢那些绣鞋垫的日子。描画着,憧憬着,然而,都在
远处。我喜欢这样的感觉。
旧院又平静下来。我姥姥立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鞭炮的碎屑,空气里还有硫
黄的刺鼻的味道,雪地上,乱七八糟的脚印,一道道车辙,交错着,纠结着,终是
出了旧院。姥姥把胸中的一口气慢慢吐出来,长长的,在眼前缠成一团白雾,也就
一点一点散了。
姥爷是照常地无所事事。田地里,难得见他的影子。他多是扛着猎枪,在河套
的树林子里消磨光阴。家里的事情,他懒得管。他只知道,即便天塌下来,有姥姥
顶着。他放心得很。经了四姨的事,姥姥的脾气渐渐大了。这么多年,她是受够了。
男人都是遮风挡雨的大树,可是,在旧院,姥爷却先自缩起来,把她这柔软的性子,
生生地百炼成钢。是谁说的,一个家里,如果男人不是男人,女人也就不是女人了。
这是真的。先前,姥姥是一个多么温柔的女子,在娘家,虽小门小户,却也是娇养
得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了人,不待开口,先自飞红了脸。说起这些,谁会
相信呢?姥姥大闹一场。她坐在炕上哭,只觉得委屈得不行。四姑娘的事,要不是
姥姥做事果决,怎么能够这么干净爽利?是她,把这杯苦酒,自斟自饮了,还不露
一丝痕迹。她知道,这种事,在女方,最是张扬不得。尤其是旧院一大群女儿家,
人们的嘴巴不济,张口闭口,不经意间,就伤了这个,带了那个。她知道其中的厉
害。她必得把这一口气,咽回肚子里。也有好事的人来探口风,既然事已至此,不
如顺水推舟一老来祥人还不错。姥姥心里冷笑一声,怎么可能。不要说年纪辈分不
对,把一对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皮子底下,这后半生,可怎么做人?姥姥脸上不动
声色,暗地里却托了人,把男方家底都一一摸清,自忖闺女过去受不了委屈,就下
了决心。这其中的坎坷煎熬,能跟谁讲?姥姥坐在炕上哭道,聘了这几个闺女。哪
一个不是我,一应的琐事揽下来,日夜撑着——要他这个男人做什么?
后来,我常想,可能是从那一回,姥姥才铁了心要招一个上门女婿,以壮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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