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时候,村子里已经浙渐有了不一样的气息。新鲜,诱惑,蠢蠢欲动。田地都
分到了各家各户,再也没有了生产队。生产队,或许没有人知道,我,一个乡村长
大的女孩子,对这个词怀有怎样的一种情感。直到现在,多年后的今天,在城市,
在北京,某一个黄昏,或者清晨,我会忽然想起这个词,想起这个词的深处所包含
的一切。欢腾,明亮,喜悦,纯朴。总之,乡村生活的珍贵的记忆,都有了。而今,
人们都忙忙碌碌,为了生活奔波。一切都是向前的,人们匆匆赶路,停不下来。再
不像从前。从前,人们悠闲,从容,袖了手,在冬日的太阳底下,静静地晒着。或
者是夏天,夜晚,搬了小凳,到村东的大树下纳凉。老人们摇着蒲扇,又讲起了古。
戏匣子里,正在说评书。庄稼的气息在空气中流荡,让人沉醉。然而,现在,一切
都变了。人们躁动不安,心里给自己定下一个目标,然后,用几个月,几年,甚至
半生去追逐。有时候,他们什么也没有得到,除了一日日的衰老。有时候,他们得
到了一些,可是,依然不快乐。付出了那么多,得到的却永远是这么少。他们不满
足。他们的不快乐源于他们的不满足。然而,似乎他们总没有满足的时候。不像从
前。那时候,他们平和,简单,也快乐,也满足。这是为什么呢?他们甚至没有时
间停下来,认真想一想。人世是变了。有一回,我父亲叹道。其时,我已经离开村
子,在外地读书。母亲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家里家外,全凭了父亲独力支撑。我
记得,父亲在油榨坊做过,承包过面粉厂,干过皮革加工,总之,那些年,父亲勤
勉辛劳,为了这个家他用尽了心力。这期间,父亲辉煌过,经历过很多艰难,可是
从来不曾落魄。父亲是个要强的人,他爱面子。有两年,刚兴起万元户的时候,他
被人喊做老万。老万,父亲骂一句,也就笑了。有一回,整理旧书,发现了以前的
账本作业。一下子想起了当年。父亲的算盘,也不知道丢在哪里了。那些流逝的岁
月,父亲他还记得吗?
旧院也不一样了。怎么说呢,这些年,我舅一直不大如意。仿佛是一夜之间,
人们都自顾朝前冲去了。只留下他,在原地,怔怔的,半晌醒不过来。人心也散了。
对于他,对于他的手艺的敬重越来越淡了。这是个什么时代,物质如此丰盛,繁华,
到处是商场,超市,什么买不到?只要你有钱。天气晴好的日子,我舅立在院子里,
看着头顶树叶缝隙里的天空发呆。他是这样一个人,聪明,灵活,擅长处理各种关
系,人与人的,事务的,他还识文断字——这一点,我一直没有来得及说。早在来
旧院之前,我舅在村子里的小学教书,民办教师,很多村里的子弟都曾是他的学生。
后来,到了旧院以后,就不教了。有人说,是学校里裁人,裁下去了。也有人说,
是民办教师也须得考试。我舅的说法是,没意思——钱又不多,又操心。现在想来,
可能我舅的话是真的。没意思。在我舅眼里,什么是有意思?我舅喜欢侃。我至今
仍记得他当时的样子,穿着假军装,口若悬河,那神态,那语气,有一种很特别的
吸引力。在村子里,他有着别的男人少有的见识和风度。我想,大概当初五姨就是
看上了他的这种少有。还有桂桂。可是,这一生,我舅似乎总是耽于想象和清谈。
他几乎从来都懒于实践,或者是怯于。当村子里的人都如火如荼地赚钱的时候,他
照常守着旧院,守着旧院的寂寞和清贫。孩子们渐渐大了。姥姥姥爷也老了。家里,
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五姨也发愁,更多的是埋怨。我舅,眼见得一日日消沉了。
几个姨父,当初都被他贬损过的,如今都过得比他好了。尤其是小姨父,那个月夜
的青年,一直被认为配不上小姨,老实,木讷,几锥子扎不出一个屁,用我舅的话
说,这两个人,一辈子怕都翻不了身了,现在,竟也做起了生意,而且,越做越大,
直至后来,自己开起了工厂,方圆几十里的村子,都在他的手下谋生活,也包括我
舅一家。甚至,帮旧院的两个孩子盖房娶亲。当然,这都是后话了。现在,我舅立
在院子里,一只黄蜂,环在他身畔,萦萦绕绕地飞。他也不去管它。阳光静静地绽
放,院子里寂寂的,微风把树影摇碎,零乱了一地。一朵枣花落下来,落在他的肩
上,只一会儿就又掉下来,掉在水瓮里,悠悠地打着旋儿。我舅盯着那朵枣花,失
神了很久。当初,来到旧院的时候,他也许没想到,怎样一种命运,会降临到他的
头上。他这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旧院的娇客,会经历怎样的生活的碾磨,期间,虽
有不甘,挣扎,却也渐渐学会了隐忍和屈从。在时代的风潮中,他渐渐被湮没了。
姥爷去世以后,旧院越发寂静了。姥姥坐在枣树底下,看着地上黄金的影子,
煌煌地晒着,仿佛整个院子,都是阳光的荒漠了。孩子们去上学了。五姨,给人家
钉皮子。这地方的人,这些年,几乎家家户户做皮革加工。算起来,还是我父亲开
的风气之先河。之后,渐渐普及了。村子里,到处弥漫着一股皮革的臭味。从人家
院子的水道里,流出一股股的污水,汇在一起,在街上肆意淌着。然而,人们久在
其中,不闻其秽,相反,倒是情不自禁地喜悦。弄皮革,和弄地相比,简直是天上
地下。机器轰轰响着,巨大的转鼓隆隆滚动,难闻的气味中,人们分明辨出了硬硬
的钞票的气息。只有旧院,一如既往的安静。钉皮子是一桩苦差。烈日下,旷野里,
蹲在地上,不停地钉啊钉,猛然站起来的时候,脑子轰的一声,太阳都是黑的了,
眼前却是金灯银灯乱走。想来,五丫头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这份苦,怎么受得了。
可是,又能怎样呢?原指望招个女婿顶门立户遮风避雨,谁想到,竟是这样一种性
子。世事难料啊。
如今,姥姥是老了。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想起这么多年,种种艰辛,磨难,
不堪,像一场乱梦,她都不愿去想了。早在五姨生老大的时候,她就知道,她的时
代,是过去了。自此,旧院是年轻一代的天下。女儿女婿,也变了。人前倒不怎么
样。没人的时候,对她却是淡淡的,有时候搭讪一句,也爱理不理的,自己的一张
脸倒先自涨红了。这么些年,她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这样一种光景。没有理由,
他们没有理由。尤其是姥爷去世以后,她更孤单了。这一辈子,她最后悔的事,就
是嫁给了姥爷。这个男人,她恨他,怨他,轻视他,简直咬碎了牙。可是,如今,
他去了,她整个人却迅速枯萎下来。自此,再没有人让她这样切齿地伤心了。然而,
终究还是恨。姥爷安闲了一生,到最后,自顾拂袖而去了,带走了大半生的岁月,
独自把她留在这个世上,继续煎熬。姥爷的丧事,是姥姥一手操办的。她坚持要我
舅作为孝子,披麻戴孝。这是当初入赘的条件。管事的人磨破了嘴,僵持了几日,
终于没能如愿。一个折中的办法是,我舅的大儿子亮子,也有十岁了,个头儿也高,
替父亲给爷爷送终,总算不得特别难看。在乡村,儿子这个角色,在这种时候,在
父母百年之后的丧事上格外触目。那些日子,姥姥一直沉默。她是一个老派的人,
她看重这些。然而,她还是妥协了。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为自己的妥协感到羞耻。然而,终究是无奈。有时候,她也会想起姥爷,这个狠心
人他的种种好处。想起年轻时候的一些事情,青草碧树一般的年华,想着想着,就
恍惚了。怎么一下子,还来不及怎样,就都过去了?她叹一声,翻个身,骨骼在身
体里嘎吱响着。
直到如今,姥姥才明白,她可以任意地对待姥爷,但是,她不能任意地对待儿
女。比如我舅和五姨,比如我父亲和母亲。父亲和母亲是极孝顺的,可是,她却无
法坦然接受他们的孝心。当年,她总觉得亏待了他们。
孩子们倒是对她很亲厚。他们是她抱大的。在她身上尿过,拉过,吸过她干瘪
的奶。现在他们长大了。像小鸟,扑棱棱飞出旧院。在他们面前,她再也不提起儿
时的趣事。她怕他们难为情,怕他们烦。都是陈年旧事了。满堂儿女,她还是感到
孤单了。她这是怎么了,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我的姨们也回来。都是匆匆的,带着各自琐碎的烦愁和伤悲。她们陪她坐着,
说说家常,说着说着就沉默了。早些年,过年的时候,旧院里最是热闹。女儿们都
回来了,拖家带口的。男人们在屋子里喝酒,女人们在院子里,坐着凳子说话。姥
姥穿着大襟的布衫,梳着髻,抱着个坛子,给人们分醉枣。孩子们跑着,尖叫着,
一院子的欢声笑语。我姥姥看看这个,瞅瞅那个,脸上是藏不住的心满意足。她喜
欢这种气息,太平,安稳,欢乐,这是旧院的盛世。人这一生,还能有什么奢望?
可是,后来,都不同了。她老了,耳朵也背了。她盘腿坐在炕上,看着孩子们兴冲
冲说得热烈,却是听不真切了。偶尔插一句嘴,也全是错。倒把人家的兴致扰了。
姥姥望望地上的儿孙,又望一望墙上的相框,那是她坚持留下来的。玻璃已经很模
糊了,不是不擦,是擦不出来。里面全是孩子们的照片,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了。
这一晃,多少年了。
那时候,我已经在很远的城里读书了。寒假回来,少不得要到旧院看姥姥。我
和几个姨们说话,讲起城里的趣事,都笑了。姥姥很惊讶地抬起头,看着我们,不
知道发生了什么,然而很快就释然了。孩子们在笑。她张开没牙的嘴,也笑了。我
心里一酸。我们都以姥姥的名义聚到旧院,可是,我们却把姥姥忽略了。我们明知
道姥姥耳背,她听不见,我们还是照常说笑。下午的阳光照过来,温暖,悠长,让
人昏昏欲睡。无数的飞尘在光线里活泼泼地游动着。姥姥坐在炕上,沉默地看着我
们。我们这些儿孙,冷酷,自私,竟舍不得放弃一时口舌之快,走过去,坐在姥姥
身旁,摸一摸她老树般的手,她苍老的面容,她的白发,俯在她的耳朵边,说一句
她能够听清的话。我们把年迈的姥姥,排除在外了。
多年以后,我从京城回到村子,回到旧院,姥姥是越发苍老了。我舅一家早已
离开了旧院,他们到新房安居了。旧院,在儿时的记忆里,宽阔,轩敞,青砖瓦房,
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派。可是,如今,在周围楼房的映衬下却显得那么矮小,逼仄。
这是当年那个旧院吗?在这里,有我的迷茫的童年岁月,我的姨们盛开的青春,我
父亲和母亲,我舅和五姨,这两对年轻人,携着手,在旧院走过了他们的苦乐年华。
当然,还有我的姥姥姥爷,他们一生的艰辛,困顿,微茫的喜悦,漫无边际的伤悲,
都在这里了。
那棵枣树还在。据说,有好几回,我舅要刨掉它,遮了半间房子,粮食都不好
晒,都被姥姥劝阻了。枣树更茂盛了。开花的时候,如雪,如霞,繁华一片。引得
蜜蜂在院子里飞来飞去,一不小心,把我舅的孙子蜇哭了。姥姥茫然地看着他,这
是谁家的孩子?秋天,枣子挂了一树,风一吹,熟透的枣子落下来,啪嗒一声闷响,
倒把昏睡的老猫吓了一跳。醉枣,姥姥早已不做了。那个坛子,也不知道到哪里去
了。这么多年,走了这么多的路,我却再没有吃到那么好的醉枣了。香醇,甘甜,
那真是旧院的醉枣。而今,都远去了,再也寻觅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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