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刚蒙蒙亮,陈皮就从家里出来了。他害怕面对艾叶,害怕看见艾叶几十年如
一日的早点,害怕家里那种气息,昏昏然,沉闷,慵懒,一日等于百年。现在,陈
皮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看野雁。太阳已经很晒了。空气里有一种植物汁液的青
涩味道,夹杂着微甜的花香。一只蜜蜂,在他身旁萦萦绕绕地飞。他挥挥手,把它
轰开。晨练的人们,不知什么时候,都渐渐散了。公园里,寂寂的,显得有些空旷。
陈皮抬头看一眼天空,太阳都快到头顶了。地上,他的影子矮而肥,就在脚下。快
中午了。陈皮站起身,准备吃午饭。
附近有一家汤记烧卖,味道很是正宗。陈皮拣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慢慢地
吃着。今天,他有的是时间。他不着急。他要了一瓶啤酒,两道小菜,从容地自斟
自饮。这要是在家里,艾叶总会唠叨两句的。前段时间体检,他是轻度的脂肪肝。
这个年龄的人,该控制一些了。陈皮端起酒杯,慢慢地呷一口。窗外,有一个女人
悠悠走过来,打着太阳伞,戴着墨镜,白皙而丰腴,一看就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妇人。
对于女人,早些年,陈皮以为,一定要窈窕才好,而现在,陈皮却宁愿喜欢丰满一
些的了。丰满嘛,不是胖,就像眼前这个女人。陈皮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端起酒
杯,细细地啜了一口。这些年,艾叶确实是胖了些。穿起衣服,也没有了形状。不
穿呢,就更没有了。陈皮心里笑了一下,也不知怎么,就暗暗同艾叶作起了比较。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还有那记耳光。他不笑了。老板娘远远地坐着,时不时抬头朝
这边看一眼。她在看什么呢?陈皮想。她一定是奇怪,这个男人,看起来有些面熟
的,说不定就在附近住,从中午进来,要了一屉烧卖,一瓶啤酒,两道菜,一直坐
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吃喝。脸上,却是平静得很。他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仿佛
窗外有什么好风景一般。抬眼看了看表,都四点多了。下午,店里也没有多少生意,
他坐在那里,就由他去吧。若是在平时,顾客多的时候,她一定要过来问了。
夕阳在天边渐渐燃烧起来,把一条街染成淡淡的绯红。陈皮在街上漫无目的地
走着。刚从空调房里出来,整个人仿佛不小心掉进了热汤里,浑身暖洋洋的,毛孔
一点一点打开,说不出的熨帖。傍晚的小城,已经渐渐冷静下来。大街上,人们都
行色匆匆,急着赶回家。一个小孩子,踩着脚踏板,迎面冲过来,呼啸而过,得意
得很。柔软的头发在风中立着,紧抿着嘴巴,暗暗使着劲。夕阳在他脸上跳跃着。
那张脸,纯净,稚气,还没有来得及经历尘世的风蚀和碾磨。他咧开嘴,笑了,露
出几颗豁牙。陈皮心里感叹了一下。他想起了小时候。那时,他几岁?跟这个孩子
差不多吧。拿一根铁丝弯成的把手,把一个铁圈推得满街跑。这一恍惚,都多少年
了。而今,他的儿子都上高中了。父子们在一起,也不似小时候那么亲密了。小时
候,他喜欢把儿子举过头顶,托在半空中,任他格格笑个不休,直到他都害怕了,
讨饶了,他才把哇哇乱叫的小人往空中一抛,让他结结实实落在自己怀里。现在,
儿子在他面前,倒一本正经了,甚至有那么一点儿严肃。常常是,忽然间就沉默了。
昨天晚上,那个耳光,那声响,不知道儿子听见没有。陈皮竟有些慌乱了。
暮色渐渐浓了。站在自家楼下的时候,陈皮才发现,他是又回来了。也不知怎
么回事。早上,不,昨天夜里,他就已经下定了决心,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家,再
也不回来。他在黑暗中暗暗咬着牙。他恨艾叶,恨这个家。他恨这么多年的生活,
他恨他这半生,他恨这一切。他要走,一去不回头。可是,怎么现在,他又回来了?
他有些恼火,也有些释然。屋子里灯火明亮。厨房里,传来油锅爆炒的嚓嚓声。一
只沙锅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鸡汤的香味一蓬一蓬浮起来,窗玻璃上模
模糊糊的,笼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陈皮悄悄走进来,蹑着足,为了不惊动厨房里的
人。一拾眼,儿子正坐在饭桌前,端着遥控器,噼里啪啦地换频道。看见父亲进来,
也不说话,只是一心一意盯着电视。陈皮怔了一时,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听可乐,
啪地打开,喝了一口,沁人肺腑。他静静地打了个寒噤。艾叶端着盘子走过来,嘴
里咝咝哈哈地嘘着气,把菜放在桌上,两只手就不停地摸着耳垂。陈皮偷偷看了她
一眼,眼睛红肿,脸上却是淡淡的,始终看不出什么。陈皮把头皮挠一挠,刚欲开
口,只听艾叶吩咐儿子摆碗筷。儿子应声出去了。只把陈皮一个人扔在原地,很尴
尬了。好在= 有电视,女播音员侃侃地宣讲着,局部冲突、金融风暴、飞机失事、
某大学发生枪击案。世界原没有想象的那样太平。陈皮入神地听着,心里有叹惜,
有同情,也有安慰。饭菜的香味在空气里慢慢缭绕,把他们团团包围。陈皮端起碗,
试探着喝了一口鸡汤,却被烫了舌头,也不好张扬,只有强自忍着。看一眼桌上的
菜,也都是他素常喜欢的。还有绿豆稀饭,估计是下午就煮好的,上面结了一层薄
膜,在灯下发着暗光。风扇一摇一摆,把桌上的一张报纸吹得一掀一掀。一家人谁
都不说话,静静地吃饭。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终于要下雨了,这些天,实在是太
热了。
陈皮靠在椅背上,他吃饱了。这一刻,他心满意足。所有的那些小情绪,委屈,
悲伤,怨恨,他都不愿意去想了。他这一生,都毁了。然而,能怎样呢?就连艾叶,
也料定他总会回来。他无处可去。
夜里,醒来的时候,外面一片雨声。雨打在树木上,簌簌地响。外面的风雨,
更衬出了屋里的温暖安宁。陈皮翻了个身,很快,又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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