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左眼镜在深圳发了财的消息在平江县城不胫而走。连左眼镜这样没有什么文化
又老实的工人阶级都发了财,这就要使许多人蠢蠢欲动了。这时县里的几家工厂差
不多都步了修理厂的后尘,关门都是迟早的事。这个县城,和左眼镜同样命运的工
人老大哥就有几千人,这个群体的人对于左眼镜发财是最关注的。
羡慕有什么用?不如赶快行动,也去深圳碰碰运气。
最先去找左眼镜的是成疤脑和春鸡公。成疤脑叫汤成林,春鸡公叫方春存。平
江市井中人喜欢给人取“诨名”。左眼镜也是诨名。
平江市井中人如果互相之间叫着诨名,就说明关系不一般。不叫诨名叫大名,
看起来恭敬,其实是疏远。但平江人并非野蛮,还是有斯文的一面,凡是当干部的、
当人民教师的,很少有被安上一个诨名的。即使小时候同伴搞笑给安了个诨名,长
大了也只限于几个最亲密的朋友私下里叫一叫,在公众场合,那是要叫职务和大名
的,该叫县长的叫县长,是局长便叫局长,一点也不乱来。
其实成疤脑汤成林长着一头浓密的黑发,满脑壳一点疤也找不出来,这个诨名
连他自己都认为取得没有水平,不知是谁最先叫出来的。不疤的人被叫做疤,他一
点也没有意见,谁高兴叫就让他叫去。成疤脑原来与左眼镜是同事,他在厂里开卡
车。左眼镜后来还能拿到三百块钱一个月,而他一分钱也拿不到,因为他早就被开
除了公职。他犯的是违反计划生育政策。他那农村老婆头一个生的是闺女,生下第
二个闺女时厂里给了他一个警告处分,警告他说若是再躲着生,他就要被开除。他
冒着被开除的风险也想生下个儿子来,便让老婆躲到连云山深处一个亲戚家里生下
了第三胎。那地方新中国成立以来到一九七五年的二十六年间,才去过一个干部,
是当时县武装部的副政委,还兼着县革命委员会的副主任。他步行了六个小时,去
看望一户山民。那白发老人见来人穿着军装,毕恭毕敬地叫着他“长官”。老人不
知道中国已改朝换代,他还是在四十多年前看到过国民党的剿共部队的。
成疤脑的老婆躲在这里谁也找不到,也没有谁愿意来捉拿她。结果生下来的还
是一个闺女。成疤脑没有等到厂里领导宣布开除他,就卷着铺盖回到了老家。成疤
脑的决心这么大,最后还是结出了果子来。从此他便成了一头牛,没早没晚地干活,
才能勉强养活一家人。被开除后他开拖拉机、开小四轮、开推土机、开摩托车搞非
法营运,什么车都开。听说昔日好友左眼镜凭那点小本事也赚了钱,当即就准备南
下去找左眼镜。
春鸡公与左眼镜是邻居,他们都住在平江的老街上。春鸡公比左眼镜小许多,
和余屏曾是初中同学。那时候余屏有志气,读了高中,准备读大学。春鸡公家里没
钱,缴不起学费,便报了中专,那是免学费的。他读的师范,毕业后分配在连云山
一所小学当了教师。当了人民教师后,左邻右舍的儿时伙伴不再叫他春鸡公了,尊
称他春存或方老师。
方春存老师在山里教了两年书后,终是耐不住那无边的寂寞,便用他那份工资
的一部分,请了个代课老师替他上课,自己就在县里打流,整天东飘西荡,不日染
上了赌博的毛病,没日没夜地滚在牌桌上了。学校领导试图拯救他,强令他回去上
课,他就托关系办了个“留职停薪”,与学校签了个合同,每月倒交几十块钱。改
革开放初期,各机关单位都流行这样的做法,为不少有本事到外面赚钱的人才大开
绿灯。方春存老师不再当人民教师而成了市井赌徒后,大家便恢复了“春鸡公”的
称呼。
春鸡公从小笛子吹得好,歌也唱得好,自从在师范学校受到了正规教育后大有
长进,在平江人看来,他那就是专业水平了,从此凡县里大大小小的文艺活动都少
不了他。春鸡公在平江县北街君子巷一带的孩子中间名气不小。有一个叫咪咪的女
孩子,可以说才十几岁就暗恋上了他。咪咪不吹笛子也不唱歌,却是爱听,懂得欣
赏。后来就做了春鸡公的老婆。咪咪是个贤淑、精明、沉着的女子。春鸡公这么一
个活蹦乱跳的人就服这种女子来管。可惜由于性格的弱点,咪咪终究没有能阻止他
走进赌场。
成疤脑和春鸡公想去深圳做事,都获得了家里的一致支持。
成疤脑身体好,有好技术,在平江这样的地方赚不到钱是浪费,他去深圳是要
发挥个人潜能,去赚钱养家。
春鸡公首要的目的还不是赚钱,是去戒赌。据余屏回来说,那边就没有人打牌
赌钱,人人有事做,都赚钱去了,不像平江,城乡一体化,朝朝暮暮麻将声,声声
不断。环境决定意识,一找不到赌友了,春鸡公的赌瘾自然而然就会消失。
成疤脑和左眼镜是同事,春鸡公是左眼镜的邻居,他们之间自然就认识。平江
老县城地方小,所谓四街八巷,说起来地方蛮大,其实很小,不到半天工夫可以串
完所有的门。开门相见,都是几张熟面孔,十有八九都认识。
成疤脑和春鸡公办了边防证,结伴而行。左眼镜听说他们要来,很高兴,找DF
的胥总借了他修好的那辆奔驰,去深圳火车站接的他俩。成疤脑和春鸡公上了香味
扑鼻的奔驰车,瞪着眼睛看左眼镜,半天说不出话来,想不到十个月不见,变化会
这么大。二十几天前左眼镜用这辆车接余屏,余屏那时也用这种眼光看他。左眼镜
享受着这种眼光,真是比吃肉还舒服。待韵足了味,左眼镜才哈哈大笑,说:“你
们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这车不是我的,是一位老总的,这辆车放在车库里有了两
年,要不是我给他修好,如今还是一堆废铁。”
过去成疤脑在厂里的地位比左眼镜高,那时候他开的那辆破卡车,被厂长当专
车来使唤,他也就有了足够的面子。
春鸡公是文化人,何曾正眼瞧过他?如今他们都来求自己介绍工作,左眼镜觉
得很受用。觉得这人还是要做出点模样来才像个人。
左眼镜在CC村只租了一间房子,做饭是在走廊上。当晚从火车站回去就通知房
东,他还要租一间房子,给成疤脑和春鸡公住。
成疤脑的运气好,一来就找到了工作。一日左眼镜到DF去打黄油,胥总把车停
在他屁股后面,按了一声喇叭,吓了人一跳。胥总把他叫到车上,问仪表上面有一
个小黄灯老在闪,不知什么问题。左眼镜看了看,说:“电路有点问题,不影响开
车,调整一下就可以了,有空我给你开到黎哥那里校正一下。”接下来胥总说他的
工作有调整,DF开发一块土地,叫他去抓工程,每天来回跑,想找一个司机。左眼
镜一拍大腿说正好平江有个司机来找工作,便吹了成疤脑一顿:“他年纪三十多岁,
开了好多年的车,是个老江湖。拖拉机、推土机、大货、班车……什么车都开过,
善走烂路险路,滴酒不沾,从来没有出过事。”胥总一听就高兴,说你推荐的人没
错,明天就叫他来上班。
左眼镜回去,便拉着成疤脑上街买衬衫,还买了一条劣质领带,理了发,刮了
胡子。告诉他在车上不能抽烟,那胥总是个奶油小生,爱干净。还告诉他上车前,
要先开领导的车门,熄火后第一个动作,就是下车去拉开领导的车门,还要用手挡
着,不让碰着领导的头……
成疤脑头天去上班,就得了胥总一个开门红包。商定的工资也不低,一千五百
块一个月,还有季度奖,年终奖。尤其是车好,是他摸都没有摸过的奔驰,他晚上
做梦都在笑。
左眼镜带着春鸡公出去打黄油,打算教会他,再买一辆单车,分给他一块领地。
但春鸡公一看那架势就皱了眉头。一个人民教师怎么能半跪半蹲在太阳底下、在尘
土飞扬的马路上脸贴着汽车轮子打黄油呢?他对左眼镜说这活他肯定干不了,慢慢
找,看有没有更适合他的工作。左眼镜也不生气,理解他,人家毕竟是知识分子。
便打算去问问胥总,看DF要不要招领班。春鸡公是在宾馆里见过领班的做派的,要
一天到晚对人家点头哈腰,他对左眼镜说,不用找胥总了,这事他也做不来。
一日徐进军来看左眼镜,说有人请他们去DF吃饭,便叫表兄洗了洗,同他一起
去吃饭。吃过饭,邀请方安排了唱歌。左眼镜说:“歌我就不唱了,我这喉咙一开
口,歌厅就要关门。要是可以,叫春鸡公来唱吧,他可是平江县的明星,为什么叫
他‘鸡公’?就是他的喉咙好,动物里就只有鸡公唱晓好听。他来这里也有个把星
期了,无所事事,叫他来唱歌散散心吧。”徐进军说好,他也不会唱歌,爱跑调,
带个会的,也算是不负人家一片好心,也可以说明他的家乡是有人才的。
这一晚歌唱下来,左眼镜无意中又推出了春鸡公,使他以后在深圳的运输界大
出风头——这天唱歌的大多是军人,来自好几个部队,好像是庆祝哪位首长的生日。
这些军人热爱部队,能唱的、爱唱的,大都是与军人有关的歌。而这DF的歌厅里,
大都是要死不断气的港台歌和流行歌磁带,找不出几首豪迈的军人曲子来,眼看这
歌是唱不下去了。
这是个严肃的聚会,不能叫小姐的,没有小姐。歌又唱不下去,只能是散伙。
DF的歌厅主管着了急,请客的东家也着了急。这时春鸡公便让DF的主管去找一支笛
子来,什么笛子都行。主管说笛子倒还真有,他说他们DF的老总平时就爱吹几口。
很快便让人到老总的办公室里找来一支竹笛。一上口春鸡公便知这东西价格不菲,
他还从来没有吹出过这么美妙的音色。春鸡公便给诸位部队首长试吹了两支军歌。
一听这曲子,大家就激动了,说好好好,你吹我们唱。春鸡公就把脑子里收藏的军
歌全吹了出来:《打靶歌》、《红军歌》、《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妹妹找哥
泪花流》、《我的祖国》、《军港之夜》、《我是一个兵》、《兵哥哥》、《一棵
小白杨》、《望星空》、《十五的月亮》、《当兵的人》、《说句心里话》……因
他出色的伴奏,军人们十分开心,激情澎湃,竟把一场歌唱到凌晨一点。请客的东
家见大家开心,给春鸡公发了个不薄的红包。他回去一数,相当于给在场每人叫一
个伴歌小姐的劳务费的总数,一分不少,一分不多,可以看出来这是一个不折不扣
的商家。不过春鸡公拿着这钱,心里很不是滋味。
春鸡公如此熟悉军歌,有首长就问他是不是当过兵。他笑而不答。就让他们觉
得他就是他们的战友吧,这样他们之间便会更亲密,日后也许有用得上这些“战友”
的时候呢。
春鸡公是个灵泛人,这一模糊,这一卖乖,果然就帮了他不少忙——不久,那
个给了他一个有点暧昧的红包的叫做佟哥的老板,又叫他出去唱歌,说又是请的军
人。为此春鸡公专门去深圳买了一支笛子。但这次唱歌不必用笛子,找了一家有军
歌磁带的地方。
春鸡公美声、民族、流行歌都唱得好,把一首首军歌唱得嘹亮豪迈,令那些军
人几乎有些崇拜他了。这批唱歌的军人,有一半是上次见过的。这次徐进军没有来。
问了问,说徐进军近来有望升迁,便很谨慎,不敢出来玩。一来二去的,就算是熟
人了,有人就问他是不是在部队文工团干过。春鸡公不好意思改口说不是军人了,
这样会让人家失望的——一个会唱、会吹那么多军歌的人,怎么可以骗人呢?大家
会接受不了。为了不使大家扫兴,他只好继续撒谎,说自己只在部队文工团待过一
年……说到这,就不再往下说了,似乎有难言之隐。
其实这也就够了,谁也无心去究底,只要是在队伍上千过就行,哪怕一天也是
战友。文艺人才在部队里很受器重,在部队文工团干过的专业人才能和普通军人唱
歌,这可是一件不简单的事。这一场歌唱下来,春鸡公自然便和大家很亲密了。散
场时首长们都和他握手告别,还有找他要名片的。他没有想到过他这个赌得精光,
还欠着不少赌债的人应该拥有名片。只好说没有带。“战友”们也不见怪,说今后
有事可以找他们。
这一晚他收了七张名片。回去后,他喜滋滋地阅读着这些名片上的官衔,想想
今后很可能有用得着这些“战友”的时候。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