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个人做了什么事,只有自己最清楚。春鸡公的预感没有错,他歹场(出事)
是迟早的事。他唯一的聪明之处,便是没有把老婆扯进去,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丈夫赚了多少钱,外面还有没有财产,咪咪一概不知,也不打听,她当初爱的
是他的才华,她嫁给他不是为钱,所以她始终不关心他有多少钱。丈夫进去之后的
第一时间,执法人员便来查封咪眯的财产。这时她有了合法的离婚证,她注册的公
司里的两台汽车和不多的流动资金,已经不再是她和方春存的共同财产,所以没有
冻结,更不会收缴。
咪咪来深圳两年了,她有了自己的生活圈子,她很快通过内线打听到方春存的
问题不是很严重,他不过是跟着佟哥跑的马仔。他的非法所得已全部充公,加上他
认罪态度好,交代他所知道的佟哥的事情也彻底,估计顶多在里边待个一年半载便
会放出来。
咪咪现在不依靠任何人,也能打理好她的公司了。她天天和左眼镜在一起搞车,
那一套工作流程,很快便掌握了。而且她很快就看出来左眼镜、成疤脑以及许多平
江搞车族的做法有很大的问题。在她看来,他们大都是法盲,思想意识也不对头,
一门心思指望钻政策法规的空子、走邪门歪道来赚钱,只要国家法制健全了,他们
便无法混下去。
她手头有了两台价格不菲的车,对她来说这可是一笔巨额资产,因此她必须研
究如何搞车。她找了一些有关搞车的书来看,比如说她看《深圳工商大全》,她就
把深圳有名的工厂、企业、港口、码头、仓储等记下来,基本做到了心中有数;《
海关法》是必须要读的,平江人搞的半挂车,大多是拖集装箱,这与海关联系密切
;她还花大量的精力来读《深圳市地图册》和《广东省地图册》,那些她认为与运
输有关的单位和部门的方位,可说是了如指掌。
她记性好,她把通往各地的公里数都背了下来:到广东163 公里,到普宁330
公里,到惠州……这些数字已刻在脑海里了,不必再去寻找,张口就来。她还有每
年一换的《深圳市电话号码簿》,她都收藏着,这给她日后自己办公司帮了不少忙。
当丈夫不能依靠了、入门师傅左眼镜也败走麦城后,凭着这两年来的知识积累,
眯眯成为平江搞车族的精英人物。
她很快便用各种办法与各大公司、码头、仓储取得了联系。她的甜美的已经洗
尽平江土话尾子的普通话让人听来舒坦。尤其是她对业务的精通让人叹服。她对装
货、卸货地点的熟悉程度,其间距离公里数的准确,运价计算的快捷,可以在很短
的时间里做到一口清。基本的英语会话也能应付。那些效率高的国外、境外公司对
她十分欣赏,他们都乐意选择和她合作。再加上咪咪的车都是好车,尤其是都入了
保险,这些都是极富吸引力的硬指标。
咪咪开公司不到两个月,就已经做得非常稳健了。她自己的两台车不过是杯水
车薪,根本不能解决问题。她在平江搞车族中挑出几十辆车况好、入了保、信誉好、
司机技术和作风俱佳的车子,组成一支运输队伍,很快在业内搞得有声有色。
军牌清理完毕后,平江人那些挂假牌、套牌的车子,无法经营下去了,很多人
失去了再在深圳搞车的信心,急于回家,纷纷低价出手一顿烂卖,几十万买进来的
车,还有八九成新,有人出几万块钱就丢。不少人见咪咪实力雄厚,上门求她帮忙
收购,咪咪选了车况尚好的收了一些,这样咪咪便拥有了一支自己的车队。这一着
棋下得好,很快在以后复苏的运输市场中发挥了作用。
成疤脑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好,他和柴狗屎搞的那台车,基本上缴了罚款。他还
是保住了那心爱的解放牌,加入了咪咪的运输队,老老实实做一个司机,不敢再有
非分之想。
左眼镜自知没有发财的命,也安心重操旧业,把发麻子那修理厂治理得有模有
样。发麻子治病花了不少钱,力不从心,无法来管理这个厂子了,他把左眼镜请到
长沙,叫左眼镜投了一点资,让他占了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更重要的是把他儿子
交给了左眼镜,要请他带下这个徒弟,日后好接管这个厂子。在病床前,他要儿子
给左眼镜下跪拜师,大有临终托孤的凄惨,左眼镜也只好收了这个徒弟。
左眼镜和咪咪以往合作得很好。咪咪的车子当然会交给他来打理,也算是帮他
一把。
左眼镜在深圳布了不少人情,他现在有难。大家都来慰问他,再也没有人来白
吃白住他的了。但他这人脾气倔,凡是公开的馈赠,他是不接受的。大家就拐个弯,
想办法找些车到他的厂里来修理。这厂子经他的打理,很快见效,远远不是发麻子
经营的那个水平。明眼人一看就清楚:这完全是凭左眼镜的人缘和技术,在给发麻
子创造效益,很是不服,便建议左眼镜自己出来重新办厂。
左眼镜说:“不能不能,做人不能过河拆桥,人家发麻子在我落难时帮了我,
现在他有困难,治病要花大钱,我不能丢下他。”
左眼镜的前妻余屏在台湾搞得很惨。
她过去不久,伯父余舜便死了,基本上可以说是被养子余清兮气死的。余屏继
承财产未果,被余清兮玩过一段日子后,厌倦了,又把她推荐下嫁给一个小老头。
余屏本非懦弱之辈,但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又能如何?那小老头倒是对她很好。
他在深圳沙头角一家台资企业有点股份,一年在这边住半年。
一天余屏突然出现在左眼镜面前,她刚同她丈夫来沙头角小住。
余屏一见这个无比忠于她和爱护她的前夫,止不住两眼发热,要抱着他痛哭一
场。
但她被左眼镜推开了:“莫这样,莫这样,你可是有丈夫的人,莫搞得不明不
白,讲起来,不好听。”
不管怎么样,毕竟曾经夫妻一场,左眼镜念其曾经有过的恩爱,请余屏去DF吃
了一顿西餐。
余屏痛心疾首地向前夫讲了在台湾的苦难经历,独独没有讲学油画的事。
左眼镜问:“那你……油画学得怎样了?”
一听这话,余屏便满脸通红,又泪水涟涟,站起来要走,这大概是刺中了她心
里的要紧处。
左眼镜忙拉着她,让她吃完饭。
以后余屏过几天便来找左眼镜。
左眼镜觉得这样不好,便说:“你不要老往我这里跑,你可是有主的人了。”
余屏说:“他早就坐在轮椅上了,也活不了几天了,我去哪里,他管得着吗?”
左眼镜说:“人家越是这样,你就越不能伤人家的心。”
余屏说:“我不放心你。”
左眼镜说:“如今你是你,我是我,河水井水两不搭界,我有什么叫你不放心
的?”
“我发现你和咪咪有些不正常。”
“我和咪咪?我们可是老搭档了,天天在一起,有什么不正常?”
“她如今是单身一人,你也是单身一人。”
“莫乱讲,她可是有丈夫的人。”
“可她丈夫坐在局子里。”
“越说越没边了。你回去吧,我也没工夫和你扯淡。”
“你不能和她在一起!”
左眼镜就火了:“我就是和她在一起,如今也不关你的事了。”
余屏说:“你不能。我告诉你,只要这个老头一死,我就会来找你复婚。我后
悔还不行吗?我从今以后,做牛做马服侍你还不行吗?你要是不等我,我做鬼也会
缠着你……”
左眼镜晚上睡在床上,琢磨着余屏的话,尽管恨她,心里还是暖融融的。
春鸡公在局子里只待了八个月就出来了。那些当初爱听他唱歌的军人,帮了他
不少忙。
出来后咪咪想让他同她一起来打理这家蒸蒸日上的公司。春鸡公摇摇头,说:
“我不想做这些事情了,事实证明:赚钱不是我的强项。我想去北京找个音乐学院
进进修,其实唱歌、搞乐器,才是我最想干的事……有一个喜欢听我唱军歌的首长,
转业到深圳市一个区里当了文化局的副局长,答应说等我进修回来,他会介绍我到
他管辖的街道文化站去做音乐专干,我还真想去他那里做事……”
咪咪说:“还说什么呢,那你就去学习吧。”
咪咪催他把复婚手续办了。
春鸡公说:“不急,你还是考验考验我再说吧,我现在名声可不好,配不上你
了。”
咪咪说:“好吧,那我就等你。”
方春存先生在北京进修一年后回来了。咪咪买了一辆小轿车,让他开着去街道
文化站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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