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再一次经过那里,目标已经拆卸。工人们有条不紊地工作,举重若轻,仿佛卸
除舞台剧的布景。远远地,我看到那张《三十九级台阶》的海报,支离破碎地悬挂
在墙上,如同颓败的叶。
这里曾经叫做“物质生活”。
我第一次经过,看到裘静趴在柜台上,指间夹着一支烟。这与她娴静的神情,
略微不相称。
天已经黑透,这家新开的音像店坐落在小区的尽头。日光灯的颜色有些发紫,
无精打采。
我走进去,随意地看,眼光也很游离。这时候,大约是我无规整的半年,成为
我人生的一个间隙,无处安插。我读完了一个硕士学位,在人生的好年华,理想却
渺茫。白天在一间出版公司工作。忙则忙,倒也心里沉静。下了班,便突然闲了下
去。还是男孩子们气血旺盛的年纪,有许多无处释放的精力。本来是喜欢看书的人。
大概是在公司和文字打了太多交道,下班则疏于阅读。大多挥霍体力,打球,打游
戏,或者去健身房。
大汗淋漓地走进去,冷气在皮肤上激起很多细密的鸡皮疙瘩。看着架上一些或
生或熟的片名,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看电影了。
店堂并不宽阔,空间却没有充分地利用。四周是半人高的木架,上面是影碟,
用来供客人挑选。当我看清楚了,墙的上半截,贴满着巨大的电影海报。并不是时
下热映的电影,都已经有些年头。《广岛之恋》下角有帧小照。不是阿伦·雷奈,
是杜拉丝饱经风霜的脸。《37度2 》被翻成了黑白色,女主角的眼睛就深邃了些,
稀释了戾气。伍迪·艾伦傻笑着,头发的走向却不可一世。这些人像重叠,延伸到
了天花板上。在浅紫色的光线里若即若离。
我一时有些迟钝,眼神在架子上荡了一下。捡起一张《八部半》。封面上的男
人侧着身体,失神得很。其实对于费里尼,一直有些抗拒,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
因为盛名之下,总是有些怕失望。这时候,身后响起了纤细的声音,却很清楚。
“新来的货,D5转D9. ”
我回过身,看见靠在柜台上的老板娘。她低着头,在翻看一本杂志。似乎刚才
的声音与她无关。这时候却抬起脸,迎上我的眼睛。问:想找什么片子?她身后是
一张巨幅的海报,《三十九级台阶》。阴郁的阶梯尽头,是西区柯克臃肿含笑的脸。
我便随口说,推理的吧。
她合上杂志,嘴里轻轻地重复了一下,推理的。
我看见她的眉头蹙了一下。西区柯克笑容依旧,这时候有了嘲意。
她走过来,并没有在架上翻找,却打开下面的小柜,取出一张影碟,说,野村。
我接过来,看见这张碟上已经落了些灰尘。上面写着《砂の器》。这是我当时
不知道的一部电影。灰色的底子,戴着墨镜的年轻男人,面前摆着一架钢琴。上面
写着另外一个名字,松元清张。
我不知道自己会成为这个名字的爱好者。但却在编剧里看到了山田洋次的名字。
于是决定买下来,不过还是问了一句,好看吗?
女人的表情很严肃,轻轻地说:还行。
晚上看完了这部长达143 分钟的电影。作为推理片,或许不够扣人心弦。实质
上,这是个日本“于连”的故事,但是他不动声色的残忍,还是让我微微吃惊。一
个人,可以对自己的出身如此的憎恶。然而同时,他优雅的手,却将这憎恶在钢琴
上弹成了眷恋。
这电影贯穿着阵痛式的音乐,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或者来自于气质诗意的中
年警探。是他令这故事面目清晰,颜色沉郁。他如此不屈不挠地追寻一个人的命运,
去窥探、拼接、修补。当轮廓渐渐完整,他也黯然。谜底揭开,是一个宿命的天才,
因为不甘宿命,将爱与现实分解,用伤害回馈伤害。
这个叫野村芳太郎的导演,故事讲得清澈舒缓,弛大于张,有大将风度。我倏
然想起,我对他的认识,是因为《八墓村》,横沟正史曾是我的大爱。
第二天傍晚,我又去了音像店,发现没有开门。事实上,仅仅是将一楼一个单
元改造而成,封住了阳台作为门面。因为外观过于朴素,几乎看不出是一家店。然
而,近旁却有一块原木的牌子,上面用楷书写着:物质生活。
字的笔画是镌刻进去的,内里着了墨,看得出,用了很多的气力。
没有人会在意,这城市里充满了变量。何况一家不起眼的铺子。
黄昏的时候,我下班回家,看到她站在小区门口。她手里拿着一沓传单,见有
人过来,就伸出手去,动作机械。有人摆摆手,没去接。有人接过来,看一眼,往
前走几步,顺手塞进了近旁的垃圾箱。
她的神情还是很严肃,没有笑容。
我在想,这是不利于她的事业的。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传单。其实在这个身处闹市的小区,每天都会收到各
种各样的广告传单。街头,信箱,甚至插在你的汽车后视镜上。内容无非是米粉店
的“开业志喜”或者手机美容店的“买二赠一”。文字与图案,都是喜气洋洋的。
然而,我手里的这张,看得出,是精心设计过的。黑色的底,是一张光盘的形
状,沿着盘片的弧形,密集地写着一些人名。大多是导演的名字,有些我并不认识。
它们交织地排列着,有如清冷夜空中繁盛的星斗。
下面是四个银色的字:物质生活。单上另外附了一张名片,用订书机订上去。
有店铺的地址,预订货品的电话号码,还有一个名字:裘静。
我走开了几步,听到后面有微弱的声音,谢谢你。
我错了下神,回过身,她低着头。这时候,夕阳的光线打在她的脸上。她已经
不年轻了。
“物质生活”,成了我悠游生活的一个补充,它不再这么空洞。我没有预见到
后来所发生的事情,因为,它只是我规律生活的一个环节。隔三差五地买一张碟片,
仿佛经过小区的路口,顺手买上一块钵仔糕。卖糕饼的大爷,佝偻着身子,数年如
一日地坐在那里。你走近他。他会笑。但是绝不多说一句话。
这小区里的,都是熟悉的陌生人。
我看过了《零的焦点》、《影之车》、《鬼畜》、《迷走地图》。几乎是野村
与松元珠联璧合的全部。走进音像店,这一天店里热闹些,我才发觉柜台上多了一
台小电视。扫了一眼,在播卡拉OK,声音是Bryan Adams 的,图像却是俗艳的中国
背景。那时候还有很多这样的卡拉OK,留着大波浪发型的泳装美人,毫无意境地对
着镜头傻笑。
店主,现在知道叫裘静,捧着本书在看。
我照例在架上翻翻找找。如果没有收获。裘静会走过来,果断地推荐一部。她
很少失手,换言之,我也就很少买错。
但是,今天,她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Bryan Adams 的声音戛然而止。店里就突然变得冷和安静。
小弟。
我有点茫然地抬头,以为她在叫一个熟人。
但是这次很清楚地,她在看着我。神情依然严肃,但眼光柔和了些。
我说,啊。
我手里正捏着一张《E.T.》修复版,还没想好要不要放回架上去。
裘静合上书。我一眼看到,这本书的作者,是一个著名的影评人,笔名怪异,
是我的老乡。
我们聊聊天。她说。
我说,哦。
她说,你在读书?
我说,没,工作了。
她摇摇头说,看不出。
我在想,是不是我整天脸上都挂着无所事事。
于是我说,是工作了,在出版社。
她说,工作的人,不看这些。
说完这些,都沉默了一下。她看一眼表,站起身,我要打烊了。停一停又说,
接我儿子去。
我说,哦。
就准备走出去。
这时候,她叫住我,从面前的盒里抽出一张碟,新片子,《大象》。
我接过来,手伸到裤兜里。
她挡一下,说,这张送给你。在你身上赚不少了。
湛蓝的封套上,是金发与黑发的青年男女。这蓝的颜色如此不肯定。当我看到
导演是加斯·范·桑特(Gus van Sant),想起多年前看《心灵捕手》,年轻的麦
特·戴蒙,演绎鲁莽的草根天才。所有的神情都丝丝入扣。这导演太钟情和擅长于
人的兴奋与落寞。但他不善于向人致敬,《惊魂记》将西区柯克拉下了水,便无法
浮起。令人失望到极点。
《大象》,这标题令人想起林奇的《象人》。当最后一声枪声响起。我想,范
·桑特回来了。冷静的,不加掩饰的自制。波特兰当地的高中生,平凡的一天开始。
工整而寂静的影像,谁也看不出酝酿着暴发。简洁与日常交缠往复,神情落寞的女
孩,醉酒的少年约翰,遭人议论的情侣。年轻的照相师,将人物概括成了命运的螺
旋。课堂上的嬉闹,温暖却隐隐不安。缺乏头绪的、精致的运镜,从容优雅,也是
桑特的。但不同于《杰瑞》,不再是难以拆解的私隐的密码。它的开放有目共睹。
无休止的长镜,笔锋一转,虚焦处是少年与玩耍的狗。计算机射击游戏,预兆残酷
的现实演习。生活就是生活,一切意外都是汹涌的暗潮。当血腥的校园屠杀案真正
发生,那双嗜血的手,在几个小时前在弹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温柔与暴烈一
样永恒,皆无缘由。直到沉闷被枪声划开了伤口,鲜血哗然而出。但是,那双绝望
的眼睛,依然纯净得让人心悸。
我拉开窗帘,外面一片大亮。心里也舒畅了一些。范·桑特让你想到了一种独
立的生活,真实而消沉,呈现靡遗。
再见到裘静在三天后。店里轰隆作响,裘静低着头在吸尘。看到我,关了吸尘
器。将头巾取下来,在胳膊上掸一下。抬起头,我觉得她的脸色和悦了些。
走进来,才发现柜台底下有个小男孩,坐在小马扎上。男孩长得很清秀,眼光
却有些怯。和我对视了一眼,又转过头盯着电视屏幕。电视上在放《麦兜的故事》。
“马尔代夫,椰林树影,水清沙幼,坐落在印度洋的世外桃源……”麦兜活在幸福
的谎言里。香港山顶一日游快乐而苦涩。小男孩看得咯咯笑。在这个年纪,大约还
看不出,这部电影其实是悲凉的成人童话。
路仔,叫叔叔。小男孩抬了一下头,沉默下去,笑声也没有了。裘静走过来,
把男孩手上的奥利奥拿过去,说,这么甜,吃没个够。然后用毛巾擦擦男孩的手。
边擦边说,还没上幼儿园,没有户口,什么都难。
我说,你不是本市人?
她苦笑了一下,说,这个城市,有几个本地人?
男孩仰起头,认真地听我们的对话。
这时候,有两个客人走进来。裘静走过去招呼。我走到一旁,发现架上多了阿
巴斯的新片子。红壳子,叫做《TEN 》。
我取下来,走过去付钱。裘静在找钱的时候,塞给我一张传单。说,周末有个
电影观摩会,在大市口。内部的,有空就来吧。
当我转身离开的时候,看见有个平头男人从里间走出来。嘴里叼着一根烟。他
略略张望了一下,从碟架上拿了一只打火机,又走进去了。
TEN ,DV的影像让人有些眩晕。长久的镜头,对准了女出租车司机的脸。这是
一个人漫长的工作过程。仿纪录片的风格。琐碎的言语交流,剧情的极致淡化。出
租车在德黑兰的街头停停走走。离了婚的伊朗女人,只是为了独立事业的权力。十
段对话,发生在司机与乘客间,各自剖白心事。面目模糊的老妇,萍水相逢。订了
婚的女人,祈祷后的幸福的表情和声音,有些刺痛听者。把玩传统的风尘女,是伊
斯兰世界的异景,她嘲笑司机对爱情与婚姻的余念。再次上车,却只有饮泣。哭泣
的还有订婚的女人,因为婚约取消。唯一的男性角色,幼小的伊朗男孩,司机的儿
子。他不理解,也无法原谅母亲。单薄的身体里是巨大的男权的暗影。在疏淡的全
球化背景下,这辆出租车承载着传统重荷,且行且远。还是那个阿巴斯,不判断什
么,也不期望什么,一个人在人群中安静而热闹地生活。
这部电影,多少是沉闷的。沉闷的不是剧情,而是缺乏希望。未来太过确定,
谁也无法改变。我打着瞌睡,看到影片的最后,儿子又一次坐进母亲的出租车,冷
冷地说:带我去奶奶家。
大市口是闹市里的荒凉地。早年是工厂区。工厂搬到了远郊,厂房却留了下来。
又过去了许多年,落寞与破败一如既往,内里却被另一种力量渗透。一些艺术家,
悄悄地进驻,改造了它的质地。这些厂房,灰黯粗糙的皮肤底下,有了新生的血肉。
独立画廊、摇滚乐队的排练场、民间小剧场,各行其是,自得其乐。
然而穿梭在这些厂房间,看不到太多生命的迹象。裘静提供的地址,在这个厂
房区最边缘的地方。门口有个戴棒球帽的人,看了我一眼,伸出了手。我将那份传
单递给他。他对我努了努嘴,冲着近旁的铁栅门。我掀开门上厚厚的布帘,走进去。
里面很黑,可以看见一些稀薄的光。在转角的地方有一个楼梯,也是狭窄的。
走上去,才听到有声响。迎面的银幕,在黑暗里有些刺眼。半裸的青年,凶猛
地扇了女孩一巴掌。脸部放大的特写。让我看清楚,不是愤怒,而是某种不知因由
的兴奋。
里面的人已经坐满了。我茫然地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人往里头挪了一个位置,
让我坐下来。我感激地看一眼,他摆摆手,指了指前头的银幕。
这部影片有一个学生运动的背景。青年男女有着刚硬的对白与行为,我行我素,
爱恨由人。包括犯罪,其实没有不得已的初衷。更像是为了充实快感。敲诈、斗殴、
相互算计,在年轻的底色下直来直去。终于,她对她的猎物,一个中年男人,动了
情。或许只是一瞬间的体贴,因为她的哭泣。她离经叛道的刺,软化成世俗的欢爱。
最终,他们都仓促地死去了。
这时候,旁边的人,点起一支烟。味道蔓延,有一种格外清冽的味道,发着一
些苦。我当时并不知道,是大麻。
灯亮了。我看见裘静站在最前面,和人说话,眼神有一些散。然后又走到后面
来,将放映机关上了。一束光灭掉了。人群散了。裘静这时候看见了我,笑一笑。
她身后走来一个男人,平头。这次看清了眉目,有些凶。他将手搭在裘静的肩膀上。
裘静猛回过头,将这只手,轻轻拿掉了。
喊——我身旁有人发出不屑的声音。我转过身,这才看清楚我的邻座。是个瘦
削的年轻男人,留着中长的头发,脸色有些发青。他对我笑一笑,罗晓鲁。声音有
些含混,烟还在嘴里。
罗晓鲁告诉我住在西夏路。所以搭伴去车站。他告诉我他是美术学院的老师,
教油画和木刻。我说在出版社。他说,出版人,好,以后出画册,找你。
然后我们就再没有说话。快走到车站的时候,他停下来,问我怎么会认识裘静。
我说,在她的音像店。他又笑了,说,那个是小生意。她主要是卖这个,他嘬起手
里的烟,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后他使劲吸了一口,将烟头弹出去。
烟头画了道弧线,落在一个中年女人脚边。女人轻盈地跳了一下,然后开始骂
娘。
看到这阵势,罗晓鲁拦了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快到年度盘点的时候,社里有很多书半价销售。有一套BLACK CAT 的幼儿学习
丛书,看上去不错,我就买了下来。
我将书放在柜台上,说,送给你儿子。
裘静眼睛亮一亮,语气倒很平静,瞎花什么钱。他也不认识几个字。
我蹲下来,将一本书放在男孩手里。
男孩看上去,比前阵子胖了一些。还是怯,眼光有些发直。我看他将一本书打
开。
我说,还没上幼儿园吗?
话音刚落,就听到“刺啦”一声响。男孩将道林纸的封面整个地撕了下来。撕
得很仔细,很专注,蹙着眉头,好像在做一件严肃的事情。
我一时有些发呆。
裘静走过来,一巴掌打下去。男孩应激反应一样护住了头,埋下身去,没有再
抬起来。书落在了地上。
裘静捡起来,说,就是这样,哪有幼儿园敢收。
我愣了好一会儿,还是问,这孩子怎么了?
裘静的声音,几乎有些轻描淡写,自闭症。
然后又轻轻地说,报应。
Blue Velvet ,戴维林奇在一开场安排了明亮湛蓝的天空与白色篱笆及娇艳欲
滴的玫瑰和郁金香。镜头在美国小镇和平生活的一天景色中游移。Bobby Vinton的
声音抑郁,隐隐埋藏不安。草地上的杀戮,残缺的耳朵。好奇的青年,伤痕累累的
女主角,是畸恋的见证,由抗拒到沉溺。曼妙与高贵的蓝丝绒下,腐败、阴暗与邪
恶。林奇和你做心理的游戏,步步为营,牵引你进入他的陷阱,当你知道错了已难
以自拔。结尾依然平静,只是告诉我们,生活的画皮之下,险象环生。
我决定去裘静那儿找找《穆赫兰道》。这片子似乎更为晦涩。但相比对这个导
演的好奇心,却算不得什么。两个脸色苍白的青年人,从音像店的里间走出来。眼
神兴奋地茫然,遇到我有些躲闪。他们耳语了一下,侧了侧身,从我旁边走过去。
我们之间有了不必要的宽阔空间,好像我是庞然大物。
又到大市口是在两个星期后。那天天气阴沉,空气里拧得出水。在这南方的城
市,有许多水淋淋的日子。而这一天,却有一种炙热将水变成了气体。四周比夜晚
更加令人辨识不清。但是因为格林那威,我还是决定走一趟。
一直听说《厨师、窃贼、他的妻子和她的情人》是一部奇片,不容错过。
走进放映室,银幕上是鬼影幢幢的建筑和有气无力的霓虹灯。水泥地面泛着金
属的幽蓝光泽。那个叫做窃贼史伯特的男人出现。暴力,殴斗,无主的野狗兴奋低
沉地狂吠。
猩红色调的餐厅,极致表现主义的浮华。餐桌陈设、屋顶、红得太浓烈密集,
令人疲惫。窃贼盛装,化身老饕。食客盈座,人声鼎沸。空气中是贪婪的气息,茂
盛地繁衍。
厨房冰冷的暗绿色,连场上演着妻子乔治娜和情夫的情爱哑剧。肉体缠绕,静
清冷的灯光里蔓延着欲望。腐烂的气味,压抑的氛围潜藏着密集的性,诡异肮脏的
美感。
停车场。餐厅的后院,幽暗的蓝色笼罩,老饕发泄着最隐秘残酷的冲动。被监
视的妻子遭受凌辱,四周是暧昧沉默的夜色。逃脱。妻子和情人浑身赤裸,藏在生
蛆的腐肉中,厨师驾车送他们奔向出路。
被烹制的情人成为老饕最后的盛宴,也是格林那威对裸露的极端隐喻。七个贪
得无厌的夜晚。刻意营造的形式将银幕导向粗鲁的现实。人类的欲望是如此不堪一
击。即使有舞台的间离效应,异质的影像仍然过于浓烈,令人不适。内里却是恻隐。
电影在枪响中落下大幕。我一时有些发愣。这时候有人走过来,经过我,低声
说,走,去喝一杯。
是罗晓鲁。不过一个月的工夫,他的头发剪短了,留了个冷飕飕的平头。
罗晓鲁并没有等我回答,就这么走出门。我只有跟上去。看他在前面走,是昂
首阔步的样子,一双军靴踩在雨水积成的水洼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也没有
避,又踩进下一个去。
走到百花路,他的步子才慢下来。几年前这条路上,出现了酒吧。开始是一些
点,后来连成了片。因为都是民房改建的,格局都差不多。主题却有些不同。我进
去过的,其中一个,叫做“蒂果主义”,其实是个“反帝”的酒吧,民族情绪浓重。
还有一个“大眼狼”,是个内蒙古人开的,里面的烤肉很好吃。
他在一个酒吧前停住。这个酒吧门面阔大一些,门框上镶着巴洛克式的石膏条
装饰。半面墙上是德拉克洛瓦的作品《自由领导人民》,但人物的身形比例夸张,
是卡通版的。门楣上两个笔画稚拙的字:“马赛”。
我们在招摇不定的灯光里坐下,台上有个面相成熟的女人在唱《Hero》。罗晓
鲁一直埋着头,面前是一杯马丁尼。
大概过去了半个小时,我听他呷了一口酒,轻轻说了句话。
我问,什么?
这时候他抬起头,说,我被艺术学院除名了。
我有些愕然,迟钝了几秒钟。还是问:为什么?
罗晓鲁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把烟举到我眼前,缓缓地说,为了这
个。
看着这根烟,没有任何异样。接过来,这时候烟柱袅袅升起,有些发蓝。我终
于闻到一种类似于燃烧草木的清苦味,这是不同于任何香烟的味道。并不浓烈,却
有些冲鼻。我猛然回忆起和罗晓鲁的第一次见面。
是大麻。罗晓鲁声音清晰地重复了一次,大麻。
我的手抖一下,烟掉落在桌上。
罗晓鲁似笑非笑,恶作剧的神情。
大麻抽多了是不会过瘾的,我偶尔加一点可卡因。他们对没灵感的人真的有好
处。
他轻描淡写,仿佛在介绍一种胡椒粉配方。这是准备激怒人的,我将那根烟狠
狠地碾在烟灰缸里,说,你好好的干吗抽这个?
罗晓鲁死灰一样的脸,轻微地抽搐,生动起来了。他贴近了我一些,眼睛里有
灼热的光亮。我听见他说,你应该去问音像店的老板娘。
这时候酒吧的背投电视上出现了约翰·屈伏塔的面孔。年轻的暴烈的音乐,不
合时宜地响起来。《油脂》大约也是许多个年轻人一时的梦,尽管这梦来自大洋彼
岸。副歌的部分,有人和上去。是有口无心,但却顺理成章。
这首歌成为刚才那个话题有益的间歇。我重新镇静下来。罗晓鲁说,你知道吗?
其实我也很奇怪,她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对你下手。
我头脑里开始勾勒这女人的脸,但却支离破碎。
罗晓鲁抬起手,在后脑勺上抓了一下,手指有些犹豫。我想他是抓了一下已不
存在的长发。这时候酒吧的门响了,走进来一对陌生的男女。这两个人带动了罗晓
鲁本来虚无的视线。
这之后我听见他说,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觉得她真美。她这样子是很少的。
这城市的女人都急吼吼的,不是吗?可她话那么少。后来熟了,话多一些,聊的也
只是电影。再熟了,知道她是一个人,儿子留在外地。她说音像店,生意其实很清
淡。可她不要人接济,我就把供房剩下的钱,都来买了她的碟。会员制的法子,也
是我想出来的。只是没料想她后来用这法子作了别的用途。
罗晓鲁苦笑了一下,说,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和丁黑搭上的。
我说,丁黑?
他说,嗯,你大概见过。上次在放映厅,站在她身后头。这人有点势力,也不
知到底做什么的。哦,其实她第一次给我东西抽,我就知道是大麻。我没点穿。我
心想,只要能帮上她吧。那降儿我天天都问她有没有货,她以为我是上了瘾。其实
我买了,也就是趸着。后来,我知道了她也卖给别人,还发展了下线,用的就是会
员制的名堂。我才知道,她是当生意来做了,把自己也当了货。知道也迟了,我就
真的抽上了。
罗晓鲁一仰头,把酒喝干净,连杯里的冰都嚼得脆响。他打了个响指,说要点
首歌。罗晓鲁站起来,脚底有些发飘,我想扶他一下。他胳膊一甩,挡开了,摇摇
晃晃地走到了台上去。音乐响起来,我便知道,他是要将这首歌点给自己的。《Hopelessly
Devoted to You》。
灯光暗淡,罗晓鲁身形瘦削,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曲折细长。嗓音却浑厚。
这首歌里的痛就深沉了些。我付了账,自己走掉了。
在下一个星期二,我终于见到了裘静。看到我,眼里有了一点欣喜。她拿出一
张电影票,说是侯孝贤的新片子。《咖啡时光》,给小津安二郎的百年纪念。
我犹豫了一下。说,咖啡没有烟的味道好。
沉默是意料中的。
她声音低沉地问,谁告诉你的?
我没有说话,看见音像店里间的布帘子,被小小的手掀起了一角。小小的男孩
探出头,警惕地张望,然后走出来,在房间一角的小马扎坐下来。再抬起头,眼睛
里却有安详的光。
我说,你不该这样生活,哪怕为了孩子。
裘静翘起嘴角,一瞬间已恢复到了初见时的面无表情。她用更为平淡的声音说,
这孩子,靠卖咖啡,养不了他。
这时候,我听到小马扎不安地动弹了一下。小男孩的眼神紧张起来。他轻轻咳
嗽了一下,开始尖叫。
裘静迅速地走过去,将一副硕大的耳机戴在孩子的头上。然后蹲下,紧紧搂住
那孩子。一面缓慢地抚摸着孩子的头。男孩安静下来,喃喃自语。
这时裘静回过脸,眼神麻木地微笑了。她说,你知道,这样的自闭症的孩子,
一个疗程的费用是多少?一年要花多少钱吗?
我并不知道。
我在长久的语塞之后,说出了苍白而愚蠢的话,我说,孩子的爸爸呢?
裘静的肩膀颤动了一下。
她说。你走吧。
我木然转过身,听到裘静轻轻叫住了我。她将一张影碟塞到我手里。然后说,
你走吧。
我至今不知道,在那一瞬间,裘静为什么拿了这部电影给我。或者,只是因为
顺手。
是那部《E.T.》,二十年纪念的特别珍藏版。封面上,是蓝色天幕的背景,两
只灵光一触的手指。
我坐下来,看到了小外星人在CGI 技术的修补下完善生动的脸。再次听到年幼
的德鲁·巴里摩尔那声著名的尖叫,当时她只有六岁。
我还可以说什么。当E.T.学会了人类的第一句言语:E.T.打电话回家。影片中
的洋溢着惊喜的声音。我感到一阵心痛,这其实本质上是个在讲述孤独的电影。孤
独的可以是一个,也可以是一群。
影片的结尾,小男孩艾里奥特载着E.T.与伙伴们,骑着自行车奔向太空。或许,
只是不知名的未来。我按下了暂停键,看那硕大的蓝色月亮悬挂在漆黑的夜色里,
里面有深暗的阴霾。
于是,对于裘静与“物质生活”的消失,我没有太多的意外。仿佛她的出现,
也是某个顺理成章的起点。
所有的,都已过去了半年。
是的,还是那个女人,趴在柜台上,手里夹着一支烟。水静风停。外面一片澄
净,是午后的好阳光。
“刷”的一声,我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工人,正用力将一张纸从墙上大把地撕
下来。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响,裂帛一般。
那曾是一张电影海报,《三十九级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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