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几天,贾平都要在中午时分去小雅花廊,带着探病者送的鲜花去,吃一碗盛
情难却的菜粥或杂粮粥。与小雅聊一会儿,再回医院。他跟小姑娘调侃:小时候家
里穷,吃不起干饭,顿顿喝粥,喝得我脸发绿。那时候我就发誓,等长大了,有钱
了,坚决与粥划清界限。可现在,我每天都想到你这里来喝粥,我就搞不懂了,这
粥是怎么做的?为什么那么好吃?
小雅听了“咯咯”笑:我妈说过,肚皮饿了啥都好吃,大概这几天你挨饿了。
嗯,是挨饿了,医生整我,不让我吃肉,连饭都不让我吃饱。贾平一脸委屈。
那你把医院里的饭退了,到我这里喝粥吧。小雅邀请得很诚恳。
贾平就说:那好啊!不过,我要付你饭钱。一顿十元,我先付两个星期,怎么
样?
小雅猛摇头:不行不行,十元可以吃一星期粥了,不要钱,你给我那么多鲜花,
我还不知道怎么算钱给你呢。
你不是说过要做干花吗?
可是那么多,你也不能全带回去插在家里啊!
嗯,我只需要一束就够了,剩下的,你卖了。
那你不要给我饭钱了,卖了干花,就算你的饭费。
也行,那就这样说定了。
于贾平而言,吃粥并不是主要目的。小雅花廊是他在住院期间唯一可去的医院
之外的场所。起先,贾平以送花的借口去,后来,该来探病的都来过了,围绕着8
病区39床的鲜花明显减少,直到最近两天,贾平基本是空着手去小雅花廊的,再不
找个理由,就不好意思登门了。贾平想过了,等出院的时候,买下一大篮小雅花廊
里最贵的鲜花,也算是为这些天吃了她那么多顿粥,表示一下谢意。
就在吃了小雅第五顿粥后的那天上午,十点左右,例行检查刚做完,贾平就收
到第三副处长郑永林发来的短信:老板病危,医大附院C 大楼手术室,速来。
贾平吓了一跳,有没有搞错?三天前的晚上,王处长还到医院来过,还在草坪
上发了一通牢骚,还教导他,要养好身体,要比寿命,要坚决斗争到底……郑永林
短信上说的老板,不可能是别人。贾平拔掉输液针头,匆匆赶到C 大楼。
放大的瞳孔使贾平的视觉处于高度曝光状态,手术室门口林立等候着处里的一
些同事,他们一个个如白夜的灵魂,浑身散发着灼灼的光芒。第二副处长丁健白着
脸冲贾平点了点头,第三副处长郑永林黑着脸朝贾平眨了眨眼睛,其余的脸,或发
呆、或惊恐、或窃喜,不同的脸,流露出不同的情绪。
手术室门楣上的红灯透着血色的亮光,手术正在进行中,所有人都沉默着,仿
佛正在静静等待一个未知但已预知的结果即将到来。
呆立了二十分钟,郑永林向楼梯口走去,经过贾平身边,朝他努了努嘴,然后
拐向电梯。五分钟后,贾平向走廊另一头走去,拐弯,进医务工作人员专用电梯,
下楼。C 大楼外的草坪上,贾平与郑永林会合。
怎么回事?贾平劈头就问。
高血压引发脑血管破裂。郑永林点上烟,皱着眉头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
脑溢血?贾平立即想到自己的眼底出血,背脊顿时一阵发冷。
嘿,没看见丁健的脸都白了吗?郑永林的语气,有些幸灾乐祸。
和丁健有关系?贾平只觉脑门两边的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视线内的郑永
林,愈发地光芒四射。
呵呵,他现在牛得很,都敢和顶头上司叫板了。今天上班后,老板叫他去办公
室,不晓得为啥,两人忽然吵起来。我们都听到了,老板本来嗓门就大,丁健的嗓
门居然比老板还大。可没人敢去劝啊!吵了一会儿,声音轻了下去,又过了一会儿,
丁健白着脸跑出来喊人。我早就预料到,这么吵架,不会有好事。我几乎是扑进王
处长办公室的,作孽啊!老板像只中弹的大黑熊一样倒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了。
亲眼看见,真是触目惊心啊!郑永林摇着脑袋,点了第二支烟。
事故来得太突然,对此究竟应该抱以什么态度?贾平的脑子一下子无法整理清
晰。如果,丁健因此而倒霉,那倒是坏事变好事,只不过,王大处长命在旦夕,如
果大难不死,倒是定有后福。怕只怕……
贾平不敢再往下想,人还在抢救中,就去想他的后事,他可不是这么无情的人。
郑永林却好像知道贾平心里想什么,把一张肥头大耳的圆脸凑到他跟前,轻声说:
看来丁健要栽在这件事上了,除非,白头翁保他。贾处长,你觉得,有没有必要,
向上级领导汇报一下事情经过?
郑永林所指的上级领导,不可能是区委书记,那么,是直接汇报市委?贾平想
到了赵蒙的舅母的弟弟。如果真那么做,可能会有什么后果?然而,这事,总不太
对劲,似乎,现在还不应该急于做这些,老板的命,才是最要紧呐。
贾平截住野马一样肆意奔跑的思绪,提醒郑永林:再说吧,先回手术室,不晓
得老板怎样了,要是这时候出点什么情况,我们俩不在场,不好。
四小时后,开颅手术结束,王有德王处长依然昏迷不醒。当天晚上,王有德瞳
孔散大,无自主呼吸。第二天白天,瞳孔散大到边,血压下降到70/50,医生开始
劝说家属放弃。第二天晚上,已完全不能排尿。医生说,再不放弃,对病人太不尊
重了。
王有德的夫人,那位夫唱妇随的典范,曾经要给贾平置备靠垫的女人,两天来,
已经哭得奄奄一息。没人敢把她丈夫发病时的情形描绘给她听,不知是因不忍看她
伤心,还是惧怕说出真相的后果。
虽然处长夫人最终没有送来靠垫,但贾平还是万分同情这位慈祥的领导夫人。
他始终不离不弃地陪在她身边,虽然他也病着,但是,比起眼下的王有德王处长,
他就是健康人。
王夫人终于在无数次号啕大哭后,同意了医生的建议——放弃。贾平和郑永林
跟医生进入重症监护室。只见被他们称为“老板”的王有德王处长,平静安详地躺
着,好像一个睡得正香的老人。只不过,这个睡着的人,鼻孔里插着氧气管,一旁
连接着他身躯的几台仪器上,显示着依然在垂死挣扎的脉搏和血压。
贾平伸出手,握住王处长的手,还有体温。只是微弱。医生准备拔呼吸机管子,
贾平举手阻止:等等,把眼皮翻开,再让我看看。
医生一脸不情愿地翻开王有德的眼皮。电筒光照射眼球,瞳孔已完全散大混浊,
状如死去之人。贾平说了声“对不起”,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医生快手快脚地拔掉氧气管,就像拔掉自行车轮胎的气门芯,干脆而毫无犹豫,
好像这根管子,与管子连接着的那个人的生命,没有任何关系。很快,仪器上的血
压归零,随后,脉搏成直线。
贾平依然握着的那只手,迅速冷下来:然后,渐渐变得僵硬。贾平的胸腔,如
同被石头堵塞,一阵紧逼而来的窒息,鼻梁处像是被谁打了一拳,猛地一酸,眼泪
无法自控地涌了出来。
王有德王处长,因突发脑溢血,抢救无效辞世,享年五十三岁。
贾平终于把医院门外的所有商店都逛遍了,连丧葬用品商店里,都留下了他的
足迹。身为第一副处长,贾平主持了追悼会,宣传部长念悼词:王有德同志,生前
任××区文化广电总局局长(处级)职务,二十六年来,他从一名战斗在文化馆第
一线的普通宣传干事,不断学习,不断自我提升,成为文广局的一名主管领导。王
有德同志在位期间,忘我地投入工作,夜以继日、废寝忘食。近年来,文广局工作
所取得的长足进步和优异成果,与他付出的努力休戚相关……王有德同志却因长期
过度劳累,透支了健康和生命,直到倒下的一刻,他还坚守在工作岗位上……虽然,
王有德同志离开了我们,但他为工作鞠躬尽瘁的献身精神,将在未来的日子里,鼓
舞着我们……
宣传部长嘹亮的四川普通话通过麦克风,在殡仪馆大厅里回荡,悼词被他念得
像某位已故国家领导人的发言一样慷慨激昂。念悼词的人,和听悼词的人,上下一
致,心照不宣。
贾平垂首端立,听着由自己执笔的悼词,心里默默思忖:什么是献身精神?权
力和地位在生命消陨的那一刻,随之灰飞烟灭。仕途对于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追悼会后,有一个丧礼便餐,参加者都是死者的家人亲属和亲密战友,居然也
有近十桌客人。说是便餐,但餐桌上还是摆着茅台、三十年古越龙山,以及皇轩干
白佳酿。郑永林和处里的几位同事争着为对方斟酒,办公室的某位女干部说:还喝
啊?王处长都喝得……
郑永林立即打断她:哎哎哎,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说完转向贾平:贾处长,您,
喝什么?
贾平摆了摆手:叫服务员倒杯白开水,我一会儿就回医院。
郑永林没有强求贾平,若在过去,他是不会放过躲酒的人的。就餐时,不知道
谁开的话头,聊起了“三高”症中,究竟哪一症最先出现,七嘴八舌的,最后结论
是:高血脂和高血糖,导致血管堵塞,血液流动不畅,引起高血压,而血管又长期
硬化脆化,血压一高,血管就容易破裂。反正,“三高”症,是当前城市中极其普
遍、极其严重的富贵病。
探讨到这里,人们自觉戛然而止,不再把血管破裂与今日的丧礼联系起来分析,
仿佛,一个个都是严谨的科研工作者,此刻进行的,只是务虚的纯理论探讨。又仿
佛都是清醒的旁观者,因“三高”症离他们很远,而无法作临床病例分析。也没有
人提到得“三高”症的原因,似乎是要避开对眼下这顿饭以及对今后所有饭局的可
行性探讨。更没有人提到与丁健的争吵是当事人一命呜呼的导火线,倘若王大处长
在天之灵有知,一定不愿意公开自己忽然倒下的真正原因,若非如此,悼词怎么写?
结论怎么下?一辈子劳苦功高,死在与下属的争吵中,说出来,真正是上不了台面
的。
贾平一口菜都没吃,喝完一杯白开水,他便推说与医生约好要例行检查,起身
告辞了。
离开前,贾平去另一桌,与病恹恹地歪坐在餐桌边的王夫人道别,而后,出了
餐厅大门。身后的觥筹交错声和嘈杂人声,被阻隔在玻璃门内。贾平抬头看了一眼
弥漫着尘埃的灰色天空,视线内,落叶似的褐色斑块已消退成浅米色。
装了一大杯白开水的肚子,忽然发出一记颇具共鸣腔的“嘀咕”,贾平饿了,
他想起小雅花廊的菜粥,便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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