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贾平开始上班了,分家在即的文化广电总局,已经乱成一片,每天的应酬饭局
却依然不断,且因变动,饭局的名目、邀请方、出席者,甚至席位座次,都变得更
加微妙起来。贾平却以身体还在恢复为由,拒绝参加任何饭局。他现在热衷于煮粥,
赵蒙没时间做饭,也很少回家吃饭,他就自己做,他学着小雅的手艺,煮各种杂粮
粥。晚饭后,贾平读读书,听听音乐,看看纪实频道,早早上床休息,第二天,整
日都是神采奕奕的。这样的生活,倒也安适满足。他觉得,自己俨然已是一个得道
者,不是“天将降大任”的那个斯人,而是,一个有着淡泊、宁静的人生态度的、
成熟的男人。
一个月后,白头翁找贾平谈话。敏感时期,被领导召见,分外引人注目。贾平
如同英勇就义者,在众目睽睽之下,面色平静地走向区最高领导办公室。
区委书记一脸温和地请贾平坐下,说:小贾,今天找你,是想和你聊聊文广局
拆分的事情。你对今后的工作有何想法和打算?
贾平早已做好准备,什么样的变故,都不足以打击到他。便说:没什么想法,
服从组织安排。
白头翁“哈哈”两声,然后,面露居功自傲的微笑,郑重宣布:区党委领导班
子经过讨论,决定推荐你担任文化局局长职务。
话讲到这里,白头翁停下,看着贾平,好似等着他作出反应。
贾平面不改色,心脏却很突兀地猛跳了几下,顿时感觉口干舌燥,仿佛胸腔内
开始燃起火焰。
停顿了二十秒左右,白头翁继续说话:从副处级升至正处级,还要报请市委批
示。不过,你政治上没有污点,工作业绩显著,市委这边,如果不出意外,两周后
批示就能下来。今天,是想征求一下你自己的意见,你以为,如何?有什么想法,
尽管提。
贾平觉得很热,空调开得太大,空气很混浊,他发现,他像一条缺氧的鱼,正
努力跃出水面,严重的窒息感,呼吸困难,思维混乱。太突然了,这个消息来得太
突然了。就像做好赴死准备的人,忽然得悉重获新生,这该是多么巨大的惊喜,惊
喜到不敢相信是真的,惊喜到恍惚如在梦中。
白头翁以两记重重的咳嗽提醒发呆的贾平:啊咳,啊咳!
贾平慌忙抬头,接上领导的目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白头翁说:怎么?有意见?有意见就说嘛。
住院三个星期,加上出院上班后,又疏于沟通,贾平几乎忘了在领导面前该如
何说话。这种场合,他能说什么?他都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突如其来的
好事。平心而论,这的确是一件好事,是一个惊喜。那么,他应该感谢一下书记?
还是应该谦虚一下、客套一下、推诿一下?或者,以不卑不亢的态度表示他对此事
的平常心?
当然。贾平没有扪心自问,此刻,他的心,是否还平常。
离开书记办公室的时候,白头翁叮嘱了一句:小贾,你还年轻,要注意群众关
系,市委的批示固然只是形式,但还有提职公示,群众是基础嘛。
贾平忽然悟到什么,如同开了窍一般,终于说出了本次谈话最关键、也是唯一
连贯成句的话:书记,如果没有您的提携,我是不会有今天的,以后,请您多多关
照,多多批评,有您在,我就有信心做好工作,谢谢您!
贾平迈着几乎踉跄的步伐,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头脑依然处于混乱中,只依
稀记得,白头翁婉转表示,贾平的提职,他是起到关键作用的人。幸好最后表示了
对书记的感谢,要不,也太不懂事了。贾平这么想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他以为
已经痊愈的“三高”症,正在重整旗鼓、蓄势待发。
文化广电总局终于分家,干部任职公示贴到了区政府内网公示栏。领导岗位尘
埃落定,贾平担任文化局局长职务,丁健担任广电局常务副局长职务,郑永林担任
文化局副局长职务……
贾平非常清楚,自己就是那个渔翁,得利于王大处长的及时病故,为此,他对
天堂里的王有德稍觉歉疚。但他还是很能宽慰自己的,毕竟,总要有人填补空缺,
文化局交给贾平,理所当然,并且重新调整岗位后,老大、老二、老三的排名,大
致不变。王大处长在天之灵如若有知,该当满意于现在这样的安排。
铺天盖地的饭局向着贾平袭击而来。郑永林请他吃饭,那是赖不掉的,如果不
答应,以后这个副手要是给他出点难题,是很棘手的。
丁健要请他吃饭,那也是不能不接受的,难道你还嫉恨人家霸占了你原来分管
的广电局?哪怕有再大的分歧和隔膜,面子上,还是不能过不去的。
原来的下属,现在依然是下属的,要请他吃饭。这个,尤其不能忽视,白头翁
早就说过,群众是基础啊!
原来的下属,现在变成丁健下属的,也要请他吃饭。虽说人家是在找退路,联
络感情,往后要是在广电局待不下去,还有机会找老领导,在文化局谋出路。但,
广电局的人,也是不能忽略的,这些老部下,可以作潜伏考虑。文化局局长的职务,
未必是终极。
更有狐朋狗友的祝贺,上下领导的打点……没有一场饭局是有充分理由拒绝的。
贾平需要参加,必须参加。当然,酒也要喝,需要喝,必须喝。酒的多少,表达了
你的诚意、你的忠心,体现了你的威信,你的人气……
贾平已经很久没有测过血脂、血糖、血压了,他没有时间关心这些。春风得意、
平步青云的男人,怎么会有空闲管什么“三高”症呢?
饭局多得应付不过来,几乎每天,贾平都要喝过量,醉醺醺地被专车送回家。
踏进家门,踢掉皮鞋,摇晃着进卧室,往床上一倒,便是一夜昏睡。第二天,带着
余晕,被专车接去上班,好像,也未曾影响过工作。做领导干部,不练就一身带醉
工作的功夫,怎能胜任?
只是,偶尔进出家门,看见门厅的装饰柜上端立着的那个青瓷花瓶,里面插着
一束玫瑰干花,贾平会想起那个一瘸一拐迎向他的花店小姑娘,那个波波头、亮眼
睛、酒窝窝、圆脸蛋的,叫小雅的小姑娘。这种时候,贾平的嘴里,就会忽然生出
一点欲望,味蕾的欲望。他已经好久没有喝粥了,他想喝粥,什么时候才能有时间
去小雅那里喝粥呢?
楼下,司机按响了喇叭,今天,有两个文化工程要视察,有三个会议要开,晚
上有一个饭局,还有一个茶话……
贾平对着门厅里的穿衣镜,整了整领带,理了理短发,潇洒一转身,意气风发、
气宇轩昂地出了门。
司机得令,开车前往文化宫。本区一项重点文化工程开幕仪式即将举行,贾平
去听取进展汇报,并且指示工作。
昨夜的宿醉还在,贾平感觉头晕,便闭目养神。忽然一个紧急刹车,司机轻骂
:一把年纪,不要命啦!
贾平睁眼看车窗外,正是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门口,一位老年妇女从车头前缓慢
而过,穿越马路,显然是要进医院大门。
贾平忽然心念一动:几点了?
司机:8 点刚过。
贾平:靠边停车。
贾平跨出车门,向拐角走去。三个月前,他在那家叫“小雅花廊”的花店里吃
过两个多星期的午餐,他答应过小雅,会经常去看她,去吃她煮的粥。虽然这三个
月,他一直没有时间去小雅花廊,但他从未忘记与那个残疾小姑娘的约定。现在,
他要去看看她,哪怕没有时间留下吃粥,也该看看她。
贾平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稍稍隆起的肚腩正东山再起,心里微
微泛酸,脚步却加快。
看见玻璃墙了,花店就在眼前,贾平想象着,推门跨进小雅花廊,他会看见什
么?波波头抬起来,亮眼睛看过来,酒窝窝漾出来……这个阳光女孩,会不会因为
他去看她而感到惊喜?这么想着,贾平嘴角一咧,笑意忍不住溜了出来。
玻璃门晃荡而开,贾平兴冲冲一脚跨入,随即怔住。没有五彩鲜花,没有葱茏
绿叶,没有挤挤挨挨排满地的红色塑料桶……没有小雅。只有几排摆着商品的货架,
两位中年妇女朗声问候:欢迎光临!
这是一家便利店,不是小雅花廊。
贾平退出门外,抬头看门楣,没有那块写着“小雅花廊”的原木造型招牌,只
有红色喷漆的几个大字:世纪华联。
贾平贾局长到达文化宫会议室时,全体与会人员都在等着他。贾局长迟到了十
分钟,他一边落座,一边道歉:对不起,我迟到了。那么,会议开始吧。
说着,贾平把凝重的目光转向文化宫主任光秃的脑门。忽觉眼前一闪,一丝裂
痛从眼球里渗透而出。贾平使劲眨了眨眼睛,他发现,文化宫主任油亮的脑门上,
浮现出几片淡淡的落叶,仿佛做过水印处理的相片,朦胧而缥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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