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是一个漫长的春节。在老家新安江小镇的屋子里,唐丽看到的是满屋的老康。
唐丽的时时失态,让母亲有了隐隐的感觉。春节长假还没有完全过去,唐丽就借口
工作忙回到了暨阳县。南方小城的冬天,一直是深陷于那种阴冷的寒意中的。无数
次,唐丽从并不温暖的宿舍出来,踩着路面的薄冰,一次次地站在文化馆的楼下,
向老康的办公室张望。窗口的金丝绒窗帘,老康不知道想了一个什么办法又挂回去
了。这令唐丽有些失望。
唐丽在宿舍里连续吃了几天的面条,终于等来了上班这一天。唐丽站在院子里,
装作打扫卫生,又装作给各个办公室打水。她不停地和同事们说新年好,但是老康
却一直没有出现。直到中午的时候,康金才臂弯里夹几本乐谱,走进了办公室。唐
丽忙把一瓶打好的开水送了过去。
唐丽说,康老师,新年好。
老康公事公办地说,新年好,小唐什么时候回来的?
唐丽说,我根本就没有回去过。
老康说,你没回去?我记得你坐公交车回的新安江。
唐丽看看左右,一下子用右手的食指指在了胸口,说,我是说它一直留在这儿。
老康明白唐丽说的什么意思,压低声音说。你犯什么病哪。
唐丽走到了老康的手边,她忽然伸出手快捷地捉住了老康说,我发神经病。我
就是要发神经病。
老康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看了看四周说,松开!你胆大包天。
唐丽眯起眼笑了,说,它是我的。我爱松开就松开。
老康想说些什么,但是他想不起合适的词,只好重复说,你胆大包天。
唐丽说,不是我胆大,是你胆小。今晚你在这儿等我。
老康说,不行,我有事。我妻舅一家今晚到我家吃饭。
唐丽说,你的事有我重要吗?唐丽说完放下水瓶就走了,走到门边还故意大着
嗓门说,康老师要有什么事儿你吱一声。
唐丽走出门去的时候得意地笑了。她回头的时候,看到老康若有所思地站在办
公桌前。
这天晚上老康还是摸黑进了办公室,在黑暗之中,唐丽一把搂住了他。她什么
话也不说,一边咬着老康的耳、下巴、鼻子、肩和胸,一边不停地剥着老康的衣服。
老康说,你疯了。
唐丽说,疯了就疯了。疯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照样是活人。
老康还是被唐丽调动了起来,他们站在窗边,疯了一般地做爱。唐丽的脸面对
着三楼的窗户,对着窗口喊,啊,啊啊。老康一把捂住了唐丽的嘴,老康说,小祖
宗,你一定是老天派下来的小祖宗。有一天我会被你折腾死的。
唐丽从幸福的战栗中回过神来。她盯着老康说,你怕了?你后悔了?
老康忙把头摇成拨浪鼓的形状。
唐丽把下巴微仰起来,不屑地用双手撑在墙上,把老康环在其中。这时候唐丽
在微光中看到老康的头发开始稀疏了,唐丽的心头突然有了一种隐隐的痛。唐丽快
捷地吻了一下老康的唇,柔软地说,说你爱我。
老康盯着唐丽的眼睛,说,这有意思吗?
唐丽喘着粗气说,说你爱我。你必须说你爱我。
老康把头别向了另一边,他的表情有些凝重,好像陷入了一种绝望中。唐丽生
气了,在老康的胸前抓了一把,说我要和你在一起。你和你们家小崔离婚吧,我受
不了你回到家和小崔睡在一张床上。
是两张。老康果断地纠正了,有些中气实足。妻子小崔是人民医院的医生,常
加班,为了不影响老康,和老康分床睡。
两张也不行。你至少得回你那个家,唐丽咬着牙说。我受不了,我要真感情,
我要你在我身边。
老康说,可是我比你大那么多,你跟我在一起,你会觉得幸福吗?万一我很老
了怎么办。
唐丽说,你很老了,我就把你当古董保护起来。
老康不再说什么,好久以后才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唉,你一个新安江人,怎么
会安排到我们馆里来的。
人民医院骨科医生小崔是在春天正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到老康的办公室的。
她至少已经有三年没有来老康的办公室了,但是那天她恰巧经过了老康的办公室,
她很想进文化馆看一看。在看到院中的那棵美人蕉的时候,她还感受了一下美好的
春天。然后她在和煦的春风中轻快地到达了三楼。三楼没有惯常的音乐,只有闭着
的门。小崔敲了敲门,一会儿露出了老康的脸。老康有些惊讶地说,你怎么来了?
小崔说,我顺路,来看看你。
老康说,我代表我自己欢迎你,也代表我的这些乐器。
小崔笑了,说,要么半天不吭声,要么全是废话。
小崔的目光落在了那些乐器上。那些乐器在这个春天里都显得有些精神抖擞。
在老康的办公室里,它们都认为自己的日子过得比较充实。小崔的目光像电影放映
机一样沙沙地转动着,然后她的目光透过一排圆形的光线,投在了金丝绒窗帘上。
再顺着风中轻扬的窗帘往下看,看到了一双蓝印花布做鞋面的布鞋。那布鞋做得有
些精致,但是鞋里面的一双脚却不是小崔的。
老康不动声色地望着小崔。小崔笑了一下,慢慢地退到门边,然后走了出去。
一会儿,唐丽从窗帘背后走了出来:说,她没看到吧。
老康说,她没看到她会一言不发地走开?
唐丽说,那你怎么不拦住她。
老康说,拦住她吵架?还是拦住她说明一些问题?你不该躲到窗帘后面去。
唐丽说,是你让我躲进去的。你是不是吓坏了?
老康这时候却凄惨地笑了,说,不是吓坏,是绝望。会闹的女人是不可怕的,
不会闹的女人才可怕。
唐丽一把抱住了老康,她把脸贴在老康的胸前说,不用怕,我会和你在一起的,
真不行咱俩过。
老康的手抬起来,轻轻抚摸着唐丽的马尾辫说,你真孩子气。她现在一定站在
太平桥上。
现在的小崔果然就在太平桥上。太平桥和文化馆并不远,这是一座老去的桥。
小崔就在并不宽阔的太平桥上走来走去,她的眼泪终于在这个春天像是刹车失灵一
样滚滚而下。桥下因为前几天下过雨,翻着浊黄的水浪,差点就和桥面持平了,可
以闻见水的腥味扑鼻而来。桥上的天空却是湛蓝的,很低地压下来。云层稀薄,使
阳光有了足够的穿透力。阳光轻易地把小崔的胸腔和心情击穿了,她觉得眼里的阳
光是白糊糊的一片。她的眼睛,在不久以后肿成了两只核桃。
唐丽怀孕了。在1983年的初夏,唐丽吐掉了很多的酸水。和老康在小饭馆一起
吃饭的时候,唐丽再一次感到了恶心。人声很嘈杂,唐丽盯着认真吃菜的老康看。
等老康吃了一个小肉丸以后,唐丽说,我想过了,我还是要把他生下来。我连名字
也想好了,他不跟你姓,他姓唐。如果是男的,叫唐朝,女的就叫唐婉。
老康不说话。他一个又一个地往嘴里扔小肉丸,喉结不停地运动着。唐丽说,
你是个男人吗?你是男人你就给我一个说法。我要和你结婚。
老康的脸涨红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环视了一下四周说,这儿有啥好说的。
这儿是什么地方,这儿太嘈杂了。
在安静的艮塔公园里,老康陪着唐丽度过了一个下午,从中午一直坐到日落西
山。在这个过程中,唐丽坐在长椅上一言不发始终没有换过姿势,而老康在不停地
围着椅子打转。看上去他很疲惫,特别是在夕阳斜斜地披在他身上时,他简直像一
根随时可以掉在地上的粗大面条。他让唐丽先把孩子流了,然后他很快就会离婚。
他的理由是,先有了孩子,那在别人眼里就是一场预谋的婚变。
唐丽捧着肚子低低地吼起来,又不是预谋杀人,预谋生人有什么了不起?
老康说,安静,你能不能安静。你答应我你先流了,我就找小崔商量去。这需
要过程,你知道什么是过程吗?
唐丽说,我知道,过程就是杀死我的孩子,杀死唐朝或者唐婉。
最后,唐丽还是答应了老康,这让老康有些感动。唐丽不忍心再看着老康这副
死也不行活也不能的样子,她不忍心老康再累了。老康的心情好了起来,在第二天,
他就带唐丽去了中医院。
唐丽在家足足待了一个星期。老康总是会给她带来饭菜,问寒问暖,这让唐丽
感觉到了夫妻之间才会有的那种温情。唐丽后来上班了,上班的时候她仍然在院子
里美人蕉的旁边站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想,美人蕉真像是自己的孩子。这时候眼神
阴郁的馆长悄无声息地走过,又停下,转头对唐丽说,你脸色很差。
唐丽笑了,说,我就是这肤色,龙的传人,黄的。
馆长摇了摇头,叹口气,反背着双手上楼,唐丽想,自己真是荒唐,群众的眼
睛总是雪亮的。一会儿,馆长把唐丽叫到了办公室。馆长变戏法似的从抽屉里拿出
了一支人参,这是一支干而瘦的人参,显得很精干地躺在唐丽面前的办公桌上。馆
长说,你拿去炖着吃了吧,补一补,不然会垮的。
唐丽的眼泪突然不争气地滚了下来,她的眼泪一边滚一边用手抹着,抓过人参
无声地走出馆长办公室。走到门边的时候,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来向馆
长鞠了一躬。她看到馆长的嘴像被钓上岸的鱼一样,不停地张合着。这个干瘦的老
头让唐丽感受到温暖,她想,要是馆长是她的爸爸,该是多么好的一件事。
一个月过去了。唐丽的脸恢复了红润,她为暨阳化肥厂和暨阳机床厂两个厂团
支部的年轻人排舞,据说是要参加计经委系统的会演。她的嗓音清脆而响亮,回荡
在四楼的排练厅。在一个黄昏,年轻人们都散去了,唐丽走向了三楼,走到老康的
办公室,什么话也不说盯着老康看。
老康也不说话,他知道唐丽这一次来,就是来问他什么时候离婚的。老康把抽
屉慢慢打开,一把刀子出现在唐丽面前,然后老康把眼睛闭上了。唐丽抓过了刀子,
轻轻地用刀子削着自己的指甲说,你这是勇敢?还是懦弱。
老康说,你不会明白的,我有女儿。
唐丽的声音也加大了,可是我们本来也有唐朝,或者唐婉的。
老康说,我做不到。我连说出来都做不到,我怎么忍心对小崔说。她一次也没
有责问过我。
唐丽说,那你怎么忍心这样对我。唐丽的眼里含着泪花,她突然感到的绝望,
让她用刀子迅速地削去了自己的指甲盖。巨大的疼痛,让唐丽感到全身的血热了起
来,像有蚂蚁在血管中进行跑步比赛。她把刀子狠狠地钉在了桌面上,然后用另一
只手捂着满是鲜血的手指,从老康的办公室奔了出来。唐丽需要的是疼痛,唐丽想,
能不能把我痛死算了。唐丽走出老康办公室的时候,看到后勤、财务和几个部门的
女人们站在走廊的一侧,像排着队一样木然地看着她。唐丽昂起了头,故意缓慢地
从这些女人的身边走过。
在1983年的初夏,老康的眼里不断地晃荡着的,是钉在桌子上的刀子。那把刀
子明晃晃,有些能够缭乱人的目光。老康的耳朵里,灌满的也是那刀把晃动时发出
的嗡嗡声。他苦笑了一下,随手拿过一只唢呐,却对着屋顶吹起了《抬花轿》。那
欢快的唢呐声,很快灌满了空荡荡的屋子。
我们都看不到。如果我们能看到,就一定能看到那年初夏老康在吹唢呐时,除
了满脸憋得通红以外,就是满脸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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