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天晚上,唐丽的额头上包着纱布,安静地坐在老康的办公室里。老康已经回
家了,唐丽说,你让我安静一会儿,我一个人待会儿。
老康回家后。瘦高的馆长进入了音乐室。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慢慢地走到
了唐丽的面前。他的两只手伸在裤袋里,仿佛很悠闲的样子。唐丽捋了捋头发,冲
馆长笑了一下。馆长说,你们为什么把动静闹得这么大?你们累不累?
馆长说完,不再说什么,他走到了门边的时候,又留下了两句话,一句是,我
也年轻过;另一句是,我马上就要退休了。馆长的身影在音乐室门口晃了晃,像一
闪而过的一道白光,或者说,是他根本就没有出现过。唐丽又陷入了无边的寂静中。
很久以后,她站起身来,站到窗边,站在金丝绒窗帘的背后。她用双手捧住金丝绒,
突然觉得,金丝绒像自己的妈妈。她把脸埋在了金丝绒里,以为自己会哭的,但是
她没有。她的身子慢慢矮了下去,靠墙坐了下来,用双手抱住双膝。
黑暗来临了。门被推开,老康回来了,好像行色匆匆的样子。他把唐丽的手拉
了过来,在唐丽的手心里放上了一只沉甸甸的金戒指。唐丽说,这算什么?一种赔
偿吗?
老康局促地说,你怎么这样说。
唐丽斜了老康一眼,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老康说,这是我送给你的。留个纪念。
唐丽把金戒指一个个在手指上试戴着,边戴边调侃说,花光了你所有的私房钱
吧。老康显然是被说中了,他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唐丽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样就两清了?
老康仍然没有说话。他有些累了,沮丧地坐在椅子上,将两只脚最大限度地伸
展,看上去他就像是一件被胡乱扔在椅子上的衣服。唐丽把金戒指吊在了电灯开关
的拉线上,一下一下用手拨弄着说,放心,我会收下的,我还你一个心里的安宁。
老康,你老了,你真可怜,你真自私,你真渺小,你只不过是一个蹩脚的老流氓。
唐丽拉了一下开关拉线上的金戒指。灯熄了,唐丽分明地看到椅子上疲软的老
康,被黑暗一下子吞吃。唐丽想,让老康消失吧。
1983年某个初夏的夜晚,如果是电影里的一个黑场的话,那么唐丽就这样想,
老康从这个黑场以后开始正式退场。
每一个生活在小县城的人,都会深陷在小县城灰亮的光线中。我们可以看到那
些不高的楼房,楼顶或许有鸽群出没。尘土飞扬,交通很乱,参差的广告牌不规则
地在墙上展示。一条浦阳江把暨阳县城一分为二,一座桥又像一个搭瓣一样把两块
县城搭在一起,好像血脉因此而相连。警车上蜂鸣器的声音,就在这样的一座县城
上空回荡着。1983年夏天,是一个严打的夏天。
有个学琴的女孩举报,说老康是个流氓。我们不能再考证到底是谁指使,或者
到底是怎么回事。总之公安开始搜集证据,他们还找到了唐丽。唐丽在宿舍里伺弄
一盆花草,那是一盆很难养活的文竹。唐丽说,我不认识他,你们别找我。
唐丽的口气反而激起了公安的兴趣。公安有两个,都很年轻,上嘴唇挂着一抹
胡子。公安说,你怎么不认识他?我们听说你和他关系密切。
唐丽冷笑了一声说,这个老流氓,我懒得提他。
从此。唐丽再也不提老康。但是她没有想到的是,老康竟然被逮走了。秋天来
临,老康迅速被毙。那时候她去打开水,秋风已经让这个小县城不再燥热,它们齐
刷刷地掠过了文化馆的上空。唐丽从开水房打了开水回办公室,董小培红着眼睛拦
住了她说,老康被毙了。唐丽的脑子里就哗地涌进了好多水,她一下子想起了她在
开水房碰到老康时的情景。老康的热水瓶底漏了,瓶胆掉在地上碎裂,在巨响声中,
唐丽只看到一团热气。
唐丽面无表情地噢了一声,她慢慢走到了办公室,把热水瓶放下,若有所思的
样子。好久以后,她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冲了出去,董小培还站在原地,仿佛知
道唐丽会重新回来似的。唐丽说,你刚才说什么。
董小培说,有人举报他以搞音乐培训为名耍流氓。他被毙了。
唐丽望着院子里的美人蕉。那美人蕉仿佛在秋风中长大了,那顶上的一抹腥红,
很像是一片飞扬的鲜血。唐丽的胃一下子痛了起来,泛起许多酸水。她站在美人蕉
的旁边,一动不动地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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