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董小培其实是喜欢站在露台上看县城的景色的。他总是站在临江的海浪歌舞厅
顶楼露台,看不远的一条并不宽阔的浦阳江。有些时候,江面上会叶片一样漂过一
艘小巧的机械船,船上装载着黄沙、煤炭或者化肥。风把董小培的长发扬起,八年
过去了,他仍然瘦弱无比。他的眸子里深藏着诗人才会有的忧郁。在空旷而多风的
露台上,董小培往往一站就是半天。他是海浪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老总,离开了文
化馆的同时,也离开了诗歌。一切都离他远去了,所以他认为他是孤独的,只有酒
陪伴着他。在他黑暗的海浪歌舞厅的小办公室里,藏着很多酒。他把自己大部分的
时间都泡在了酒里。
董小培有了很多的钱,但是他不快乐。他和唐丽不会争吵,有时候会一起吃饭,
聊很少的话题。比如说最近化肥厂的厂花,爬上最高的烟囱跳了下来。你知道那是
为什么吗?董小培喝了一口酒这样问唐丽。唐丽摇摇头。
那是一朵盛开的花。董小培竟然推开了酒杯,用手夸张地形容着那厂花落地的
形状。唐丽的眼前就浮起了一朵鲜红的花,在大地上凄艳地盛开。她呆呆地望着董
小培,这八年,董小培对她不好也不坏。他好像比以前风光了,但是,他们从来没
有深深地交谈过。好多时候,董小培只会发呆,唐丽知道一个诗人大概正在疼痛。
董小培经常喝醉,喝醉了由人送回来,不过董小培从不打扰她,不会和她同床,用
满身酒气去惊扰她。董小培只会睡在小房间的床上,手脚张开,俯卧,然后咬着枕
头低低地哭泣。
有一天唐丽推开家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焦味。然后她冲进了房间,看到蹲在
地上的董小培,正在焚烧着那本手写的诗集。诗集呈焦黄状,有一半已经被烧得卷
起了边。那些松脆而焦黄的烧过的纸片,像老年人的脸庞一样毫无生机。唐丽推开
了董小培,她用她的平跟皮鞋把跳跃的火苗踩灭。唐丽说,你要是把这诗稿也烧了,
你就再也不是董小培了。
我从来就没有做过董小培。董小培盯着唐丽看,我什么也没有?我穷得只有钱
你知不知道?
唐丽把那本诗集捧在手里。诗集仍然有着火的温度,她把诗集贴在了胸前,并
且知道了她曾经的一个梦想不可能再实现,那就是让董小培至少成为暨阳县城的李
白。她看到蹲着的董小培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双脚飞快地蹬着,很快就到了屋角。
他像一个怕事的孩子,紧紧地抱着自己,蜷缩在屋子的角落里。唐丽走到了董小培
的面前,也坐了下去。唐丽盯着董小培看,好久以后她才轻声地说,小培,我们是
个错误。
唐丽有一天在自己家的床上看到了崔曼莎。唐丽打开门,走进了卧室,她看到
窗口投进的光影,线条很好地投在崔曼莎的裸身上。崔曼莎光着身子坐在床沿,一
边抽烟一边不停地晃荡着双脚。她看到了唐丽,所以她抛过来一个挑衅的眼神。床
上的一张薄毯,盖在半裸的董小培身上。董小培发出了巨大的呼噜声,看样子他已
经烂醉如泥。
唐丽起先不认识崔曼莎。她为自己的冷静感到吃惊,她说,你是谁?
崔曼莎说,我们是故人了。
唐丽才发现这人脸熟。八年过去了,昔日的高中生已经成长为女人。唐丽在崔
曼莎的脸上,看到了老康的影子。崔曼莎仍然抽烟,最后她把烟蒂扔在地上,然后
探出去一只光脚,大脚趾踩在了烟蒂上。唐丽看到崔曼莎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皮肉
烧焦的气息很快地传了过来。崔曼莎笑了,她慢慢地收起线条柔美的长腿,开始慢
条斯理地穿衣服。
崔曼莎经过唐丽身边的时候,唐丽仍然发着呆。崔曼莎说,借光,我要回去,
我妈等我吃饭呢。
崔曼莎走了出去,门合上了,发出很响的声音。在这样的声音里,唐丽才醒过
神来,她突然觉得这像一场梦,又觉得这一切好像是命中注定。
董小培从此不再在家里住,他一直在避开唐丽。而唐丽并没有找董小培闹,她
始终认为董小培和崔曼莎之间,怎么可能会有感情。她知道自己的婚姻,像一段枯
去的木头,想要抽出嫩芽来简直是一个奇迹。但是她仍然买来白菜、猪肝和面条,
给董小培做猪肝面吃。她知道董小培喜欢吃猪肝面,而董小培却一直不愿意回来吃。
唐丽上路了,用塑料饭盒装了猪肝面。她去海浪歌舞厅找董小培。那时候是中
午,舞厅里没有舞客。董小培正躺在歌舞厅的沙发上睡觉,空气中弥漫着烟臭和脂
粉混杂的气息。一个舞女坐在一边抽烟,不停地把烟灰弹在地上。门口突然亮了,
那是因为门被推开,在光影之中,站着手捧塑料饭盒的唐丽。唐丽的眼睛不适应黑
漆漆的世界,等到她能看清一切的时候,董小培正搂着舞女接吻,而且夸张的接吻
声滋滋有声。舞女不知道董小培为什么突然搂住了她,她挣扎了一下,很快就很投
入地和她的老板吻起来。唐丽慢慢地蹲下了身,她把那饭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
然后转身离开。
唐丽一离开,董小培马上推开了舞女。舞女说,你怎么啦,董总,你怎么啦?
董总说,滚你妈个×。
舞女说,董总,你说脏话。
董总说,妈×的,老子比脏话还脏。
舞女生气了,扭着屁股气咻咻地往黑暗更深处走去。
董小培坐在沙发上,他开始是玩着打火机,那是一只温州产的虎牌打火机。他
一直很喜欢,认为打火机和打虎机谐音,对一个抽烟爱好者来说这是多么美妙的一
件事。董小培后来开始掏出纸币烧着玩,他烧得很兴奋,但是纸币冒出的烟却让他
流下了眼泪。
这是一个空旷而寂寞的午后。董小培走到那塑料饭盒前,坐了下来,坐在地板
上。唐丽忘了给他拿筷子,所以董小培坐下来以后,用手抓着面条吃。他吃得津津
有味,眼泪却再也没有忍住,掉进了饭盒里。他吃着猪肝面的时候,想起了他和唐
丽之间的热恋。那时候他血气方刚,他不能容忍之前他看到一群女人看唐丽的好看。
唐丽那么美,那是一种新安江之美,那是一种山与水合成的美。他后来爱上了唐丽,
像勇士一样承担所有的责任。但是……但是后来他发现他一直被一种奇怪的东西折
磨着。
崔曼莎出现在舞厅。她晃动着穿着牛仔裤的长腿走到董小培跟前,认真地看着
董小培吃面条。董小培吃完了面条,把塑料饭盒抛向了天花板。董小培说,你一定
觉得我是神经病吧。
崔曼莎摇了摇头。
那你一定觉得我很脏。
崔曼莎还是摇了摇头。崔曼莎说,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加拿大读书。那天我是故意的。我算好了时间,故意让唐丽看到。
董小培说,我知道。
崔曼莎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摸着董小培的下巴。他的下巴上密密匝匝地生长着
生机勃勃的胡子。董小培轻声说,我知道你是故意的,我也是。他的声音很温柔。
崔曼莎说,小培,我好像真的有些喜欢你了。你真不该下海。诗人下海,是一
个笑话。
董小培说,人生本来就是一个最大的笑话。
这个漫长而充满混浊空气的下午。两个人在细声细气地说话。然后,崔曼莎的
身子在门口的光影之中一晃,就不见了。董小培仿佛能听到一架飞机凌空时发出的
巨大的声音。在这个下午,唐丽仔细而认真地收拾着行装。董小培是半个月以后才
回到家的,回到家的时候,看到唐丽和她的衣服不见了。一起不见的,还有唐丽一
直放在柜子底部的金丝绒窗帘和沙发面罩。这个时候,唐丽已经在长弄堂的出租房
里生活了十五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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