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唐丽拄着拐杖去了小崔家。小崔有新房子,但是她没有搬,她一直一个人生活
着。她就生活在光明路。唐丽敲了敲小崔家的门,门开了,小崔对唐丽少了一条腿
一点也没有感到奇怪,而是说,合适的时候,你应该去装一只假肢。进口的,质量
好些。
唐丽笑了,说,你觉得我会去装吗?
小崔说,别人能装的东西,你当然也能装。
唐丽说,可是我不是别人。我不能把假的腿装在我的身上。我拒绝一切虚假。
唐丽在小崔家里看到了一张扑倒在柜子上的遗像。那是一个手掌大小的镶着黑
纱的镜框。唐丽把镜框扶了起来,她以为是老康的遗像,但是没想到却是唐丽的黑
白照片。唐丽显然有些惊讶,捧着遗像说不出话来。小崔为唐丽泡了一杯茶,说,
坐下来。
于是唐丽就坐下了。小崔说,是曼莎这样做的,希望你能理解。小崔这样说着
的时候,唐丽的耳畔就响起了子弹出膛的呼啸声。1983年警车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唐丽不由得狠狠地闭了一下眼睛。她手里的镜框跌落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为了
捡拾镜框,她的手指被碎玻璃划破了。一些玻璃的细小碎片,甚至像长在她手指上
一样,深入她皮肉的深处。但是她没有觉得疼痛,她用另一只手把那些玻璃屑往皮
肉的更深处按。小崔说,别这样,唐丽。她抢过了唐丽的手,找出医用镊子细心地
为她夹手指上的碎屑,并且细心地包扎,看上去多么像一个温暖的亲人。唐丽这时
候鼻子酸了起来,她认为在新安江的父母,远没有小崔来得亲。她很想叫小崔姐姐。
小崔说,傻,你真傻。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你跟自己过不去。
唐丽知道了崔曼莎对自己的恨,但是,她却不由自主地喜欢起了小崔。她经常
去小崔家,有时候她给小崔做拿手的猪肝面吃,有时候小崔从医院食堂带来蛋糕和
她分着吃。这是两个孤独的受过不同伤的女人,她们的日子反而变得快乐而充满温
情。有好些时候,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传出了笑声。笑声是什么,笑声的意思,就
是生机。有些时候,唐丽在小崔的屋子里拉手风琴,那些破碎的音符从屋子里钻出
来,被光明路上的风一吹,四处飘散。有时候,唐丽还边拉边唱,唐丽唱的仍然是
《喀秋莎》。在略显荒凉却又有些广袤的县城,《喀秋莎》的音乐多少显得有些陈
旧和沧桑。无数自行车的铃声,混合在这样的音乐里。阳光四处飞溅,像电焊工人
操作时焊枪喷出的火花。这样的日子,唐丽一直眯着眼,她睁不开眼,她活在一种
简单的快乐里。直到有一天,唐丽在小崔家发现自己的遗像不见了。
去哪儿了?照片呢?唐丽这样问着。小崔笑了,递过一本影集。影集里是小崔
一个人的照片,但是在最后一页,一共有两张照片,是唐丽和小崔并排着的照片。
就在这一天,唐丽正式住进了小崔家。
在秋天来临以前,唐丽在太平桥上碰到了董小培。那时候董小培走路的姿势依
然潇洒,他走路的姿势让唐丽想起了一部电视剧。他们在桥上偶遇,董小培说我请
你吃小笼包吧,我很久没有去小乐园吃小笼包了。唐丽却说,你等等,我好像想起
了一部电视剧。
唐丽一直没有想起电视剧,她盯着董小培笑容纯正的脸看了很久。董小培说,
我能不能背你去小乐园,唐丽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截肢了,相反的却胖了不少。
董小培背着唐丽,走过了太平桥。董小培说,我好像没有背过你,现在背你一下,
算是补偿吧。唐丽说,补偿什么呢,多年夫妻成兄弟。
这句话让董小培有了太多的感慨。董小培说,我们还没离婚吧,要不要去把这
事儿办了。唐丽说,你觉得想办,就去办。你觉得不想办,不办也行。除非你马上
要结婚了。董小培的步子突然慢了下来,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后来他轻声说,我不
会再结婚了。
在小乐园,他们一人吃了一屉小笼包子。小乐园的小笼包一向是有名的,所以,
听着身边嘈杂的人声,让他们想起了年轻时候的爱情。唐丽突然说,我想起来了。
董小培说,你想起什么了?唐丽说,我想起那部电视剧了,叫《过把瘾》。你长得
很像里面的方言,连走路也像,连发型也像。
董小培说,你别咒我。那里面的方言,可是得了重症肌无力,最后死了。
唐丽说,我死过两次,我不怕死。如果有一天你要死,让我替你去死。所以,
你再请我吃一屉小笼包吧。
小笼包又端来了一屉。两个人在初秋来临前的这场偶遇,让唐丽把什么都看穿
了也看破了。她的另一个收获是,在回去的路上,她捡到了一只流浪猫。这是一只
瘦弱而温顺的猫,它不叫,只是盯着唐丽看。唐丽心疼得不行,笨拙地弯下腰把小
猫抱在了怀里。她捧着小猫回家,给小猫取名叫金丝绒。
董小培死在半个月以后,死得很突然。董小培是在去钓鱼的时候,淹死在一条
小水沟里的。所有的人都不愿相信,那条只有一米宽,只有一尺深的水沟,可以把
尽管瘦但至少也有一米七几的董小培给淹死。但是董小培确确实实被淹死了,警察
调查的结论也是意外死亡。警察在董小培的衣服里找到了一个皮夹,警察在办公室
里把皮夹放在唐丽面前,唐丽打开皮夹,看到了她年轻时候的照片。这张照片,董
小培差不多藏了十年。唐丽没有哭,她不会哭了,她会难过但是她不哭。她对着皮
夹轻声说,谢谢你。
董小培是三天以后火化的。因为唐丽其实并没有和董小培离婚,所以,她仍然
是董小培的妻子。小崔帮她料理后事,小崔的同事也来了,文化馆也来了一拨人。
新馆长是个肥头大耳的家伙,据说是一个研究桑蚕的博士生。他挥了一下肥厚的手
掌说,唐丽,你仍然是我们馆里的人,有事你就说话。
唐丽无数次地去墓地。她总是一个人偷偷去,拄着拐杖,在董小培的墓前一坐
就是半天。董小培被做成了瓷像,所以他总是一成不变地对着唐丽盛开瓷质的笑容。
一个下雨天,唐丽撑着雨伞又站在了董小培的墓前。唐丽把她藏起来的被董小培烧
过的半本诗集,在墓地前烧了。因为腿脚不便,又因为下着雨,她划了几次火柴都
没有把诗集烧起来。她选择的不是打火机,而是火柴,那是因为她认为烧诗集,是
应该用火柴的。因为诗歌和火柴一样原始。她终于点着了诗集,并且用雨伞挡住了
那些微的火光。那堆灰很快就被雨淋湿了,湿成一团。然后唐丽站起来,她很有朗
诵的欲望。她说,小培,我来为你朗诵一首诗,那是我们在做爱时,你念给我听的。
我必须告诉你,这首诗只有三句,题目是《我相信》。我相信,你就是我/假如我
没有了生命/请你继续为我活下去……
唐丽转过头去的时候,看到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的小崔。小崔撑着雨伞,她的
眼泪已经把脸给打湿了。小崔说,唐丽,你知不知道,为你在富阳动手术的是我。
是小培来邀请我的,小培甚至和富阳骨伤医院搞好了关系。唐丽点了点头,说,我
有这感觉,但是我不想问你。小崔大声地说,唐丽,董小培在下面说,要让你装上
假肢。唐丽一下子流出了眼泪,拼命地点着头。
一切都平静下来了。唐丽装上了假肢,开始练习用假肢走路。文化馆满员,唐
丽也不想去上班,所以她的任务就是待在家里为小崔做饭,当然有时候也拉拉手风
琴。有一天,她正拉琴的时候,门口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一个黑
人孩子,黑人孩子把手伸在嘴里,不停地吐着泡泡。女人看了唐丽一会儿,什么话
也不说,走了进来,把拉杆箱放下了。
女人说,我妈呢?
这时候唐丽才认出,这就是出国了的崔曼莎。现在,崔曼莎回来了。她好像对
唐丽的存在一点也不介意,好像她本来就应该是生活在她们家里一样。
这天晚上,三个人吃的是唐丽做的猪肝面。可以看出崔曼莎的生活过得有些潦
草,她的头发蓬乱着,不停地说她在加拿大的一些不顺心的事。她说孩子的父亲是
一个跳伞爱好者,有一次从一百层的高楼上往下跳,却没有把伞打开。崔曼莎没有
提到死亡,但在唐丽的眼前,仍然浮起了一个黑色的男人被鲜血包围的情景,在那
样的情景里,黑色的男人会摔成一张薄饼。
唐丽把那黑色的孩子抱在了怀里,把脸贴在孩子的脸上。孩子散发着好闻的奶
味,她的皮肤像金丝绒一般润滑。崔曼莎说,妈,我没告诉你生了孩子,你不恨我
吧?小崔笑了,说,那是你的事。崔曼莎说,孩子的父亲,他是有老婆的。小崔说,
那也是你的事。崔曼莎觉得很无趣,想不出合适的话题,最后她对抱着孩子的唐丽
说,我记得你好像跳舞跳得很好。
崔曼莎像是忘了对唐丽的仇恨似的。她不提父亲老康,也不提其他的任何。她
对唐丽有些大大咧咧,总是让唐丽为她的孩子干这干那,比如换尿不湿和冲奶粉。
唐丽非常乐意,她起先认为她是喜欢闻小孩身上的奶香。有一次,在给小孩洗澡的
时候,小孩的小把戏喷出了一股热尿,喷在唐丽的手背上。唐丽在瞬间被这样的温
热击中,幸福得差点颤抖起来。唐丽终于明白,她不是喜欢小孩的奶香,她喜欢的
就是她不能再生育的孩子。
崔曼莎去了新青年旅行社当了一名导游。她出色的英语让旅行社年轻的老板感
到欣喜,所以,崔曼莎的生活也因此变得忙碌起来。唐丽经常想到崔曼莎在高中时
代的样子,长着青春痘,扎着马尾巴,额头光洁得闪着亮光,走路虎虎生风。唐丽
想,这就是岁月,现在的崔曼莎是一个女人。
唐丽钟爱着黑小孩。她给孩子取名叫珍珠,她本来想取黑珍珠的,但是怕崔曼
莎会不高兴。当唐丽试探着问崔曼莎的时候,崔曼莎一边扒饭一边大大咧咧地挥了
一下筷子说,随便,珍珠就珍珠,珍珠值钱。于是,黑小孩就成了珍珠。她也喜欢
上了唐丽,比喜欢崔曼莎还喜欢。有一天崔曼莎看到珍珠咬着手指对唐丽眉开眼笑,
就看看珍珠又看看唐丽,说,唐丽,要不我把珍珠送给你?
在一个秋阳很好的温暖午后。唐丽出现在打金店。她递过去一只金戒指,递到
了那个从镇江来的年轻打金匠手里。唐丽的眼前,浮起了蓝色的火焰。她笑了,在
她淡得像烟的笑容中,那只金戒指变成了写着珍珠俩字的薄薄的金锁片。然后,这
金锁片戴在珍珠的胸前。这时候,唐丽想起了老康,想起了十多年前曾经属于她的
爱情。
在唐丽的记忆中,那是一幢四层小楼,墙上爬满了英姿勃发的爬山虎。在这密
密匝匝被绿意包围着的铅灰色小楼里,有长长的走廊。高大宽敞的屋子,铺着杉木
地板。排枪一般的光线从洞孔里直射下来,斑驳迷离地落在油漆剥落的地板上。唐
丽无数次地抱着自己的长腿,坐在排练厅的地板上蜷着身子想一个问题,那就是在
巨大的苏式建筑面前,自己真小,像一张随时能被风吹起的棒冰纸。
秋日的午后。唐丽抱着珍珠站在文化馆小楼的面前。文化馆已经人去楼空,新
搬到了低湖路上的文化艺术中心。旧楼因为旧城改造的原因,就要爆破了。唐丽抱
着珍珠,站在警戒线以外的一堆人群中。她突然看到了老馆长,老馆长显得有些精
神,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他看上去比当年当馆长时气色要好多了。老馆长对她点
了点头,没有笑容,让唐丽认为老馆长好像不认识自己似的。这时候她听到了几声
沉闷的响声,然后许多的灰尘争先恐后地扬了起来,很像是纪录片里原子弹的爆炸。
这个时候她突然想起了文化馆四楼排练厅里的墙镜,那墙镜里照见过她的青春,她
也在墙镜上写下,我爱你。她还想起了院中的那棵美人蕉,这棵年龄明显有些大了
的美人蕉,被那么多的灰尘和断砖残梁包围,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唐丽记得美人
蕉的一抹腥红,也记得当初老康打开水的时候,瓶胆摔落地上碎裂时扬起的热气腾
腾。现在,这一切都埋葬在灰尘以下了。
唐丽听到了广播喇叭里传来的关于旧城改造的最新消息。接着是一段《喀秋莎
》的音乐。那音乐像一条在空中飞舞的河水,四处流溅着。唐丽认为,那是一种明
晃晃的音乐。在音乐声里,珍珠把黑色的小手从嘴巴里拔出来,用鼻孔吹了几个鼻
涕泡泡以后,竟然对着唐丽叫出了第一声妈妈。唐丽笑了,笑中流下眼泪,她把脸
紧紧贴在珍珠那金丝绒一般润滑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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