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天从滦州镇回来时,天色还早,可是因为下雪的缘由,天压得很低,仿佛一
伸手就能够到。周桂花赶着马车,周香云、张翠梅跟我盘腿坐在后面。周桂花地虽
种得不好,可无疑是个称职的车把势。她大声地喊着:“槌!槌!驾!驾!挝!挝!”
老马很听话,我也很听话。周香云用一条红围脖把自己的脖子和脸庞裹得密不透风。
只露着双浆果那么浓黑的大眼睛。张翠梅呢,从职工俱乐部到回家的路上,连一个
字都没说,她只是不停用嘴唇呼着哈气暖手,然后再用她的手暖我的小老鸹爪子。
下雪的村庄总是很静,虽然是白天,但好像是所有的村庄都睡了。在半路上,我们
只遇到了一个拾粪的老人和一条黄褐色的狗。那条狗估计怀孕了,拖着大大的肚子
跟着我们的马车小跑了很长一段时间。当路过姜泡村时,我听到了嘤嘤的哭声。除
了周香云还能有谁呢?她把手捂在眼睛上,似乎怕眼泪冻成冰碴儿。后来,张翠梅
也开始抽搭起来,不过她的声音比周香云还细小,如果不仔细辨听,只是以为她在
粗重地呼气吸气。
周桂花是啥时候哭起来的呢?我全忘了。周桂花哭的声音很大,是没有掩饰没
有遮拦的那种大,每哭一声,她的鞭子就响亮地抽在那匹老马身上,老马就加紧步
伐一溜小跑,让我们的身体在疙里疙瘩的黄土路上颠簸得更为厉害。我缩在棉被里
一声都不敢吭,我陪着三个哭泣的女人赶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路。后来,我也不忍住
哭了。我没想到我会哭出声来,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反正,我的哭声跟她们
是不一样的,我的声音比她们要粗。这又有什么好害臊的呢?雪下得越来越稠,越
来越密,大片大片肥硕的雪花打得人连眼都睁不开,我的鼻涕也冻得流下来了。
后来,是的,后来,我只好偷偷地用张翠梅的衣角擦了擦鼻涕,擦完后连忙拿
眼角去瞄她。她已经不哭了,不光她不哭了,周香云也不哭了。我不知道周桂花是
不是还在哭,但是我知道她没再用马鞭抽那匹老马。她不但没抽它,反而跳下车辕,
从麻袋里倒些料草到雪地上。老马就垂了头甩着尾巴细细地嚼。老马吃草吃得很香
很甜,我的喉结也禁不住转动起来。知道我当时最想干点什么吗?那时最想做的一
件事就是,在我的石榴树上铺一床棉被,再盖两层棉被,嘴里嚼着大白兔奶糖暖暖
地睡上一觉。这样,等我第二天醒过来,我的两颗门牙就长出来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