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这次上落雁山,我准备了一些宣传环保和黑颈鹤的图片和资料,准备到落雁镇
小学宣传。到镇小之前我先到了镇政府,把准备好的一套资料给了镇长,镇长感谢
我多年对落雁山环保工作的支持,并告诉我,市里正在申报落雁山国家级自然保护
区。我说申报是一回事,保护是另一回事,两方面的工作都重要,都要重视,镇长
对我打哈哈,当然当然一番。其实镇长对我意见很大,只是不明说,原因是我硬把
落雁山建药厂的事告到了鹤城人大,这事就告吹了。这几年落雁山有了名气,镇里
想借东风搞旅游,但交通是个问题,路不好,外地人想来也不敢来,落雁镇的经济
一直得不到发展。
想不到的是,我到镇小竟见到了灵子,那份欣喜使我始料不及,三年多不见,
灵子成了大姑娘。俗话说女大十八变,灵子出落得像六月的杜鹃一样舒展,身材丰
盈,鲜活而美丽。见到我的那一瞬间,看得出她内心的悸动和惊喜,但她没有过分
地表现出来,她的内向似乎没有改变,她对我笑了笑,似乎也没有过多的言语。她
告诉我,她师范毕业回到家乡任教,代替她妈组织黑颈鹤保护协会的活动。
灵子帮我把图片和资料贴到黑板报上,孩子们觉得新奇,听得很认真,还作了
笔记,讲解完后,灵子和校长领我参观了校舍。这是一所只有三栋房子、一个篮球
场的学校,球场很小,三栋房子中有两栋开了裂痕,算是危房。看了这样的学校,
我心情有些沉重。
回到石堡,我心情平静不下来,一方面两栋危房在我眼前晃动,一方面灵子的
影子也在我眼前晃动。我坐在石堡前的草地上,望着通往落雁镇的路,好像要把这
条蜿蜒而去的路看直一样,这条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重要过,我相信灵子一定会
出现在这条路上,然后走进石堡。我一望就是三天,路非但没有看直,仿佛比以前
更弯曲了,那是一条在沼泽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吞吞吐吐前行的路,整个原野、
山涧和湖面,荒凉而萧瑟,只有石堡孤烟一炷,显现出一点点人的迹象。
终于在一个中午,我等待的景象出现了,它最先是个小灰点,我一直把这个小
灰点看大,看成了一件灰色的太空夹克和一条灰白色的牛仔裤,然后她就站在了我
面前,长大了,灵子真的长大了。我们一起进了屋,她没有忙着说话,等她说话的
时候,好像空气已经凝固了。
她告诉我,现在的黑颈鹤没有原来多了,可能是因为找不到食物,就飞到其他
地方去了,要留住黑颈鹤,唯一的办法是向鹤鸟们供给食物。灵子告诉我,她准备
组织学生向鹤鸟投食,保证所有鹤鸟一冬的食源。她还设想组织学生编排节目,多
种形式宣传保护黑颈鹤,特别向个别还在猎杀鹤鸟的人敲警钟。
而搞这些活动需要钱,特别是要钱购买大量鹤鸟食物,钱成了问题。
灵子这次来,给我甩下一堆问题,其中最主要是钱的问题。她走后,我一直在
想办法,思想上在作斗争。最后我还是准备跟卡丁通电话,叫她找画商商谈卖画的
事。卡丁很高兴,说只要我愿卖,其他都没问题。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灵子,这样不仅保护鹤鸟的钱有了,连建小学的经费也不
成问题,不就是卖几幅画嘛,灵子显然很高兴。
也许是高兴的缘故,我们竟爬上了湖边的一座山峰,山峰的那一面,是我们完
全陌生的风景,日照雾气中,另一个湖通红一片,我们俯瞰过去,天地间一片苍茫,
人显得那样渺小。灵子说我激动得像个小孩。我告诉灵子,我愿意是小孩,在大自
然面前,人类是渺小的。眼前的景色,使我想起俄罗斯风景画大师列维坦,他曾写
信告诉他的好友小说家契诃夫说,1886年的一天黄昏。他爬上南方克里木的一处悬
崖,从峰顶俯瞰大海时竟然哭了,而且是放声大哭,在永恒壮美的景色里。灵子似
乎不太理解列维坦的这种哭声,我告诉她,诗人艾青说,为什么我常饱含泪水,是
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作家、艺术家的动容和泪水,不是无缘无故的,都源
于对大自然的热爱。
我们不知不觉,来到几年前送雪儿的山坡,灵子注视着天空,仿佛几年前雪儿
从这里离去,几年后还会从这里回来。她站在坡头,举起准备好的红飘带,在空中
舞动,我们都希望雪儿会出现。
我问她在师范读书这几年,是不是已经忘了雪儿。她说怎么会呢,在师范的三
年里,她一直珍藏着一幅画有她和雪儿的画,并且放在床头,那是我较满意的一幅
画,她说她还为雪儿写过一首诗,她说诗写得不好,但她答应给我看。
其实几年来,雪儿一直是我们心里共有的情结,于我来说,这个情结背后还有
一种刻骨铭心的情愫,是我人生中最难忘最值得回忆的时光。
这时已是黄昏,她没有再挥动红飘带,天空也没有出现鹤影,有的是苍烟落照,
乱云飞渡,魔术一样的乌云暴胀着青筋,张牙舞爪,像要把月亮湖捏碎,先前的五
彩云霞不见了,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深,最后变为黛黑色。任凭风卷云涌,而月
亮湖静如处子,安详而妩媚。也许是黄昏的阳光从云缝中透下来的缘故,滇东北高
原的广大原野减去了细微的局部,在近乎黑色的天空的映衬下,尤其显得暖红、明
亮而深沉。
我和灵子就坐在这暖红明亮的湖堤上,在深黑色的巨大天空衬托下只是微小的
两点。我们没有说话,我们都呆望着天空。
灵子突然站起身来,欣喜地对我说,你听,什么声音?
我也随着站起来。我说,风声吧。
她说,是雁阵,是雁阵,一定是雁阵。
我侧耳听辨着,经验告诉我,那分明是远处的雷鸣,但口头上却回答她:好像
是。
她说:是的,是雁阵,雪儿一定就在它们当中。
天空越来越黑,原野越来越亮,天空越来越大,原野越来越小,而我们渺小得
消失在苍茫中。
最后一阵风吹过之后,灵子撩了一下头发,闪电和雷声就明目张胆地拖着长长
的尾巴来了。
结果我们没有等来鹤影,更没有等来雪儿,等来的是一场倾盆大雨。我忙从身
上扯起羊披毡盖在我们两人头上,用支撑披毡的手围着灵子的臂膀,她说她冷,我
用臂膀搂住她,她向我怀中靠来,我把她的手送进我的衣内,贴在我胸口上,我把
头偏下来,紧贴着她的脸。我们的体温相互温暖着对方,就这样,我们一直站在湖
边的山坡上,把雷声雨声,把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隔在了披毡外。我和她第一次挨
得这样近,近得近乎成了一个人,两人的呼吸此起彼伏,两张口里呼出的白色气流
交混在一起,她的胸口压着我的胸口,心跳的声音,像庙中敲木鱼的声音一样,清
脆而有节奏,在没有言语的两人世界里显得格外清晰。
雨撒了泼之后,镇定了下来,我们仍然站在雨中,听着雨滴答滴答地缓慢滴落,
那缓慢的滴落声,音乐一样滴进我们的心境中,滋润出一个传情的天地。
我说:雨小了。
她说:真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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