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在等待和寻找的日子里,我和梅保持通话联系,听到她在电话里无望的声音,
我只有安慰她,灵子一定会回来的。我们在电话中只说灵子,不说其他,还能说什
么呢。但我感觉到,她在电话中的语气很愧疚,好像她没照看好灵子似的,她越这
样,我心里越难受。如果说要谴责谁的话,那被谴责的人应该是我,二十年了,我
竟然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女儿,更说不上尽一个父亲的责任。这样的事不知则罢,一
旦知道,内心必然受到谴责,而且就因为二十年后才知此事。并且还没有和灵子相
认,就出现这样的事,我心里很难受。
每次和梅通电话,都充满期待,但每次的结果都是失望,以至于每次拿起电话
都很沉重,每次她说灵子没消息的时候,我都感觉到她在流泪,有时甚至泣不成声。
卡丁知道灵子的事后,也很着急,这是我没想到的,出于一些考虑,我没告诉
她灵子是我的女儿。她帮我出主意想办法,帮着寻找灵子,还在她们报上免费登了
寻人启事,并配了灵子的照片。她帮我出了个主意,原来电视台要做我的节目,我
没应邀,卡丁告诉我,这次可以利用电视这个平台,一方面做节目,另一方面可以
加进寻找灵子的内容,挑水带洗菜,这是行之有效的办法。不管是电视还是报纸,
都讲到灵子带着一只黑颈鹤,这样灵子和黑颈鹤的形象同时亮相传媒,其特征尤其
明显。
卡丁这样帮我,我应该感动才是,但我感动不起来,我开始总觉得她帮我,是
不是也是看重我作品的市场价值,如果是这样,她的行为,就是在做一种有利润的
投资,充其量是商业行为,不是友情互助。卡丁知道我的这种想法后,很伤心,她
说她是真心帮我的,不求任何回报。语气很委屈,也很有感染力。都说女人是一本
难懂的书,也许是我误解了她。
卡丁帮我作了这些努力之后,我仍然没有等来灵子,按理说灵子不应该这样任
性,至少,她应该跟她妈妈联系,一个电话,应该很方便的。但没有,灵子音讯全
无,灵子是很懂事的孩子,她不会叫家人为她担惊受怕的,她没和家里联系,一定
有原因,也许这个原因就是她的出身,这样想,我很内疚。
那段时间,我经常在外来人聚集的地方转悠,希望能突然见到灵子,但奇迹没
有出现。本来我一直没用手机,为这事我专门买了手机,并二十四小时开通,所以
我一听到手机响,不仅高兴,也紧张。
过了很久,我终于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是一个女声,她提供了一个线索,说
她在一个桑拿场看到一个按摩女的照片,酷似灵子。
我很快赶到那个桑拿场,按摩女的照片全陈列在走廊上,我逐个细看,发现其
中一个的确像灵子,我是画画的,凭职业敏感,我应该判断得出真假,但那一刻,
我很难断定。也许那根本就不是灵子,只因心情所致,我必须看个究竟,但又不能
跟桑拿场老板明说,就自己洗了桑拿,但我没洗浴,点了那个酷似灵子的八号按摩
师,就直接进了按摩房。都等了二十分钟了,八号按摩师还没来,服务员说八号按
摩师在上钟,建议我换一个,我说我等。
在等的过程中,我没脱衣服,我坐在按摩床上,避免不了想象按摩过程,我无
法,也不情愿想象灵子为男人们按摩的情景。我知道,多数洗浴场等同于色情服务
场所,即使是正规按摩。也免不了男客和女按摩师打情骂俏,免不了对女按摩师摸
摸搞搞。如果八号就是灵子,我真不知怎样面对她,我担心我会发脾气,也许不是
对灵子,也许会是对老板。这样想,我的心情就变得复杂起来,我希望八号不是灵
子,同时很希望八号就是灵子。
终于等来了八号按摩师,她是一个长得很清纯的女孩,但她不是灵子,那一刻
我真希望她就是灵子,八号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对她笑了笑说,我会照样付费的,
说完就走出了按摩房。
我走在大街上,神和魂都走散了,心情也变得像虚无缥缈的夜空,夜色迷离,
我不知该去哪里。
在我已经完全失去信心后,那一天我的手机又响了,我以为是卡丁打来的,她
老要我去取卖画的钱,她说有一百多万嘞,催了我几次。我对她说,灵子都没找到,
我要钱干啥?而这一次我看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座机号,我兴奋地按了接听键,
但对方没有说话,我急得大声呼叫,并说了当时我还不想说的一句话,我说,灵子,
我是你亲生父亲,请你说话。
我的说话声有些失控,有些失态,对方压了免提,并再没了声音。对方究竟是
谁,我向电信公司查询了那个电话,回话说那是公用电话亭的电话,我该怎么办,
我还能去找谁?
就在我寻找无果的情况下,媒体报道了一则交通事故,并且因为受伤者伤势过
重要输血,需要寻找受伤者家属。一个报道此事的记者很敏感,他估计受伤者可能
就是我们正在寻找的灵子,因为那晚出事时,被撞姑娘身边有一只黑颈鹤。记者把
此事告诉了卡丁,我接到卡丁电话后,就和卡丁赶到医院,病床上躺着的果然就是
灵子。看着昏迷中的灵子,说不清是惊恐,还是高兴,也不知道是否应该感谢那次
车祸。总之我找到了灵子。
我心急如焚,要求马上为灵子输血,按医疗要求,抽血要验血型和血检的,我
说我是灵子的亲生父亲,血型肯定没问题,直接抽吧。医生说无论是谁,我们都要
化验,现在抽了血,用时也一定要化验,这是医疗规定。
不化验则罢,这一化验,竟化出了一个意外结果,我是A 型血,而灵子却是OB
型血,医生很慎重地告诉我这件事,他说OB血型很少见,更不可能和A 型血有任何
血缘关系。我怀疑搞错了,医生说错不了。医生的回答掷地有声,很权威。
梅和猎人正在来省城的路上,我真想质问梅,把事情搞明白,但我没有,我想
应该是猎人为灵子输血才对。看着灵子昏迷不醒的样子。我有说不出的滋味,即便
她不是我女儿,我和她都有了一种天成的血缘。
灵子醒来的时候,我和梅、猎人都站在她的病床前,她叫了一声妈,梅就淌出
了眼泪。等灵子叫爸的时候,我应了一声,应得很自然,并过去帮她理了一下满头
的散发,猎人没应,也许是他听惯了灵子叫他“爹”的缘故,望着眼前的情景,猎
人没回过神来。
灵子脸上始终没有笑容,她又大又黑的眼睛,就像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忧
郁而美丽,她打量着病房,好像想起了什么,她突然问她妈,那只神鸟呢?
是呀,那只神鸟呢。我不知道灵子指的雪儿,还是指的她后来带走的伤鹤。大
家语塞,都不知道怎样回答灵子,但又不能不回答,所以我告诉灵子,心是天空,
神鸟就不会飞远。
灵子听了我的回答,仍没说话,而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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