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吴印光牵着小牛犊般的大狼狗,钻进矿洞。
坑口方方地镶在山崖下,横竖加在一起不超过三四米,像打哈欠的老虎嘴。走
进去,洞里的岩石犬牙交错,黑黢黢的像是被老虎吞掉。外面的阳光被洞口挤压成
铜钱的小孔,可怜地泻进了那么一点点,除了两道小铁轨隐隐地闪着亮,光明在洞
里格外吝啬。
现在,还无须矿灯,吴印光睁大眼睛,迈着碎步,小心地行走在并不宽绰的巷
道。可他知道,再走个百八十米,矿洞就会豁然开朗,开阔得超过北京的奥运鸟巢。
这座矿叫钼矿,钼是地球上稀有的金属,银亮黏稠而又滑润,加入钢铁中,又坚又
硬又软又韧,称作“钢铁味素”。吴印光对不懂的人解释钼时,拍着他的大狼狗,
一副自豪的样子,好像狗就是他生活中的味素。
矿洞里,大狼狗东闻闻西嗅嗅,忠实地为主人搜寻一切。
自从有了这只纯种的德国黑背大狼狗,吴印光再也不需要贴身保镖了,保镖出
手太黑,万一打死了人,是要偿命的,狗就不同了,哪条法律规定狗咬死了人犯法?
虽说吴印光谁也不怕,可他也不希望闹出人命,开矿的忌讳血光之灾,可是,总有
人惦着他睡在银行里的几千万,没有狼狗随身防范,不定哪天当了哪个无名鼠辈的
肉票。
当然,大狼狗除了会保护主人,还懂得追查偷钼精的贼。你想想,一吨的钼精
矿最高价能卖到二十六七万,一饭盒能装十多公斤,一个矿工一天偷走一饭盒,至
少能买个冰箱。若是矿工们天天蚂蚁搬家,把矿石上的钼精抠出去带走,他这个矿
老板一天得丢掉多少钱啊。大狼狗的本事就是用鼻子把这些嗅出来,让矿工想偷矿
也无处可藏。
吴印光把这座矿承包到手的时候,矿基本上快要挖空了,只剩下个别的掌子头,
还有些品位不很高、矿层又特薄的余脉。他之所以敢花大价钱把残矿弄到手,看中
的不是那点余矿,而是那十来根顶天立地的大矿柱。
矿柱是从前的富矿区留下来做支撑的,每根矿柱起码有六七十米高,直径至少
有五六米。富矿采空了,矿柱就留下来,擎着上面的山体。当然,矿柱的本身也是
富矿,富得不比采走的差。遗憾的是,吴印光和矿区签承包合同的时候,矿柱已经
成了啃剩下的骨头,没有啥油水了,上一任承包者早已将每根矿柱一分为四。
上一任承包者,比妖精还精,比发明炸药的诺贝尔还聪明,不知用啥法子,给
矿柱打了十字花,定点爆破,像锯木头一样,愣是把一大根矿柱破成了四小根,让
别人无法再打矿柱的主意。可是,除了矿柱,这个矿已经废了,吴印光敢承包,那
就是坦率地告诉别人,以后谁也别耍小聪明了,他干脆把矿柱彻底吃光。
头上的矿灯亮了好一段路,吴印光的眼前不再有犬牙交错的岩石,矿灯的光柱
照射出去,像照在黑洞洞的宇宙,无边无际,矿灯除了照脚下的路,没有了别的用
处。现在,吴印光已经站在了那个采空区,他对采空区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掌,哪怕
给他架直升机,也敢横冲直撞地飞,因为中间没有了矿柱子,空旷得自由自在。
远远地传来“哗啦啦”的声音,那是矿工们在二级提装矿石,卷扬机牵着矿车
顺着小铁道,把矿石运到矿外。用不了多久,矿里就要清空了,用不着矿管办督促,
他就会自动闭坑。吴印光之所以老狗一样啃着骨头,因为矿柱的底端出了道精矿余
脉,虽然很窄,窄得只有米八长寸八宽。可是,在废矿中出现精矿,已是奇迹。他
要紧锣密鼓地把它采光,即便闭了坑,也不留啥遗憾了。
“轰隆隆”的爆炸声骤然而起,吴印光知道,这大概是最后的爆破了,精矿的
尾巴已经很浅了,马上就会连根拔起,不会再给他积累财富了。令他感到奇怪的是,
这次爆破咋会响得那么久?他还不知道,爆炸在采空区形成了共鸣,声音经久不息
地回荡,爆炸之后的震颤仿佛是颠簸的列车,持续而有节律,不仅无法衰落,而且
是越来越强。
吴印光正在纳闷,大狼狗狂吠几声,咬着他的衣襟,扯着他向一旁跑去,一直
跑进一个荒弃了的掌子头。没等他脚步落稳,地动山摇的晃动就追随而来,四面八
方的挤压声一同灌进他的耳朵,比爆炸还要沉闷,还要震人心房。
矿顶上的石头被晃酥了,冰雹一样往下落,大地在一瞬间倾覆了,吴印光像坐
在小船上被风浪掀翻,无法站立。他猛然诞生出了一种绝望,完了,整座矿山落盘
了,他马上就成了矿洞里的人肉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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