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喜强叔的残疾,可谓是阴沟里翻船。那个周末,先生回来,终于又和我说起了
喜平婶他们。
喜强叔是唱老生的,文武全才。我还记得小时候看他扮《挑滑车》里的高宠,
站在那儿,一个后滚翻,直直地就从高空里翻下来。他一个业余唱戏的,能练到那
种身手,我现在可真是能觉出不容易来。不过他后来出事儿,却是因为唱《空城计
》。诸葛亮都老得白了胡子,一个人在那儿大段大段地念叨“先帝爷”的知遇之恩,
差不多算得上是他演过的最没危险的戏了,却不知怎么搞的,因为坐的椅子没摞好,
突然间摔下来,竟然就摔残了。当年,喜平婶她爹带的最得意的两个徒弟就是喜平
婶和喜强叔。要不是喜强叔后来残了,可能早就和喜平婶结婚了吧?
是喜平婶嫌弃他残疾?
不是!听我妈说,是喜平婶她爹拦着。她爹就养了喜平婶一个孩子,一心巴望
她能跳出农门呢。她爹活着的时候,领她出去考过不少专业剧团。不过,折腾来,
折腾去,最后全都没成。喜平婶快三十时,才高不成低不就,嫁了喜平叔的。人人
都说嫁得好,因为喜平叔虽也是咱们村儿的人,却在北京当过兵,见过世面。而且
人也聪明,听人说,但凡是个乐器,他都能给弄出个调调儿来。胡琴还是后学的呢,
他就能越拉越好,很有天分的。当然了,最主要的,还是他心地好,喜强叔的老婆
去世前也总有病,喜平婶他们两口子,没少帮扶喜强叔过日子。
哦,原来你也是听东家讲,西家传啊。不过,我觉得,他们这故事讲不通。照
你这么说,喜平婶他们年轻时迷唱戏,是想离开农村。那现在呢?都四十好几了,
眼瞅着这辈子就这样儿了,为什么还迷?甚至于顾不得家人、邻居的指责、嘲笑?
你不用假清高!不用骨子里就瞧不起农村人!先生朝正慷慨陈词的我冷笑,慢
慢道:要我说实话吗?我告诉你,我一直都觉得,喜平婶考不上专业剧团,非常非
常正常。你知道吗?她唱了一辈子的梅派青衣,却连梅派精髓的边儿都没摸到呢!
梅派为什么能居四大名旦之首?就是因为它雍容典雅,怨而不怒,哀而不伤,非常
中庸。它最适合刚学戏的人入门,但却是易学难工,你想要上层次很难,许多人说
梅派是“没”派,就是因为它的特点就是没有特点,那是一种大气,是境界,是
“无招胜有招”,是“绚烂至极归于平淡”,这些东西,喜平婶他们就是憋足了劲
儿,唱上一辈子,也很难修炼。他们的唱念做打、手眼步身法都太过,太刻意,用
力太猛。可是,你想想,一个愿望你会因为它过于奢侈就彻底摒弃吗?就比如你,
你干吗写诗?你这个人迷恋写那些发表不出去的诗,和喜平婶他们迷唱戏,还有什
么本质的区别?
我被他训红了脸,一句话也讲不出。是啊,我强忍着泪,自怨自怜地想,我为
什么要写诗呢?那些文字,它们一个一个滚烫地从我的心里流出来,然后又都一个
个相继冰冷地死在纸上。一首也无人问津。可是,我,为什么从读书时开始,到教
了这么多年的书,一直都停不下来?仅仅是因为我喜欢那些新奇、绚丽的句子吗?
它们给我的生活带来了什么?它们又能带来什么?!
我最近一次见到喜平婶,距那次在河口村休产假,已又过了八年。
这八年里,我的工作没什么变化,一直在同一所中学教书,闷头在学校和家之
间忙碌,时间在一茬又一茬学生的人校和离开中,流逝得悄然无声。我当然也早已
不再写诗,而退化成了一个纯粹的文学期刊阅读者了。对大多数的凡人,诗歌只是
一个年龄阶段特定的产物。偶尔想起从前,我常常发此感慨,聊以自慰。而这八年
里,我的生活呢?自然也变化不大,无非就是儿子养大了,都上小学了。再就是先
生的生意做得也还不坏,这也使得我们有能力把公婆接到城里,和我们住在了一起。
上个周末,我陪公婆返乡,回河口村,去参加一个亲戚的婚礼。在胶东乡村,
大家习惯把参加婚礼称之为“坐席”。请上好几桌儿的乡邻,大家聚在一块儿,对
着桌子上一个又一个上来及撤去的菜品,一直要从中午典完礼,坐到傍晚天擦黑,
才肯散去。离开河口村快七年了,公婆都很兴奋,到处找人闲聊。我也兴奋,是因
为,我又遇见了喜平婶。
她就和我坐在同一个桌儿上,可一开始,我都没认出她来。是听大伙儿起哄,
张罗让她的小孙女起来唱出戏时,我才反应过来的。想当年,当她和众乡邻在我公
婆家门口儿闲聊时,我能把她和众人区别开来的原因是来自于她的目光,是那么明
显地比周围的人明亮,会说话似的表意丰富。可现在,她已是眼神木讷,俨然众人
了。
《看大王》!《看大王》!一个人引了个头儿,大家就都跟着起哄,朝着她那
个已站起身来,双手端在胸前,像模像样的小孙女嚷嚷。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
猛抬头见碧露月色清明。”
小孙女咿咿呀呀唱完。大家热烈鼓掌,然后继续闲聊。可她不,她一直事不关
己般低头搛菜。后继有人啊,喜平婶。我笑道。
她唱得不好!不过是脸皮厚,敢唱罢了。喜平婶朝我低头过来,继续道,你不
知道我小时候,和我爹学戏吃了多少苦。天天起早练功、吊嗓子,偷一丁点儿懒,
都要挨我爹的打,哪一出戏不是边哭边练的?现如今的孩子,还吃得了我当年那份
苦?
我唱得不好也是你教的!我一抬头,才发现小孙女已回来了,梗着脖子,在和
奶奶斗气。
心是子孙田。既然你爸妈偏要出去打工,一年也回来不了一次。你就得服我管!
喜平婶的声音不高,脖子倒也是梗着的,让你出息成了这么一个没大没小、不懂规
矩的孩子。我自然怨不得别人,只能怪你爷爷不好,是他硬把你惯坏了。
我爷爷走得早,这会儿也听不到你再栽赃了。小孙女话倒接得快,嘴一撇,眼
圈儿早红了,脖子却还是梗得硬硬的,低声又嘀咕道,反正倒也无所谓,反正,我
不是又快有一个瘸腿儿的爷爷惯着了吗?
我打你这个小东西!不过是说两声你戏唱得不好,哪儿招来你这么多废话?喜
平婶火了,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连假声儿都带出来了。她一把把孙女拉到自己怀
里坐下,一边厉声训斥,一边运起手指、眼神儿,就开始比画。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这段唱里,散和愁这两个字,一定要使出高音儿来!
你为什么就不长记性?你也不想一想,虞姬是个普普通通的只会舞个剑的妃子?这
一段儿,她就是要出来简单散个步?”喜平婶说着,眼光暗淡,声音也慢慢低沉下
来,“你想想看,虞姬,虽是个妇道人家,可跟着项羽打了那么多年仗了,她还不
懂得,就快要不行了,快要连性命都保不住了?可是,她,她除了强言欢笑,给项
羽宽心解闷儿,鼓舞士气,她还能怎么办?谁让她喜欢呢?谁让她放不下呢?那就
是她的命啊……
大家渐渐地都安静了下来,都在看喜平婶在那儿训小孙女儿。我也让她的话惊
呆了,直直地坐在那儿,我不眨眼地看着她。此刻,没有人会知道我内心的激动和
欢喜。是的,是欢喜。那是因为,我又看见了她那灿若明水的眼光,我知道,无论
世事如何变幻,那眼光将永远是我在人群中把她认出来的标志。坐在那儿,我知道,
跨越飘逝的流年,我正在和多年前的喜平婶,还有我自己,又一次幸运地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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