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不只是你一个人的痛苦,不算什么,不丢人,也不必难过。真的,有许多人
都有过这样的经历,我就遇上过好多这样的病例,对此我们专业上有个说法,叫婚
前恐惧症。这算是一种比较有代表性的现代社会心理疾病吧。这些年一直在逐渐增
多,患者多为女性,主要是一些恐惧或逃避心理。产生的原因应该就是对未来生活
的恐慌,毕竟婚姻是人生的一个坎儿,很重要,尤其是女孩子,对此报的希望越大
产生的担心就会越多。有些人会担心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对对方是否真正了解,
就算了解了,对方以后会不会再有变化;有些人则担心会不会单身生活一结束,就
意味着自己以后的日子不会再能自由自在了;当然还有人担心自己能否处理好与自
己的家庭成员以及对方的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等等,好多,好多。你是个聪明人,
不要怕,首先要面对它,才可能放下,这没什么,先问清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然
后再冷静想想,这样的担心,是没有必要的……
不觉间,小谢的脖子已能直起来了,甚至偶尔还能迎着家生的目光和他对视一
下。只是家生还有家生的话语都渐渐远了,而她自己热火朝天的心也渐渐凉了、木
了,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又坐回电台的直播间里去了,她又在听一旁的家生在热线
里给别人指点迷津,而她呢,只是坐着,听着,看着,不时走神儿……
你不知道,他和一般的心理专家不一样,这个心理热线节目我都上了快四年了,
前后来了多少专家啊,可他是不一样的,你不知道,他是个有情怀的人,尊重、理
解,最重要的是他真诚!
哈,是勇于奉献以自己为主角的段子吧?
不,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对听众,他从没说过他自己,只是,和我……
他都和你说什么?恐怕不会超出你天天节目开始都要念叨的那段儿吧:专家姓
名、身份、著述、业绩,呵呵,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什么?
他……他和我说过他的初恋啊!高中,同桌三年的女生,一天没见心里就不踏
实,高考之后,他要进京,女生要去省城,那最后的一次见面,他说他很清楚那女
生是有话要讲,扭捏着,不着边际地说着、说着,不肯离开,可他自已呢,看都不
敢看人家,心怦怦乱跳,干巴巴地胡说了些什么玩笑话,就落荒而逃。他说,那一
刻,他第一次看清他自己,原来心是那么冷,那么狠,那么不管不顾的,只顾着闷
头朝前奔……
唉,昔日忏悔啊,还算感人,可惜年代久远,就成了故事,说出来不仅可自慰,
还能增加他自己大众情人的魅力指数,又不至于对他现如今的生活产生什么不必要
的麻烦。可你呢,你听进去了,麻烦可就大了。呵呵,这故事,他在哪儿讲的?总
不至于也在直播间?
当然不是。我们单独出去吃过两次饭,深聊过的。说些彼此小时候读书时的事
儿。我们两个在一起聊天总是很愉快,越聊越发现彼此的投机。你是知道的,这半
年了,他每周五次到我们台里来,我开始是没设防的,是不知不觉间渐渐熟悉,渐
渐越走越近,也渐渐出不来了的……
哦,你的所谓熟,就是把自己的一颗忠心扒给人家看,如数交代自己的所有一
切吧?人家呢,是不是深藏不露?小谢啊,怎么听你说来说去。给我的感觉,他对
你的了解比你对他的了解要多得多?你说实话,是不是一直以来,都只是你自己在
那儿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那边儿,就没有过什么明确表示啊?
有啊,前天,我们聊初恋的那次,第二天一早,他发了短信给我,说他失眠…
…
哦,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说起准备节目资料的事。
拜托,小谢,几岁了,还玩捉迷藏?真是的!再说了,失眠说到底也是他自己
的事儿啊。难道这就能算是他最明确的表白啦?再想想,他说没说过对你有什么好
感之类的?
肯定、鼓励我的话当然是有的,而且也不少。可好感,这么说来,倒真该算没
有。还有,你说得对,我的情况他都是知道的;他呢,我只知道:他年长我一岁,
现在在这儿读博士,独生子,家也是外地的,陕西,婚当然是还没结,可有没有女
朋友,我就真的不知道了。但……我怎么问啊,我可是都张罗着要装修房子结婚的
人了啊,男朋友,好歹也谈了一年多……
那你刚才还和我说找到了真爱,都打算把自己手上这一切全抛了呢!小谢啊,
如果真的是真爱,当然不要错过,让将来后悔。可你现在这样子,要我看,恐怕到
头来你会抛了个连那个什么家生都莫名其妙呢!咳,你呀,小谢呀,你听我的,找
个机会,和他开诚布公,好好儿聊聊……
这番谈话发生在电话里。上个周末。对方是小谢的大学同窗,如今无话不谈的
闺蜜。闺蜜已于四年前由华籍美人儿变成美籍华人,现在在美国的身份是家庭妇女
及一个生龙活虎的三岁男孩的母亲,有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充分梳理自己的人生智慧,
并联系实际及时作权威发布。虽和小谢同龄,却早已当仁不让,充当了小谢人生的
前行向导。一年前,剩女小谢在她旁征博引的催促下,频繁相亲,并成功遭遇了现
在的未婚夫,如今已顺风顺水走到谈婚论嫁、买房子装修的阶段,可偏偏又起了枝
节,好在通报及时,闺蜜经数度与小谢交心探讨。最终运筹帷幄,遥控指挥小谢运
作出这场夜走西塘之旅。
可现在的小谢呢,已陷落进这场煞费苦心的旅程的谷底了。一切都严重地变味
儿了。她悲哀地发现,一直以为是憋足气力向极限猛冲的自己,却原来是在一路撤
退;一直以为终于可以就近聆听偶像倾吐私语的自己,却原来又重返旁听大师话疗
诊病的阶段,而且,最糟糕的是,这次她还不是旁听,这次大师诊疗的病号,不是
别人,就是她小谢自己!
病号就病号,发病自然要生猛!
已被确诊为婚前恐惧症患者的小谢,脸一红,眉一皱,果断地站起身来,把一
腔闷气发泄到那个刚过来询问他们是否想听歌儿的卖唱大姐身上去,哎,哎,小谢
一嗓子喊住已快走到门口儿的大姐,严肃地笑道,大姐,我倒很想听歌儿呢。
卖唱大姐估计是被她复杂的笑容给雷着了,扭着身子,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
停在那儿,看了小谢,又去看家生。
家生有些尴尬,刚才大姐走过来问是否要听歌儿,他正全身心尽兴诊疗,只摆
摆手就把人家给打发走了,这会儿突然听见小谢又这么讲,自己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你喜欢听这个?估计她用方言唱,我们会听不懂吧?他试探着问。
可小谢板着脸不理他,只看大姐,我有可能会听不懂的,她依然复杂地笑着,
大姐,你唱完了,要帮着讲一讲才好啊。
那卖唱大姐是个粗壮的中年妇女,圆盘大脸,略黑,着厚厚的冬装,只有一身
蜡染的外套,以及用以包头的同式蜡染布,可算作标志,能约略标出她特殊的职业
身份。她只一个人,连个拉胡琴伴奏的都没有,从进门开始,就含着笑,怯生生的,
这会儿突然听到小谢这么讲,眼睛陡然圆了,也亮了,干干的笑容也与此同时舒展、
深切开来,好呀,好呀。她笑眯眯地走回来,站定身姿,把两只臂膀高高端至胸前,
左手软软地空搭着,右手飘飘地一翻,挑了个兰花指出来,然后,肩膀和手指一起,
一里一外,一来一回,简单晃荡、比画了那么两下子,就开唱了。嗓音有些哑,声
音也没底气,哼哼唧唧、咿咿呀呀地一路唱起来,果然是小谢一句都听不懂的。
好容易熬到一曲唱罢,小谢脸红耳热地正不知该如何收场。好在那大姐唱得尽
兴,依然是美滋滋的。她收了声,气都没喘匀就急着问:小姐呀,我唱的这是我们
嘉善有名的田歌,叫做《五姑娘》,你们听说过没?
《五姑娘》?小谢疑惑地摇头,是个女孩子的故事?
是的呀,是的呀,很惨的哦。大姐瘪了嘴,眉眼也耷拉下来,是个很老的故事
啦,我小时听老人家讲,那个五姑娘啊,从前就是我们这嘉善洪溪乡塘东村方家浜
的人,原姓杨的,是个富家的小姐呀,只是命苦,爹娘死得早,家里只有个哥哥,
叫杨金元,她后来呀,就是让这个地主哥哥给活活地勒死了呀。
勒死?为什么?
为什么?田歌里都有的唱啊:窑岸村东浜出了一个徐阿天。阿天哥哥屋里穷来
无饭吃。要到方家浜杨金元拉屋里去做长年。做长年来话长年,小小工佃勿连牵。
五姑娘摇手跺脚,跺脚摇手,捧出一碗茶来给阿天哥哥吃,双眼眨眨,盖碗底下托
出两个白洋钿……大姐哼上一句,解释一句。末了,摊开手叹道:这五姑娘呀,很
刚烈的,和长工徐阿天的私情让哥哥晓得了,哥哥要她选是梁上死,还是刀上死,
她连命都豁上去了,什么都不怕的哦……
大姐没眼色,还在那儿眉飞色舞地聒噪。小谢这一厢,脸儿早冷了,转回身,
她方方正正地坐在那儿,咬牙切齿地生起了闷气。咳,她恨死了自己刚才的莽撞,
真是的,怎么偏偏竟遇上了这种殉情故事!倒显得她刚才拗着要听歌儿,是刻意要
提醒^ 家家生些什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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