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陈小美就是一个软柿子。上她的课,学生们几乎肆无忌惮。他们该干吗干吗,
完全不用看陈小美的脸色——陈小美也没有脸色,陈小美的脸总是埋在讲义里,或
者对着黑板板书,这在中文系,也是异数。中文系的老师上课,很少有人用讲义,
也很少有人板书。他们上课,多数都是意识流的风格,很随意,很散漫的。当然,
散漫的只是上课内容,课堂纪律却不允许散漫的,学生当中只要有谁发出一点不合
时宜的声音,他们就会目光炯炯地看过去,直看得学生心里发毛才作罢。但陈小美
从不敢目光炯炯地看学生,她看学生的眼神总是很闪烁的,像受惊的小鸟一样,扑
棱一下,两到三秒钟,或者更短,她又躲回到她的讲义中去了。学生们甚至统计了
她抬头的次数和时间,一节课五十分钟,她总共抬头九次,时间不超过二十五秒。
为了打破这二十五秒纪录,学生有时恶作剧,故意问一些刁钻的理论问题——这些
问题他们从不敢问顾言的,顾言不仅严厉,而且渊博,什么理论问题都难不倒他的,
但会难倒陈小美,果然,陈小美老师满脸通红,支支吾吾了。这让他们十分快乐,
尽管有些迂回,但也算报了一箭之仇,谁让她是顾言的夫人呢?女生们的方式就更
毒辣了,她们给陈小美传纸条,纸条上问陈老师如何做胭脂鸭。这问题倒是对陈小
美的路数,可它与专业无关呀,陈小美有些蒙,可还没等陈小美想好怎么回答呢,
女生们就如点燃了的爆竹一样,扑哧的一声,突然爆笑开了。
当然,这些还是学生们对顾博夫妇玩的小把戏,没玩出什么名堂的,真正对顾
言的婚姻经济学有建设的,还是后来的鲍敏。
等鲍敏成为中文系汉语言专业三年级的学生时,顾言到师大已经有五个年头了。
鲍敏是班长,也是顾言最欣赏的学生。她们班女生说,顾言的脸,多数时候都是伦
敦脸,灰蒙蒙、暗沉沉的,只有对了鲍敏,他脸的国籍才会发生变化,变成一朵法
国南部的灿烂的向日葵。这当然是夸张,中文系的学生在表情达意时,都很喜欢用
各种修辞的。然而顾言对鲍敏,确实是另眼相看的。没办法,她太合顾言的审美了,
合乎顾言的理性审美,也合乎顾言的感性审美。就理性审美,鲍敏文以载道;就感
性审美,鲍敏流光溢彩。总之,鲍敏兼具了沈南和陈小美之长,形式美,内容亦美,
正是《诗经》里的《国风》、陶瓷里的青花那样的风格。
当然,鲍敏这样的学生,其实对任何男性老师来说,都是诱惑,都是道德挑战,
如果鲍敏不是那么矜持的话,如果鲍敏能稍微配合一下老师们的暗示的话一中文系
的老师和学生在这方面,向来都是高手。一个两秒钟的眼神,或者一句双关语,别
人看来听来,都在师生范围之内,他们呢,却早已越过了师生的樊篱,成了你知我
知的男女了。然而鲍敏从不接受那样的暗示,别说暗示,就是明示,鲍敏也能佯装
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老师也就知难而退了。对男老师而言,和学生谈一场风花
雪月的恋爱,这没什么丢人的。但如果纠缠女生呢,那就有失一个老师的体面了。
在师大,有艺术系的老渔那种勇气的男老师,到底是不多的。老渔其实姓余,因为
爱追求漂亮女生,所以被学生们叫做渔教授了。艺术系的师生向来开放,这一点,
和中文系的风气是不同的,中文系的观念当然也是开放的,但形式上,他们还是更
倾向犹抱琵琶,倾向镜花水月,而艺术系呢,多用直白的形式。老渔则是直白中的
直白,按他自己的说法,就是白描的手法。老渔画画,是热爱白描的,老渔追女人,
也热爱白描的。白描好哇,最能见出一个画者的功力,但有些女学生的境界还不行,
还没有这样的认识,所以会被老渔的白描吓跑。但老渔五十多了,有他那一辈人的
执著精神。学生越跑,他越追。这一追,就成学校的一景了。艺术系的领导是不太
过问这事的,只要不闹出乱子,他们是习惯睁只眼闭只眼的,艺术家嘛,不都这样?
看看人家毕加索,如果没有和艾娃鬼混,怎么有《坐在扶手椅里的女人》;如果没
有和多拉鬼混,怎么有《裸体梳妆台》?再说,这事是老渔的私事,要管首先也是
渔师母管,而渔师母对老渔,向来是无为而治的。于是,老渔就如一匹没有加笼头
的野马,愈加放肆了,也愈加声名狼藉。
中文系的老师是不会这样纠缠鲍敏的。顾言更不会。顾言没有纠缠女人的习惯,
从前对沈南,对姜绯绯,他从来都是守株待兔的姿态,她们来也罢,去也罢,他反
正都是由了她们的。后来陈小美,说起来算是他主动,因为一开始是他往研究生楼
跑,但跑得再殷勤,也不过是饮食之事,至于男女意义的行为,是陈小美最后忍不
住反弹琵琶。他骨子里真不是个爱拈花惹草的人,现在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弄这拈花
惹草的事——这事在人生的上一个阶段完成了,这个阶段主要的任务是事业。他是
个有条不紊的人,每个阶段做什么都提前计划好了的。现在他的精力都放在事业上,
论文要多写,课题要多做,争取这两年破格上教授,师大评教授的条件越来越苛刻
了,他刚来的时候只要五篇国家核心期刊上发表的论文,两个省级课题,但现在,
要七篇了,其中还要三篇是csscI 的,课题不仅要省级的,还要—个是国家的。当
然,这些条件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至少不像马理智所感慨的,什么蜀道难
难于上青天,然而也还是尽早解决好,夜长梦多,谁知道学校又会出什么新政策呢?
他还要帮陈季子跑博士点的事,这是责无旁贷的,当初陈季子那么积极地帮他张罗,
还不是看中了他的这个作用?所以,他一定要在这方面建功立业的,不然,在陈季
子那儿不好交代,在校长那儿也不好交代。再说,这也是一石数鸟的事,表面看,
这是帮校长、帮系里和陈季子打江山,其实呢,也是帮自己打江山。因为他也是文
艺点的老师,博士点一下来,他这个有功之臣,做博导还不是迟早的事?
所以,顾言现在没有工夫谈情说爱,至少,他没有工夫去纠缠女人,即使这个
女人是如花似玉的鲍敏,他也没工夫。虽然他对鲍敏的笑,是向日葵般明媚的,但
那向日葵,也还是老师性质的向日葵,不是男人意义上的。这一点,同学们不清楚,
当事人鲍敏却是看得分明。这让鲍敏有些恼了,美人鲍敏早已习惯了男人对她的趋
之若鹜,也习惯了长袖善舞地拒绝这群没头没脑的鹜们。拒绝是当然的,她前程似
锦,不能早早地陷到爱情这个沼泽里去。爱情是女人的沼泽。尤其是漂亮女人的沼
泽,她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历史上有多少漂亮的女人沉沦在这个沼泽里了?不说
别人,就说她的母亲,据外婆说,母亲当年比鲍敏还要出挑呢,是他们那个弄堂里
有名的美人儿,成绩又好,在系里也是数一数二,本来打算要考北大研究生的,要
不是爱上了在图书馆工作的父亲,她的一生哪至于就在灰扑扑的古籍资料室里度过
呢?多少个鲜艳明媚的日子,她不在课堂里上课,而逃到图书馆和父亲眉来眼去然
后躲到长长的书架后面搂搂抱抱,以为有了爱情的人生从此丰饶富足,结果,婚后
不到一年,爱情就背叛了她——不是父亲背叛她,父亲倒是一如既往、忠贞不贰,
但母亲厌倦了。两人都在图书馆工作,按说,有更好的条件躲到书架后面亲热了,
母亲和父亲也果然这么干过,在所有的人离去之后。然而母亲很失望,地方还是那
个地方,人还是那个人,但母亲就是没有办法兴奋和激动了,最初的一两次母亲还
会装模作样,或许装着装着就弄假成真了呢?但后来她就彻底死心了,知道大势已
去,她再也无回天之力了。这让母亲几乎惶恐了,她才二十多岁,还有漫长的几十
年,没有那种如痴如醉做底子,图书馆的清冷寂寞人生将如何打发呢?母亲不甘心,
不甘心的母亲做起了包法利夫人,爱情是海市蜃楼,明明灭灭,似幻似真,母亲捕
风捉影,欲罢不能。母亲声名狼藉了,父亲也声名狼藉了,两人最声名狼藉的一次,
是鲍敏读高三的那年,母亲那时已经四十三了,早已是枝枯荷败的状态,却更加变
本加厉、走火入魔了,和一个二十多岁的资料员在一堆古籍后面兵戎相见。那时还
不到下班的时间,虽然古籍资料室人迹罕至,但那天副馆长偏偏就至了——他中午
吃了好几块冰糖肘子,胃胀得难受,所以到各个资料室溜达溜达,散散食,没想到,
散食之余,竟然还看到了这么一园春色。
那个资料员的父母第二天打上了图书馆的门,说母亲引诱和玩弄了她的儿子。
母亲披头散发,躲在资料室里闭门不出。整个图书馆,不,整个学校刹那间就花谢
花飞了。母亲的人生——那个当年有着北大梦想的女人的人生就这样完了,彻底完
了。
所以,鲍敏不会愚蠢地去步她的后尘。倘若必须要有人沉沦,也应该是那些鹜
们沉沦,不是她。
但顾言却不在那群鹜里面。鲍敏突然间有些兴奋了,她向来是十分好斗的,虽
然表面上,她无比温柔,无比安静,是软绵绵的玉帛,但骨子里,却是铿铿锵锵的
干戈,无论在学习上,还是在爱情上,只要前面有目标,她是不破楼兰终不还的。
陈小美当然不是什么楼兰,但顾言呢,还是值得鲍敏披挂上阵的。她不信,他能破
了她所向披靡的纪录。
当然路线是有些迂回的,鲍敏是智勇双全的女生,绝不会像张飞那样,提一杆
矛,站在长坂坡上一声断喝。那样短兵相接的方式,鲍敏不喜欢,纵是胜利了,鲍
敏也不喜欢,因为没有审美价值。鲍敏喜欢周瑜那样的战斗风格,要羽扇,要纶巾,
要在谈笑间让对方的樯橹灰飞烟灭。所以,鲍敏接近顾言的方式,是帮顾言改作业。
顾言是中文系最喜欢布置作业的老师,就冲这一点,鲍敏就很尊敬顾言,现如今,
还有几个老师会布置学生作业呢?那太花时间和精力了,一个班上百个学生,布置
一篇二千字的小论文,老师就要看二十万字的东西。布置两篇呢,就是四十万。四
十万字呀!可不是小工程,即便是走马观花般地看,也要费不少光阴呢。光阴是什
么?光阴就是钱哪,不是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吗?何况一个博士的光阴,那还不要
一寸光阴两寸金?而姚丽绢老师竟然说,顾言是个斤斤计较的人,这显然是诽谤了!
鲍敏知道,老师们之间的关系其实也是很复杂的。
鲍敏主动请缨,要帮顾言改作业——这是受姚丽绢老师的启发,姚老师最爱让
学生帮她改作业的,甚至帮她改试卷。鲍敏的这个请缨简直正中顾言的下怀,之前
这活都是陈小美干的,改作业是体力活,当然应该由陈小美来做,孟子不是说,有
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大人者劳心,小人者劳力。他们家,基本也是这样的社会
分工,脑力劳动就由顾言来承担了,发表文章也罢,申报课题也罢,顾言都在后面
带上陈小美的名字,这样,陈小美的科研工作量就完成了,不必担心被扣科研津贴,
也不必担心日后评职称没有科研。投桃报李,陈小美自然应该用她的体力劳动回报
顾言,陈小美之前也一直是这么做的。然而陈小美现在太忙了,忙着买菜,忙着做
饭,忙着管儿子的吃喝拉撒,他们现在有儿子了,儿子叫顾米,两岁,正是须臾不
能离开人的阶段。所以,现在陈小美无暇顾及他的作业了。他正犯愁呢,结果,鲍
敏又出现了。
鲍敏现在经常往潇湘馆跑。最初自然只是拿作业还作业,后来呢,就推而广之
了。不仅帮顾言,而且还帮陈小美。女生宿舍离潇湘馆不远,有时陈小美忙不过来,
或者感冒了,会给鲍敏打电话,让她过来照看照看顾米。陈小美本来是不会使唤人
的,但鲍敏那么热情主动,她也就半推半就了,她现在也实在需要别人的帮助。顾
言总是忙,完全指不上,自己的母亲呢,倒是想来帮帮女儿,可没地方住,那么小
的一室一厅,就算丈母娘不介意在客厅里搭张床,顾言还介意,虽然他和陈小美现
在过夫妻生活的频率不那么高,但一周一次还是十分规律的,房子的隔音那么差,
有另一个女人——还是丈母娘,住在边上,总有些不方便,说不定就压抑成阳痿了。
听陈季子说,沈长明就遭遇了这事,他长期和丈母娘一起住,丈母娘六十多了,眼
睛青光,听力却惊人的好,每次他这边稍有点动静,丈母娘那边就咳嗽不止,甚至
还会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哪怕是半夜三更,哪怕他们屏声静气,都没用。再说,这
事儿总屏声静气有什么意思呢?沈长明就吹枕边风,让老婆想个法子把丈母娘弄走,
可老婆不肯,母亲当初过来帮他们带儿子,现在儿子上初中了,难不成做女儿的要
卸磨杀驴?沈长明无可奈何,后来干脆在床上就不作为了,再后来,想有所作为也
不能了。这事是沈长明的妻子在一次十分悲伤和愤怒的情形下对姚丽绢说出来的,
她和姚丽绢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十分相信姚丽绢会替她保守这个秘密。姚丽绢当然
也够朋友,很辛苦地把这个秘密保守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问,至少有半个月那么久。
但后来实在憋不住,还是告诉陈季子了——对姚丽绢来说,陈季子也不是外人。她
的这个行为因此也算不上背叛朋友,再说,陈季子也不是个热衷流言飞语的人。但
沈长明这件事,在陈季子看来,不属于流言飞语了,而是文艺范畴的事,类似于行
为艺术的行为文学,很有张扬的意义。所以只要语境合适,他就把它拿过来演绎一
番。这样一来,整个中文系,除了沈长明自己,差不多都听说了。之后中文系的老
师们看沈长明的眼光就有些意味深长了。这样的前车之鉴,顾言当然要引以为戒的,
绝不能重蹈覆辙。因此,陈小美的母亲绝不可能进驻师大的潇湘馆。既这样,陈小
美只好请保姆了,许多老师家里都请保姆的,可顾言也不同意,因为不划算,一个
保姆连工资带吃喝,每个月差不多要花费一千多,一千多呢!买房子够买小半个平
方米了,一年下来,差不多就是五个平方米,一间小儿童房就被保姆赚去了。关键
是,他们没这个必要花这笔冤枉钱,反正陈小美课很少j 一周才上两次课,其余时
间,陈小美都是在家的,如果请保姆,人力资源不就闲置了?这太不经济了。这话
顾言当然不太好说出口,陈小美虽然老实,可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他找了个别的由
头来做挡箭牌,做学问要有一个安静的环境,家里多个外人晃来晃去,他怎么能安
下心来呢?一说到做学问,陈小美立刻矮了一截,陈小美是最怕做学问的,也因此,
她对能做学问的顾言几乎是仰视的——仰视顾言其实已是陈小美的习惯了,打一开
始,陈小美在顾言面前,姿态就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尘埃中的陈小美当然
没有讨价还价的意识,只好一边忙家务,一边备课上课,她上课的口碑在中文系反
正已是很差了,现在干脆用孩子和家务做借口,破罐子破摔了。
虽然也是心甘情愿,但偶尔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也还是会自怨自艾的。
没想到,竟然还有个鲍敏能帮帮她。
陈小美简直喜出望外。鲍敏还很好使唤,差不多招之即来,有时她不招,鲍敏
也会主动过来逗逗顾米。鲍敏说,她真是很喜欢顾米的。这是当然,有谁能不喜欢
顾米呢?那么粉嘟嘟的一个小人儿,长睫毛扑棱扑棱的,如两只飞舞的黑蝴蝶一样。
陈季子的老婆每次看见顾米,都忍不住宝贝儿宝贝儿地叫。以前陈小美实在脱不开
身的时候,也让她照看过几次顾米,但那是要欠人家的人情的,而人情总要还,后
来陈小美给陈季子家送过两坛酒糟鱼,陈小美腌的酒糟鱼陈季子和他的老婆都很爱
吃的,他们的女儿也爱吃。但让鲍敏照看顾米就没有这个顾虑了,一个学生嘛,帮
帮老师还不是应该的?虽然现在的学生没几个愿意帮老师的,但鲍敏乐意呀,既然
乐意,那不用就白不用了。
所以,陈小美对鲍敏从来不讲什么客气。只要有需要,一个电话就打过去了。
有时是照看顾米。有时呢,是到超市买些琐碎的日用品。女生宿舍就在师大的西北
角上,超市就在宿舍后面。陈小美一要鲍敏买什么,就会问,鲍敏,你要去逛超市
吗?去的话,帮我带点东西。鲍敏一个学生,没事总逛超市干什么?但既然陈小美
要她逛,她只好逛了。陈小美本来是个仔细的人,没有丢三落四的毛病,但现在因
为鲍敏。她也学会丢三落四了,早上明明去过超市了。结果中午做菜的时候,又发
现还有盐或者醋没有买。这个时候她是不敢叫顾言的,倒不是顾言一定会拒绝她,
而是她自觉不能为这鸡毛蒜皮的事麻烦顾言。两人做夫妻也有六七年了,但不知为
什么,她就是没办法和其他女人那样理直气壮地支使自己的老公。对门的小张夫妇,
都是历史系的老师,也在潇湘馆住了三四年,历史系穷嘛。但小张和陈小美是完全
不一样的,小张不干家务,灯芯大的事儿也不干,家务全是她老公徐江北一个人干,
徐江北买菜做饭,徐江北洗碗拖地,徐江北还要负责给小张买零食。买零食这差事
当然是随意的,小张突然心血来潮地想啃绝味的鸭脖了,或者想吃校门口老孙头的
烤白薯,就会站在走廊里徐江北徐江北地叫,小张的嗓门很尖细,绣花针一样,有
着很好的穿透力,一叫,整个潇湘馆都能听见。这时候,顾言总是会皱眉头的,他
正忙着备课,或写东西,小张这一叫,打搅到他了。但徐江北不怕打搅,老婆一叫,
他便颠颠地从105 跑出来,105 是几个单身汉聚集的地方,他们喜欢在一起玩一种
叫二七王的游戏,带彩的,一个晚上起伏大的话,会有上百甚至几百的输赢。徐江
北是旁观者,从来不参与的,他虽然十分迷恋这种游戏,但他没有经济自由,他家
的财政大权都在小张那儿,除了贪污一点买菜的钱,徐江北从小张那儿弄不到任何
活动经费。何况,历史系多穷?小张自己还不够花的呢,她又是个在生活上很讲究
的人,吃鱼只吃鳜鱼,或者鲈鱼,最差,也要黄芽头烧豆腐,像自鲢那种肉粗刺多
鱼腥味又重的鱼,只有徐江北吃了,他们家的餐桌上,经常会实行一国两制的。陈
小美觉得,小张有时候是故意这么使唤徐江北的,专门使唤给陈小美看。
陈小美果真也看了,看得怏怏的,女人总是渴望男人的溺爱的,哪怕是陈小美
这样的女人。但陈小美从来没指望顾言能变成徐江北,哪怕变成二分之一个,或者
三分之一个徐江北,都没指望过——作这样的指望太不切实际了,就好比指望鸡会
变成鸭,猫会变成狗一样,不可能。所以,在小张显摆似的叫唤的时候,陈小美就
假装没听见,陈小美这方面的功夫是很好的,内心再波涛汹涌,面上也能声色不动。
这或许让小张觉得无趣,有时她就挑衅了,问,陈老师,怎么总是你在忙,你们家
顾博士呢?陈小美笑笑,说,在写论文呢。这是反戈一击了,因为徐江北的科研能
力是很差的,每年自己的科研工作量都不能完成。小张立刻便有些讪讪的了。
陈小美的这一招其实有些不合规矩,因为师大的老师一般不在别人面前炫耀做
学问的,比如沈长明,整天都在他的办公室研究《红楼梦》,但他总喜欢在手边放
本闲书,如果有人进来,他立刻就把闲书拿起来。他这把戏中文系的人都知道,但
没谁点破他,因为大家都差不多。这是谦虚,也是有意麻痹对手的意思。再说,做
学问嘛,要等闲做了,才有格调,整日吭哧吭哧地和民工一样,算什么本事?这是
俞非的话,然而也基本代表了中文系对努力搞研究的同事的态度。
但陈小美却又一次反弹琵琶了,陈小美这个人,虽然老实,但反弹琵琶的功夫
却也是很好的。
鲍敏自然是看在顾言的面上,对陈小美十分迁就。陈小美其实也知道这一点,
鲍敏对她说了,她想让顾言做她的毕业论文指导老师。而且毕业后想考顾言的研究
生。既然这样,她当然可以支使支使鲍敏,虽说有些狐假虎威,但狐假虎威也和胭
脂鸭一样,都是家传功夫。陈小美的母亲,一个中学食堂里的厨师,却借了校长父
亲的势力,一直在中学颐指气使威风八面,上到后勤科的科长,下到锅炉工,都被
陈小美的母亲当成了她家的长工,即使只是买棵黄芽白,陈小美的母亲都有可能让
科长亲自去菜市场跑一趟。陈小美打小耳濡目染,虽然之前没有机会操练,但现在
有鲍敏了,陈小美狐假虎威的潜力终于能够发挥出来了。
再说,陈小美这么支使鲍敏,还有讨好顾言的意思。顾言虽然什么也没说,但
陈小美隐约地知道,他其实喜欢陈小美让鲍敏过来帮忙的。为什么不喜欢呢?免费
的钟点工呢。陈小美一周两次课,周二上午三节,周五下午三节。走之前,要安排
好照看顾米的人。本来顾言也可以照看顾米,因为这个时间顾言其实没有课的,教
务员知道他们家的情况,特意把顾博夫妇的课给错开了。在鲍敏过来帮忙之前,每
次陈小美去上课,都是顾言照看顾米的。当然,如果顾言正好有其他事,开会啦,
出差啦,陈小美就必须想其他辙,或者麻烦陈季子的老婆,或者请临时钟点工。请
钟点工顾言不是很乐意,十块钱一个小时,三个小时下来,就是三十块了,还不单
是钱的事,听人说,钟点工为了省事,还会给孩子吃安眠药,这太可怕了。顾米才
两岁,吃安眠药会把脑子吃坏的。
而让鲍敏带顾米就不必担心安眠药的事了。这是顾言的意思,也是陈小美的意
思,两夫妇都是这么对鲍敏说的。鲍敏笑靥如花。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虽然这个
沛公现在看上去似乎是一本正经的,是浑然不觉的,但鲍敏不信,他内心真是一碧
万顷,波澜不惊。陈小美也真是奇怪的女人,怎么就放心让鲍敏待在顾言的身边?
姚丽绢连保姆都不放心,她家请保姆听说都是有年龄限制的,只要是三十岁以下的
女人,她一概不请,倒不是她老公和保姆有什么前科,而是未雨绸缪。四十出头的
女人,草木皆兵是正常的。陈小美虽然还没有四十岁,可三十岁的陈小美还不如四
十岁的姚丽绢呢,她凭什么这么狂妄?
当然,这是莫须有了,鲍敏也知道。这其实不关陈小美的事,这是鲍敏和顾言
两个人的战争——说两个人的战争都有些勉强了,因为顾言不知道,鲍敏是偷袭,
还不是日本偷袭珍珠港那种狂轰滥炸式的,刹那间,就火光冲天了,就由暗转明了。
鲍敏的偷袭不是那种激烈和突然的,而是清风徐来,一苇临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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