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为什么不是阿拉伯的石油?而是山西的煤炭?
我的主人的主人,这套高级公寓的真正主人,那个邪恶卑鄙变态的中年男人,
是一个山西煤矿的老板。
这个男人总是带着一股煤炭味道,尤其外出几天刚回来时,那身气味足以让我
立即燃烧。而他的外形与气质,穿着打扮与品位,无不透出那种味道。只要他一开
口说话,就能判断他的乡音何处。他也和我的前主人一样,喜欢坐在马桶上打电话,
用他的方言叫嚷着煤炭价格,随着天气变冷一路上涨。他总是这样遥控煤矿的生产
管理,通知他的爪牙们如何对待矿工,如何处理和县政府领导的关系,还要亲自选
定向县长进贡的美女。
他处理这些事总是得心应手,打电话就像聊天一样轻松。唯独有一次让他慌了
神,电话那头的声音太响,我清楚地听到三个字——爆炸了!
坐在马桶上的他全身颤抖,却还故作镇定,死了……几个?
接下来,我听到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数字一我不能说,这是你们在新闻联播里
听不到的数字。
然而,他咬咬牙一跺脚,狠狠地说,九个!只能报九个!其余的,统统埋了!
家属用钱搞定,如果有人敢惹事,就干掉!记者敢报道,就用钱收买,不吃这套的,
也干掉!
我想起了以前那位可怜的清洁工阿姨的老公。
挂断电话,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站起来,连臀部都来不及擦干净,便提
着裤子冲出去。随即,卧室里传来他的叫嚷声,我要回山西办点急事!
一分钟后,这个男人走出这套房子。
谢天谢地,这个混蛋一走就是许多天。
我的主人终于暂时获得了自由。
她的脸色恢复了正常,半夜不再痛苦呻吟,后背的伤痕也渐渐退去。当她坐在
我的身边洗澡时,看得出她复杂的表情。就像剐经历一个可怕的噩梦,醒来却发现
自己仍然活着。
然而,主人依旧没摆脱恐惧。
谁都说不准,那个男人什么时候还会回来。他仍然是这套房子的主人,仍然是
她唯一的生活来源,仍然随时会出现在这里,重新掌控她的生活、她的自由乃至她
的身体。
就像楼上只扔下一只鞋子,不知道第二只鞋子何时扔下。
最初几天如释重负后,她又陷入沉重的心理负担。似乎那个男人是一团影子,
无论她躲藏在哪个角落,都逃不脱身后那团黑色烟雾,转眼化作野兽形状,将她恶
狠狠地一口吞没。
她一天天生活在恐惧中,一天天躲在马桶上哭泣,一天天衣带渐宽形容憔悴—
—她坐在我的身上,我能感到她臀部的肌肉在减少,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大腿骨,那
不是正常女子的骨感,而是严重的精神衰弱导致异常消瘦。
真为她而难过。她那么漂亮,有气质,一定又非常聪明,可是,为什么要因为
这么一个男人,忍受那么多痛苦与恐惧?她完全可以自力更生,逃出这座美丽的监
狱,逃出那个混蛋的魔爪。我就不信那个男人有天大本领,能把逃出去的她再抓回
来!
我最爱的人啊,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可是……我又不敢真的这么去想。因为实在舍不得她,如果她真的离开这里,
自然就永远离开了我——哪个搬家会把马桶也一起搬走呢?不敢想象我独自一人留
在这里,再也见不到她的微笑、她的目光、她的容颜,也听不到她的神秘歌声、闻
不到她的兰花般气息,接触不到她的光滑细腻性感的身体……
没有她的日子,不就是我的地狱?
就算换了另一个主人,就算新主人能善待我,就算他(她)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物,但也绝不可能再替换她在我心底的位置,更不可能替我弥补失去她的痛苦。
因为,我爱她。
可是,只要我和她在一起,只要这个房子继续属于那个男人,她就必然生活在
恐惧与阴影之中。
难道,这就是我爱她的结果——她的永远的痛苦?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宁愿永远地失去她!快点走吧!我的主人!快去一方自由
的天地。快去寻找真正的幸福,不要再留恋这个卫生间了,更不要再迷恋马桶哥了,
哥只是个传说!
想到这里,我免不了悲恸欲绝,更忍不住泪如雨下。
对不起,我没有眼睛没有脸,泪水只能从马桶里翻涌起来,如果有谁BT地想要
尝尝马桶水的滋味,那将享受到一股淡淡的咸味和苦涩。
每个夜晚,我都这样流泪,从水箱泄漏到马桶里,又汩汩地淌入下水管道——
抱歉,我知道中国西北很多人吃不上水,我却如此奢侈地浪费!下辈子坚决做一台
打井机来还债。
每夜,躺在卧室里的她,都能听到卫生间里的淌水声,自然让她忐忑不安,似
乎这水声就是生命最后的音符。一个夜晚,她悄无声息地闯进来,我居然一点都没
察觉,被她一把掀起马桶盖子,剥去最后的遮羞布。
第二天,我的主人向公寓的物业报修马桶。
物业派来一位头发半白的大叔维修工,操着一口流利的北方口音,看到我的主
人还十分不好意思。友善的主人给他倒了杯热水,大叔有受宠若惊的感觉一在这栋
楼里上班,当然知道这里有不少高级二奶。他每次上门维修,都受尽白眼和歧视,
从没享受过这种待遇,不禁让大叔的干活热情高涨,以至于给我来了个外科手术。
没天理啊!只是流了几滴眼泪而已,何必要在胸口开刀呢?
作为一只马桶,有时必然要面对这样的“杯具”。修理工大叔打开我的身体,
用坚硬冰冷的螺丝刀和扳手,反复蹂躏我的五脏六腑,就差把我给德州电锯式地大
卸八块了。
但他无法阻止我的泪水。
折腾了个把钟头,大叔无奈地投降,两手一摊,小妹啊,俺修了几十年马桶,
没看到过这么难对付的,看来不是一般的马桶,大概沾了什么灵气,俺看你也别修
啦,要么另请高明,实在抱歉。
我的主人不想为难大叔,就在报修单上签字认可他修好了。送走修理工,她回
到卫生间里,一筹莫展地看着我,看着我永不停歇的眼泪,便想起了她自己的悲伤。
于是,她蹲在我的面前,痴痴地说,马桶,我的朋友,能不能不要流泪?你的
眼泪会让我伤心,让我想起我的过去,想起过去就会让我也每夜流泪。
一分钟后,我止住了眼泪。
看到马桶里的水平静下来,她给了我一个微笑。
谢谢你!我知道你能听到我的声音,我知道你是一个有生命的马桶,我也知道
你是在为我而悲伤流泪。
她在和我说话,她真的在和我说话,不是自言自语,不是顾影自怜,她知道我
可以感受到她,她知道我可以为她流泪!
这让我兴奋异常,但我却不能说话——除了流水喷水,我还能如何表达自我呢?
我只是一只马桶。
残酷无情的现实,让我安静地蹲在地上,注视着我最爱的女子。
她说,好吧,我知道你不能说话,但我知道你可以听到,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我的沉默,已经代表了YES.主人点头叹息,唉,我的故事——我从没对人说过
我的故事,幸好你本来就不是人。
她是真的知道我能听懂,还是单纯地想要找个倾诉对象呢?
我,出生在一个北方的小城,我们那个地方盛产美女,很不幸我也是其中之一。
她回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苦笑道,我想,这不算自卖自夸吧?
接下来,她慢慢说出了她的全部故事,从自己出生之前父母的故事,再到小时
候的点点滴滴……回头想想那时的日子,仿佛另一个遥远世界,遥远到自己从没去
过那里。
她的人生,就像一条涓涓流淌的小溪,经过许许多多急流险滩,变成郊野间缓
流的小河,不断接受两岸的垃圾与污水,满目油污的水面上,漂浮着塑料饭盒与矿
泉水瓶,最终汇入一条无边无际的浑浊江水,融汇在数千里奔流下来的泥沙中,再
也看不到原来的样子,再也回不到小溪源头的清脆山峦。
你要问:这就是她的故事?
是的,这就是她的故事。
难道没有我们常听说的那些词语,比如——家庭贫困?弟弟辍学?女大学生?
筹措学费?误入歧途?受骗上当?贪慕虚荣?好逸恶劳?天生淫荡?骨子下贱?还
有多少不堪入耳的理由?还是给我提供几句“知音体”的标题?
对不起,我听到了她的故事,这就已经足够了。
我爱她,我愿意为她保密——她的故事,也不仅是她的故事。
维克多·雨果大师说过,幸福的人生都是一样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我想,很多人的不幸也是相同的。
有人鄙视她们,有人可怜她们,有人羡慕她们,但没有人真正爱她们。
但我爱她,听完她的故事以后,我仍然爱她,不曾减低半分。
当,我的主人,终于从回忆中抽身而出,泪水却已经铺满脸颊,轻轻垂落到我
身上。
她的泪水,与我的泪水,混合在一起。
对不起,我不该在你面前哭。主人擦干眼泪,给了我一个微笑一这才是她最美
的时刻。
可是,这样的美丽又能持续多久?无论她是否能获得自由,再美的容颜终将变
老,不是说红颜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吗?
但愿,她能早点离我而去,这虽让我肝肠寸断,但也省却我看着她慢慢老去的
痛苦。
而我,作为一只马桶,将永远保持现在的样子,直到彻底报废被扔进垃圾堆里。
于是,我想起叶芝的一首诗一当你老了,头发花白,睡意沉沉,/倦坐在炉边,
取下这本书来,/慢慢读着,追梦当年的眼神/那柔美的神采与深幽的晕影。/多
少人爱过你青春的片影,/爱过你的美貌,以虚伪或是真情,/唯独一人爱你那朝
圣者的心,/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在炉栅边,你弯下了腰,/低语着,
带着浅浅的伤感,/爱情是怎样逝去,又怎样步上群山,/怎样在繁星之间藏住了
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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