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她死了。
不需要医生鉴定,不需要对大脑检查,我知道她死了——因为,我看到了她的
灵魂。
那个轻轻的轻轻的轻轻的灵魂,轻得就像男人吐出的一团蓝色烟雾,轻得就像
无人角落里一捧扬起的尘埃,轻得就像屠宰场里死去家禽的一片羽毛,轻得就像—
—就像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人。
别走!
我的主人!我的洛神!我的维纳斯!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念之火!我的罪恶!
我的灵魂!
我哭不出来,我的眼泪已经干涸。我看着她的灵魂从她的尚未寒冷的尸体上飘
起,那是和她的身体一样美丽的一片光芒,却丝毫看不到死亡的痛苦与悲哀,只有
获得自由的轻松与欣喜。她惊讶地看着自己化作幽灵升起,轻松地在空气中翩翩起
舞,并不在意身边那个邪恶的男人,而是把目光聚集到我的身上。
我与她的灵魂四目相交,我们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的心,她终于知道我爱她——
可惜,她知道得太晚,只能无限遗憾地抚摸着我,亲吻着我的额头,又无限留恋地
向上升去。
再见!我最爱的人!
主人的灵魂飘向卫生间的气窗,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是她这一生最后的记忆。
当我再度睁开眼睛,已经见不到她了。
低头,只遗下她的美丽的尸体,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变得发灰的眼珠里,刻录
着那个男人的脸。
那个男人的脸。
他已失去了任何表情,像地底深处的一具僵尸,又像一头冷酷无情的野兽,凝
固了许久之后,开始行动。
美丽的尸体被拖出卫生间,我在心里大喊别带走她!但他关紧了卫生间的门,
让我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我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外面响起开门和关门声,他把
尸体背出去了?接着外面一片寂静。我只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这是她在这里最后
的遗迹。
不,地上肯定还有她的头发,某些残留的皮肤组织,加上满地流淌的鲜血,她
不可能就此在世界上消失!凡是存在过的人,一定会留下许许多多线索,杀人者不
会逃脱惩罚的!可是,那些在他的煤矿里死去的人们,不也像空气一样无影无踪了
吗?谁还会关心那些生命存在过与否?有些生命的存在,就连放个屁也会引来亿万
人关注,但更多生命的存在,却只是画在黑板上的一个数字一个符号一个图案,仅
此而已,用黑板擦就可以轻松地抹去。
我悲哀地守候在这座隐秘的坟里,卫生间的门始终没有动静,门外也安静得如
同墓道,幻想自己不知过了多少岁月,一个小时?一个星期?一个春秋?一千年?
天,将要亮的时候,外面终于有了声响,有人打开房门。
我期待见到警察,没想到还是那张邪恶的脸。
他,他又回来了。
我第一次如此恨—个人。
男人的脸上有些疲倦,显然一宿没合过眼。从前额的头发来看,似乎流过许多
汗水。半夜出去那么久,肯定是去荒郊野外抛尸——可以想象他的伪装,就像架着
一个醉酒女子,架着她坐电梯到车库,装进他的悍马车。没人想到他会带着一具尸
体!他狂飙到城市郊外,把尸体装进大号塑料袋,但他不能就此扔下尸体,这样很
快就会被警察发现。他必须用电话招来某个手下,找到一个可靠的卡车司机,将尸
体长途运送上千公里,直达真正属于他的地盘——煤矿,那是他的私有财产,他的
独立王国,也是他的御用陵墓。到那儿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就像处理无数死去的矿
工,他可以有许多方式来解决尸体——我的可怜的主人,她将要永远埋葬于黄土之
下。
此刻,男人虽然疲倦但并不害怕,反而露出轻松的表情,为自己的厉害手段而
得意。但他还没有彻底安全,必须把杀人现场清理干净。他打开水龙头冲洗地面,
使用了一些特别的液体,任何痕迹都会被消灭殆尽,无论血痕还是毛发全都尸骨无
存——当然,这些并不会伤害到我的身体。但他也不会把我放过,又用这些液体在
我身上清洗一遍,将她最后残留的气味也清除了。
他唯一无法清除的地方,是我的心。
虽然,我的心已经破碎,却永远装着她的破碎的影子。
如此折腾到中午,他才满意地呼出一口长气,出去清理她的物品——所有东西
都被分批清理出房间,但没扔到公寓的垃圾桶,而是运进他的悍马车,丢弃到郊外
的垃圾场,这样就不会留下任何证据。我听到他在外面打了个电话,嘱咐他的手下
要搞定她认识的所有人,伪造成她跟着另一个老板跑了的假象。据说那位虚构出来
的老板后台极硬,属于“上面有人”的级别,将她秘密保护在某座海岛宫殿中,从
此过上皇妃般的幸福生活,还要惹得大家纷纷羡慕嫉妒她呢!
于是,我的主人的所有痕迹,被这个男人一干二净地清除掉了,就像她从来不
曾出生过,从来不曾长大过,从来都只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一个梦。
梦?
这真的是一个梦吗?无论美梦还是噩梦抑或短暂的春梦,我都不会忘记这个梦
中的女人,不会忘记这些梦中的情景,不会忘记梦中自己的痛苦与泪水,不会忘记
梦中对另一个人的仇恨。
也许,很多年后当我作为一只年老体弱的马桶,躺在世界末日般的垃圾堆里,
永远埋进土中化作各种元素,希望能够埋在她的尸骨身边。
我,一只马桶,一只抽水马桶,一只会思考的抽水马桶,仍然静静地蹲在这套
公寓的卫生间里。
距离那桩命案的发生,距离我的爱人的死去,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没有人再回来过,也没有人再关心过,公寓成为一座死去的冰冷的坟墓。
我沉睡了一个月。外面已没有任何她的痕迹,徒留灰尘缓缓积起。母蜘蛛在我
的身边吐丝作网,与公蜘蛛交配之后,再毫不留情地将它吃掉——杀与被杀,吃与
被吃,这是世界唯一的法则。
他,一个男人,一个邪恶的男人,一个带着煤炭气味的男人,仍然不辞辛苦地
为我物色新的主人。
终于,一个潮湿的清晨,外面响起嘈杂的脚步声,经验告诉我新主人来了。
有人推开卫生间的门,清洁工人进来打扫卫生,倒霉的母蜘蛛家破人亡。忙碌
了整整一天,不断有人进进出出,都没看到新主人的面目。
傍晚,所有人离去后,一个年轻的女子,走进了虚席以待的卫生间。她有一张
水嫩水嫩的脸蛋,最适合上镜的巴掌脸,看样子不会超过22岁,像是戏剧学院的学
生。她对这间公寓很是满意,指尖滑过干净的洗脸台,对着镜子摆了几个POSE,拍
戏似地凭空放出“电眼”,看来马桶的判断很准确。
她回头看到了我,果然被我超凡脱俗的外表吸引,立即坐下来享用一番。
出于马桶的职业精神,我强迫自己认可这位新主人,迎接她更年轻诱人的身体。
这也是上一位主人死后,我第一次真正地工作一不,感觉总是不对,无论她如何漂
亮,无论我如何努力,却再也无法回到过去,回到我的上一位主人,回到我的洛神
和维纳斯的感觉。
新主人满意地起身,放水冲洗我的身体,一边哼歌一边洗手,听起来与曾哥有
得一拼。我看着镜子里她的脸,虽然那么年轻与完美,绝不逊色于我的上位主人,
却无法吸引我再多看她几眼。
她打开浴桶的龙头,脱下衣服跳进热水中,将惹人鼻血的性感身体,完全暴露
在我面前。我却闭上眼睛沉入黑暗,并非出于对女人身体的羞涩,更不是要保持我
的纯洁,而仅仅是不想——不想看别的女人的身体,不想被别的女人吸引。
我想,我的心曾经是空的,后来被某样东西填满,又随着那样东西的离去而破
碎,变得筛子似的漏洞百出,便再也无法容纳任何新的东西了。
相比之下,人心易变,而马桶心却不变。
就在我的新主人洗完澡,裹着浴巾要出来时,卫生间的房门却开了。她先是恐
惧地捂紧胸口,又轻松地笑了出来,便将胸口的浴巾放开。
我的目光从她的身上,转到了门口的那个男人。
还是他。
还是那双邪恶的眼睛,那身西装和领带,那股无法洗去的煤灰味,身后照例跟
随着一团烟雾—一只有马桶眼中有灵,可以看到死去的鬼魂。
这套房子依旧属于这个男人,即便他亲手杀过一个女人,即便这里就是他的凶
杀现场。他继续着充满欲望的生活,似乎那个女人只是一件衣服,穿旧了便扔进垃
圾桶,也不会有人关心一件旧衣服,他还有的是钱去买新衣服。
现在,他的新衣服就挂在面前—一虽然她没有穿任何衣服。
他冷冷地打量着新衣服,打量这个更年轻漂亮的身体,浴后浑身散发着水汽,
就像打量着即将享用的夜宵。
就在女孩热情地张开双手说,谢谢你啊,我很喜欢这套房子,也很喜欢你这个
人,我会让你感到幸福的。
这番话他自然听得多了,刚松下胸口的领带,就把目光对准了我,皱起眉头无
情地说,跟我出来!
女孩的目光有些害怕,你不喜欢我吗?
我不喜欢这个卫生间——男人说完将她拉出来,关门的同时也把我关进黑暗。
接着,我听到外面响起一些声音,那是多么熟悉的声音啊。
卫生间的黑夜,无边的黑夜,窗外呼啸的黑夜,还有我自己的黑夜。
接下来的日子,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对我来说,都是黑夜……
我恨他。
我恨这个房子的主人。
虽然,他并不经常出现在此,也很少使用马桶。我也隐忍着不去惹他,忍受他
的身体和灵魂,忍受他种种恶劣习惯,忍受他电话里说的罪恶勾当——因为,我有
我的计划。
至于,我的新主人。我并不恨她,只是有些讨厌她,这个脸蛋美丽头脑白痴的
年轻女孩。有时,我对她还有些微弱的同情和可怜。但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与我
的上一位主人相提并论,就像母鸭怎能与天鹅同享一池,野草岂可同幽兰共处一室!
每当我想起这些,正巧她又坐在我的身上,我就会给她一些颜色看看。你们知
道,我早已不是当年稚嫩不谙世事的小马桶了,我拥有一定的力量可以兴风作浪。
我常常翻涌体内的液体,将脏水喷到她白嫩的下半身,惹得她提着裤子落荒而逃。
我知道这样恶作剧不好,但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想看到我的新主人出糗的样子,
才能稍微让我“杯具”的人生看到一些“洗具”。
我的新主人从此变得草木皆兵。但只要她住在这个房子,就不得不与我亲密接
触,无奈之下只能全副武装,随手带着大量湿纸巾,每次使用我都如临深渊。而她
的好运完全取决于我的情绪,稍有不爽便会发泄到她身上。有时我也反省自身,为
何变得喜怒无常?我本是性情纯良的马桶,富有正义感和同情心,大概也正是我的
嫉恶如仇,我的一往痴情,最终无法融入人类的世界,也无法像他们一样冷漠无情。
马桶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人类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很快,我的主人就再也受不了了,经常被马桶弄脏倒也算了,最无法忍受这套
公寓的是一闹鬼。
所谓鬼,并非腐烂于此的第一位主人,也非我深爱着的并死于我身边的第二位
主人,而是我。
我无法忘却上一位主人,每当想起我的洛神我的维纳斯,每当想起我的生命之
光我的欲念之火,每当想起我的罪恶我的灵魂,每当想起她被杀害时的悲伤情景,
我就忍不住泪水涟涟。
我的泪水,无法抑制的泪水,就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悄悄流淌出我的身体。
就像深山中的泉水,就像丛林中的溪流,带着我的回忆和思念,不知另—个世界的
她能否听到。
或许,她的灵魂就坐在我身上,对我微笑对我唱歌对我沉吟——她会不会后悔?
后悔自己选择的这个男人?后悔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后悔自己无法选择父母和家
庭?后悔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终于也学会了说话。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我体内的各种零件,根据我的
意念不停地摩擦。水箱是一种很好的共鸣器,发出类似管风琴的音色。只有幽灵能
听懂我的意思。真正实现了与她的语言交流,我也真正明白了她的心——她也明白
了我的心,是不是来得太晚了?
而在人类听来,这种声音无异于夜半鬼叫,通过水箱的共鸣回旋,仿佛冥界的
交响音乐会,足以让任何人魂飞魄散,何况独自过夜的新主人呢?
终于,她向那个男人提出要求——把我换掉。
她说她已订购了一只新的马桶,全自动的日本品牌,可以给人最舒适的体验。
那个男人,我最恨的那个男人,他思考了半分钟后说,好吧,换个新马桶。
我明白,我的生命,很快就要终结了。
但是,在我粉身碎骨之前,我要完成我的计划。
夜。
黑暗的卫生间,黑暗的杀人现场,黑暗的坟墓,黑暗的我。
我在等待,等待复仇的时刻来临。
天明以后,一只新的马桶,将运到这个房间。工人们会把我拆下来——那是文
明的做法,而野蛮的做法,是当场将我砸成碎片,清扫干净,装上新的马桶。
我并不可惜自己的死,只是可惜没有替我深爱的女人复仇,可惜没有替更多死
去的生命,去惩罚那个邪恶的男人。
我在等待,黑夜降临这座城市,月光照耀狭窄的气窗,我等待那个男人来到这
里,等待卧室响起他的声音,等待卫生间的门缝开启……
门,开了。
一线微弱的光,洒进黑暗的坟墓,惊醒我的瞳孔,也惊醒我的身体。
他,来了。
不需要借助灯光,我就能闻出他身上的气味。不需要借助声音,我就能感觉他
粗野的动作。他身后照例又是一团烟雾,只有我才能看到的烟雾,裹着一群无法进
入地狱的幽灵。他虚弱无力地坐在我身上,似乎身上被压着什么重量,那是被他杀
死的我爱的人的灵魂。
时间到。
一秒钟都不要再耽误,当他的皮肤终于紧贴马桶圈,我鼓足整个身体和心灵的
力量,开始了一只马桶的报复。
两秒钟后,他感到有些奇怪,习惯性地扭动屁股,却再也动弹不了。不可能那
么快就麻木了啊,继续用力往上抬,却依旧紧紧贴着马桶圈。这塑料圈仿佛被涂上
了强力胶,又似乎在陶瓷马桶上生了根,无论如何用力都不能站起来。他着急地想
要大喊,把卧室里睡着的女孩叫进来,却发现喉咙像被破布堵住,什么声音都发不
出来。
这个男人开始恐惧了,后背冒出汗水,低头看看自己脚下——几个月前,他就
在这里掐死了一个女人。
现在,他嘴里唯一能够发出的声音,是牙齿与牙齿打架的声音。
浑身肌肉颤抖起来,他艰难地转向水箱,想要打开盖子看看,却徒劳无功。原
本轻易就能打开的,现在却像被焊死了一般。他又拼命敲打我的身体,直到他的手
指几乎敲破,依旧无济于事。只能尝尝我的坚硬滋味。
他剧烈地喘着粗气,似乎已看到那些幽灵,想要叫喊却没声音,根据对面镜子
的显示,他的口型是一对不起,我不该害死你!我不是故意的!请饶恕我吧!我会
给你父母寄钱的!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好他们!把他们当作自己的父母!
对不起,时间不会倒退,你的忏悔也不会有用。
忽然,这个男人想起什么,又转头揿下了冲水按钮。
他启动了自己的死刑执行程序。
一秒钟,他的表情变得轻松了,因为他听到马桶正在抽水。
然而,十秒钟后,他的表情又变得紧张,因为马桶仍然在抽水。
二十秒后,他已手舞足蹈惊慌失措,因为马桶不但在抽水,而且还在抽人。
三十秒后,他的半个身体已经被抽进了马桶。
我不是一只普通的马桶,不但是一只会思考会感觉会流泪的马桶,而且是一只
会杀人的马桶。
我,已经积累了数个月的能量,悄悄地隐藏在我的体内,只等待今夜的这个时
刻。
如果我一天的能量可以冲下十坨××,那么我一个月的能量就能冲下几百坨×
×,几个月的能量就能冲下上千坨××。
上千坨××——等于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
此刻,我正在释放无穷的能量,不断吸取整栋大楼的自来水。源源不断输入我
的身体,形成一个马桶大小的旋涡——,-F因为只有马桶的大小,才能聚集无尽的
力量,就像一台功率巨大的飞机引擎,将会消灭一切卷入其中的物体。
这个男人,这个邪恶的男人,这个我最恨的男人,已经在劫难逃。
他还在垂死挣扎,整个身体已陷入马桶,双手却紧紧抓着马桶圈,只露出一个
脑袋张大嘴巴——对不起,你不能发出声音了。
我不需要再听他说些什么。死亡程序一旦启动就无法停止。他无法阻挡我的力
量,也无法阻挡仇恨的力量。这仇恨是水底的旋涡,这仇恨是地底的烈火,这仇恨
是风中的巨吼,这仇恨是天上的钟声。
六十秒后,他已被仇恨彻底吞没。
不是神话,也不是科幻,更不是恐怖,而是真实地发生在你眼皮底下的现实。
这个男人,这个邪恶的男人,这个我最恨的男人,已经被一只马桶彻底吞没。
我不但是一只会思考会感觉会流泪的马桶,而且是一只会抽水的马桶。
他,就像被我每天抽去的人类污秽之物,同样被我抽人了下水管道。伴随他的
是整栋大楼的污秽之物,也是他的同类。
在那条深深的窄窄的黑黑的充满粪便的洋溢臭气的消灭生命的孕育死亡的下水
管道,这个男人已化作无数个碎片。
在他死亡的瞬间,一定有非常熟悉的感觉——就像那条深深的窄窄的黑黑的充
满瓦斯的洋溢财富的消灭生命的孕育死亡的煤矿坑道。
他会在这条管道或坑道的深处,遇到许多没有留下名字的黑色的幽灵,他们会
以他们的方式迎接他的到来……
我还活着。
我没有被送到垃圾场,也没有被砸成碎片,我安然无恙地蹲在黑暗中,蹲在这
套高级公寓的卫生间,蹲在这座城市中心最奢侈的位置。
公寓的主人失踪了,有人说他被杀了,有人说他自杀了,有人说他携款潜逃国
外了。
于是,那个女孩擦干眼泪,从这里搬了出去,投奔一位公仆的公子的怀抱。
这套公寓彻底空了下来,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只留下满目的灰尘,无边无尽
的死寂。和偶尔路过的孤魂野鬼。母蜘蛛再度爬出来,在我身边织起新家,有时野
猫也会钻进来,闲逛一阵后轻巧地离去。
至于我,一只抽水马桶,一只会思考会感觉会流泪会杀人的马桶,仍然蹲在原
来的位置,孤独地陪伴蒙尘的镜子与木桶,度过世界末日来临前的漫漫时光。
虽然,有时我还会想起那个女子,想起我的洛神我的维纳斯我的生命之光我的
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并且为她落下几滴眼泪。
不过,我还是希望有人来陪伴我,有人能重新买下这套公寓,不要管那些闹鬼
的传闻,高高兴兴、热热闹闹地住进来。
但愿,你能有这样的好运气,承蒙亚克西的关照,成为先富起来的那个人,买
得起这套公寓。
你——蹲在马桶上看书的你,就是我的下一位主人。
我是马桶,我是世界顶级品牌。
我是马桶,我等待你的光临!
欢迎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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