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过完春节后:村里发生了一件事,结束了老油糕和米爱爱的僵持。
邻村的那个油光水滑的地主婆在各村游斗,今天轮到树林子村了。打麦场被清
理一空,中间放着一只条凳。地主婆被押上来了,罪名是房檐下的大葱根焦叶烂心
不死,对社会主义怀恨在心,她穿着洋线袜子招摇过市勾引男人,破坏合作化,做
复辟梦。她被架在条凳上,摇摇晃晃的,像一个风中的草人。村里的人都来了,唱
大戏一样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对于斗地主。树林子的人并不稀罕,稀罕的是斗这个
用豆腐养熟的穿着洋线袜子的地主婆。男人们上去推搡她,趁机捏屁股蹭奶子,乱
中揩油。最后男人们像一窝马蜂蜇住她,冬天刺眼的阳光下,地主婆的一只奶头和
半拉屁股露了出来。地主婆脑袋窝在胸前,双手护着身子,顾此失彼。她痛苦万状
地拧着身子,恨不得钻到地缝里。
米爱爱看见,站在外围的刘挨才脸色白了。他攥着两只拳头,身体抖动起来。
她知道他想起了谁。米爱爱看见旁边有一担水,是谁担水的路上听说斗地主就担着
水跑来了。米爱爱提起一桶水冲上去泼到男人堆里。男人们即刻抱头鼠窜。那女人
突然发出刺耳的笑声,她把身上的衣裳甩掉,白花花地站在条凳上,声嘶力竭地喊
叫,看呀看呀,你们不是想看吗?她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扇自己的耳光。
人们被她的身体骇住了。
其实这个女人就是个白,白得晃眼。经年之后,这个女人都死了,树林子的男
人还在议论这个女人的身体。大家一致的看法是,奶子并不是太大,可是乳头太红
了,被人咬破的么?
树林子的男人是纸老虎。他们红着脸钩下了头。他们的老婆拉着自己的男人逃
跑似的溜了。米爱爱赶紧张开一件老夹袄向地主婆扑去。地主婆倒在米爱爱的身上,
软得像一捆刚出锅的粉条。
首先发现老油糕不见了的当然是米爱爱。她没去找也没去追,对于一个想走的
人,没人能把他留得住。天黑了,她的肚子饿了,她得吃饭,吃焖面,她得活着,
有活人住着这个房子才是个家,家里的人才有可能回家来。她往炉膛里添着柴,火
苗舔着她脸上星星点点的泪光。她不悲戚,也不气馁,毕竟等待要比找寻踏实得多,
她已经找到了,剩下的只有等待。后来锅盖就冒了烟,她忘了给锅里添水了。她赶
紧提了水瓢舀水,水瓮突然裂了。她好生纳闷,过了二月二了,水瓮咋裂了。在后
套每到三九天,天冷得能冻烂碓臼,每一家都要在半夜醒来人,把门后水瓮里的冰
凌搅一搅,以防水瓮冻裂。可是水瓮为什么突然裂了呢?
米爱爱披了棉袄出了门,她往村头走,那里有一条路,路边就是大干渠的渠畔。
她站在渠畔上,向漆黑的远方瞭望。上弦月照在封冻的冰面上,一片银白。她看到
银白的冰面上有一团黑雾。米爱爱慢慢靠近,黑雾清晰起来,这是一个人。米爱爱
跪下凑近一看,是挨才。挨才已经僵硬了,衣裳和冰面冻在了一起。米爱爱把衣裳
撕开,把挨才拖在渠畔上,一蓬直芨周围有积雪,她捧了雪在挨才身上搓。渐渐这
具高大的身体由温热变成了火热。米爱爱小心翼翼地覆盖在他的身上,挨才的臂膊
徐徐地抬起来,箍紧她的身子。她欣悦的眼泪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她知道,他把
她当成了另一个女人,可此时,被抱在怀里的是她,是她实实在在的身心。这一晚
上,胡油灯一直亮着,她一直躺在他的身边,她抱紧他的身子。这个可怜的女人,
已经满足,她已经看到了希望。如果一所房子是你的了,里面的灯早晚也会在房子
里亮起来的。看着跳着火花的胡油灯,女人笑了。
刘挨才的身体恢复了。他在门上和窗户上钉了铁插闩。他对米爱爱说,我回一
趟隆兴长吧。
刘挨才离开隆兴长时,让香媳妇等着他。他一定得给香媳妇一个交代。
春播以后刘挨才准备上路了,米爱爱给他准备了两季的衣裳。出门前,挨才在
门后的水瓮里照了一下,他好像认不出自己了,人过三十天过午,他比同龄人老得
多。开门的时候,他转过身来,把这个家扫了两遍。他看见女人赶紧猫下腰往炉膛
里添了把柴。后套有个风俗,家里有人出门不能冰锅冷灶的。他不知道该跟女人说
什么。
为了掩人耳目,太阳落了山刘挨才出了村头上了渠背,米爱爱远远跟着送。他
摆手说,回去哇,把门窗拴好。
挨才一走出米爱爱的视线,柱子就拉着一条瘸腿跑过来,他喷着唾沫星子说,
老油糕跑了吗,老油糕跑了吗?他大腿上的虱子往球上跑哩。米爱爱意识到大事不
好了,脸色煞白,她结结巴巴地说,老油糕打听到了爹的消息,到梁外找爹去了。
柱子满手捏着鼻子把一把黄鼻涕擤得老远,他冷笑着说,他根本不是小油糕,小油
糕跟我耍尿泥长大的,他大腿根上有巴掌大的胎记,黑得像炭一样。可这个老油糕
根本没有,我早盯上他了。他是假的,他是阶级敌人,小油糕和小油糕的娘就是他
害死的。米爱爱浑身颤抖着上来捂柱子的嘴。柱子在米爱爱的手上咬了一口继续喊,
我这就找老支书告发他,剿匪队的人马上就会抓住他,咔嚓!他跑不远,我现在就
去告发他。
米爱爱踉跄着拽住了他的胳膊。
柱子转过身来,扑在米爱爱身上,嫂嫂,爱爱,你就跟了我吧,我稀罕你,惜
疼你。说着一张嘴就往米爱爱脸上拱。爱爱跪下来了,她想求他放过她的男人,她
摇着柱子的那条瘸腿,身子像泥一样塌下去……
树林子到隆兴长几百里的路程。可是离开树林子的刘挨才得了一种病,全身哪
里都不疼不痒,就是没劲。可能是离开了那里的水土就像是树没有了根。他走得很
慢,干粮吃完了,就找个村子打两天短工,带了干粮继续走。到了隆兴长已是秋收
的时候,空气干燥得一点就着,刘挨才的头上像顶着一蓬直芨,身上蜕了一层皮。
摸黑他进了宝山元巷子,香媳妇的家里亮着灯。
他推开门。香媳妇在灯下做针线,旁边躺着她的男人。
香媳妇看见挨才下意识地双手捂住了头。
挨才从门后面的水瓮里舀了水仰起头咕咕咕地下肚,为了不让眼泪掉下来。他
看见了,香媳妇头上扎着一条头巾,头巾里边是干瘪的。香媳妇没有头发了,可想
她挨了多少次批斗受了多少罪。
扔下水瓢,他扑进香媳妇怀里。
香媳妇没有哭,她的手摸着挨才的脸说,挨才,挨才没有死呀,我高兴呀,你
不该回来呀!她的拳头敲打着他的后背。
挨才说,我要带你走。
香媳妇说,我有家,有男人,我哪儿都不去。打春寻到你了吗?
挨才抬起头说,打春?十年了他已经淡忘了这个名字。他说,打春寻我做甚?
可怜她被日本鬼子糟蹋了,爹娘都死了。后来又被卖到了窑子里。她死也不从,
被打得死去活来,终于还是逃脱了。日本人投降以后,她到隆兴长来寻你,非你不
嫁。她寻到你娘,侍候你娘。打发了你娘后,就带着你家的小四眼狗去找你。香媳
妇不停地抹眼泪。
挨才终于明白了。
你去寻打春,带她走吧,走得远远的。打春是个好闺女,挨才我求你了。
两个人抱着哭。
香媳妇的男人脸色平静地躺着。挨才不明白这个男人怎么能活这么久。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香媳妇说,挨才,女人和女人的身子是没什么两样的,
不一样的是心。我的心在他的身上,打春的心在你的身上,今生今世不能割开。你
要是不嫌弃我,我就给你脱了衣裳,你就死心了。之后你千万不要再惦记我,你就
走吧。你给我发誓,永远不要回来,到一个能活人的地方去吧。
挨才按住了香媳妇的手。
香媳妇把一口袋鞋放在挨才背上。
挨才说,我听你的,寻打春,我能寻到打春。
香媳妇端着胡油灯送挨才出门,她把灯举得高高的,她呈现在挨才记忆里的最
后的表情是笑吟吟的。
挨才出了村,村里没有一声狗叫。香媳妇家的灯一直亮着。
他到了娘的坟上,抱住了娘的坟头。他说娘啊,我娶了最好的闺女打春,我好
好跟她过日子。娘啊,你闭上眼睛歇着哇。
刘挨才往树林子走。
他肚子饿了,想打春的锅贴子了,想打春的焖面了,想打春的红腌菜了,想打
春和他的家了……
每看到渠水,他就听见打春哼着《方四姐》的调调,她背着身子换衣裳,后背
上铜钱般的伤,他的心揪紧了疼。他掬起水,照自己的脸。他的头发越来越少了,
走近树林子时,他成了一个秃子。
在村口,他听到了鞭炮此起彼伏地响,过年了,他走了近一年了。在村头他碰
见了老支书。老支书在他的脸上端详了半晌突然跺着脚说,哎呀你是老油糕吗,你
真的是老油糕吗?你这个枪崩货,你到哪儿刮野鬼了,你媳妇以为你回不来了,都
嫁给别人了,娃都生下了,我的天老爷……
刘挨才的脑袋里轰轰作响,身上没了筋,软塌塌的。可他不能在另一个男人面
前倒下。一挪出老支书的视线,他就成了一摊稀泥。
刘挨才几乎是爬进家门的。他听到婴儿的哭声,只是这哭声在邻居花大脚家里。
刘挨才扶着柴门,看到了邻居家欣欣向荣的景象。花大脚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老
命老命地叫着,亲得咂咂地响。柱子穿着簇新的蓝阴丹棉袄,那条腿硬实多了,他
把打春抱起来扛在肩上,打春手里拿着红对联,往墙上贴。
在自己家里,在炕上,一只包袱。里边放着一件烂羊皮袄,一双灯芯绒鞋,一
块蓝梅花细染布。这一双鞋一只是打春做的,一只是香媳妇做的。
太阳再一次升起在树林子的时候,刘挨才穿上了那双灯芯绒鞋,他站起来,他
要去自首。只有自首,才能堂堂正正地活人,才能得到属于自己的一切。像憋了很
久的一泡尿终于放开了闸,刘挨才向着天释了一口气。
走在长满柳树的黄土路上,他去自首。村东头谁家死了人,死的还是男人,女
人号丧的声音深深浅浅地传过来:哎哟哟,哎哟哟,碓杵杵没了碓臼臼谁来捣啊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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