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夜晚,不会忘记突然闯入的撒旦,不会忘记女人成熟的裸
体,不会忘记尴尬万分的性事,不会忘记不期而至的悲哀和空虚。每个人都会有一
个最初的与性有关的夜晚,这个夜晚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记忆深刻。但记忆也会有
偏差,未必与事实全然吻合。接下来我要说的事连我自己也不相信,但却是铭刻在
记忆中的——夜里,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关了灯,总之。房间又重新归于黑暗,我
们迷迷糊糊地睡去,又迷迷糊糊地醒来,完全没有时间概念,房间里寂静得如一眼
古井,侧耳谛听,屋外也是那么寂静,没有一丝声音。这种寂静给我一种错觉,好
像天地之间只有我们两个人,再无其他生物。这让我忽视了撒旦的存在。我起来小
解,打开门,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惊:门前的平台上已经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再
往远处看,满目皆是微暗的白色。我知道在这个亚热带向北温带过渡的城市,十月
份一般是不会下雪的,所以这场悄然降临的大雪让我感到惊讶。雪还在下,巴掌大
的雪花从苍茫的天空无声无息地飘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我赤身裸体站在走
廊边向着平台上的雪地撒尿,热尿在雪地里浇出一个美丽的图案,我打了一个寒战,
又一个寒战。尿还没撒完,我突然感到一个影子在无声无息地向我逼近,恐惧又一
次攫住了我。扭过头来我再次看到了两盏恐怖的小灯笼,蓝幽幽的,与房间里看到
的略有不同,但一样可怕。我突然想起桃子只是将撒旦赶出大房间,并没给它拴上
链子,何况它还不甘心地在外边扒过门,我怎么忘了呢。它从后面过来,堵住了我
回房的路,怎么办呢?我想,它闻过我的手,它记得我的气味,它知道我是客人,
它不能伤害我。我试着和它套近乎,我学着桃子的腔调,说:“旦旦,你别过来…
…”我甚至鼓足勇气将手伸给它,让它识别气味,可是这家伙并没理会我的手,低
吼一声,就作势要向我扑来,我吓得拔腿就跑,可是能往哪儿跑呢,下楼来不及了,
只好跑到平台上。平台只有一间房那么大,我很快就无路可去了。撒旦凶神恶煞般
地向我扑来,它会在几分钟内将我撕成碎片,对此我毫不怀疑。不可能指望它发慈
悲,就像小羊羔不可能指望大灰狼发慈悲一样。只有桃子能够救我,可她还在睡梦
中,现在把她喊醒已经来不及了,何况我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喊她。我大叫一
声,感到自己的身体悬空了,手想抓住点什么东西,可除了雪花我什么也抓不住,
我在做自由落体运动,我仿佛听到撒旦在平台上狰狞地大笑,它胜利了,我完了,
我听到我的身体接触雪地的声音:嘭!
所幸平台距地面不是很高,加之地上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我才得以没有
摔伤,只是眼冒金星,灵魂有些出窍罢了。我在雪地里躺了一会儿,寒冷的雪使我
恢复了清醒。我又听到了撒旦的吠叫,好在它没有跳下来,如果它跳下来,我就死
定了。雪还在下,我冻得浑身发抖,此时我在院子外边,撒旦倒是伤害不了我,可
我也进不了屋,怎么办呢?我浑身一丝不挂,无法敲别人家的门寻求帮助,只好喊
桃子了,她是此时唯一能救我的人。撒旦无疑是她下楼倒剩饭时解的链子,她应该
为出现这样的事情负责。我刚喊了一声,就听到桃子在楼上答应。显然刚才我的那
一声大叫把她惊醒了。当然也有可能是狗的吠叫把她惊醒的。她问我在哪里,我说
在外边。她从声音中应该不难判断我的位置。她说等一等,显然是在穿衣服,我说
快点,我快被冻僵了。这个夜晚因下雪而变得稍稍明亮了一些,好像雪花里边含有
光线似的,我怕刚才的喊声惊动邻居,那样的话,他们就会从窗口看到一个赤裸的
男子,这该让我多难为情啊。说不定这会儿窗子后面已经有苏醒的眼睛贴在窗玻璃
上了。一会儿,我听到下楼的脚步声。咯吱咯吱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这会儿撒旦
从平台上消失了,它肯定也下楼了。果然,我马上听到撒旦的吠叫从院子里传来。
桃子的脚步声也随之传来。我隔着铁门对桃子说:“别开门,先把撒旦拴住!”
“好吧,”桃子说,“你怎么到外边去的?”听到她的问话,我感到说不出的委屈
和愤怒,真想大喊大叫,但考虑到可能惊动邻居,我还是忍住了。看到我这种样子,
说不定她会哈哈大笑的。
我冻得受不了,不断地用手搓着皮肤,赤脚在雪地上跳来跳去,我出来小解时
是穿着拖鞋的,这会儿拖鞋早不知到哪儿去了。
铁门的门闩被拉开了,然后铁门打开了一条缝,黑夜里铁与铁摩擦的声音格外
刺耳。然而首先从门缝里钻出来的不是桃子,而是撒旦。在我看到它的同时,它也
看到了我,嘴里发出一声恐怖的吠叫,就要朝我扑来。我说:“桃子,快抓住它!”
桃子说:“我抓着呢。”桃子果真抓着狗链子。但撒旦仿佛和我有仇似的,根本不
把链子当回事,奋力向前,欲挣脱链子,它的力量那么大,桃子根本控制不住,桃
子被它带出了门。它尖利的牙齿几乎咬住我的胳膊,我已感受到了它嘴里喷出来的
热气。它锋利的爪子也差点划破我的肚皮。“它发疯啦,”桃子冲我喊道,“你快
跑吧!”
我也看出撒旦发疯了,它的叫声穷凶极恶,令人胆寒。在桃子冲我喊叫的同时,
我已转身跑起来。撒旦在后边追赶,桃子紧跟其后。刚开始跑的时候,我的身体还
有些僵硬,腿脚不大灵活,有几次差点摔倒,跑了一会儿后,身体发热,动作协调,
越跑越快,人好像擦着地面在飞一般。
撒旦在我后边威风凛凛地紧紧追赶,它的吠叫可能会惊醒许多人的美梦,而使
另一些人跌入噩梦之中。
桃子跟在撒旦后边,手中拽着链子,在雪地上狂奔。如果某个窗户后边有人看
到这一幕,一定搞不清是狼狗拖着桃子,还是桃子驱赶着狼狗。桃子穿着一件大红
风衣,里边可能什么也没穿,她跑的时候,风吹起风衣,裸露出她颀长洁白的腿。
我不辨路径,完全是凭感觉来选择走哪个岔道,虽然恐惧降低了我的智商,但
我还知道选择较为宽阔的道路,这样可能避免钻进死胡同。曾几何时,这片迷宫似
的住宅区竟然被我抛在了身后。到大路上之后,我想也许会遇到警察或者路人,他
们看到我处于生死关头,大概不会袖手不管吧。这种想法不单是一厢情愿,还很幼
稚。想想看,平常这时候街上会有人嘛,更不用说这种鬼天气了。街上阒无一人,
整个城市仿佛死去了一样,你听不到呼噜声,听不到鼾声,听不到梦呓,听不到床
铺的吱吱叫声,听不到夫妻吵架的声音,听不到婴儿的啼哭声,听不到老人的咳嗽
声,听不到酒鬼的唱歌声……什么声音也听不到,这个城市像荒原一样,是无声的、
死寂的……
赤身裸体的我在奔跑。
威风凛凛的撒旦在奔跑。
穿大红风衣的桃子在奔跑。
我们,是这个荒诞的夜晚中的一组荒诞的形象,是雪夜中的几个运动的符号,
是遭命运诅咒的几个生灵,是生活这个大舞台上上演的滑稽剧中的主角……我忽然
理解了古人所说的“无妄之人,处无妄之事,遭无妄之灾”的真正含义了,岂止是
理解,我更是在体验,在经历,在承受。
渐渐地,我跑累了,跑不动了,绝望了,我想撒旦马上就会将我扑倒,撕扯我
的皮肉,咬断我的喉管,我的血会染红很大一片雪,会变成紫黑色……我不认为桃
子能制止撒旦对我的杀戮,她既然不能制止它追我,又怎能制止它下一步的行为呢。
天啊,谁来救救我?
在铺天盖地的寒冷中,在因为初雪而显得明亮的苍灰晨光中,我赤身裸体慌不
择路地狂奔,恐惧和羞耻拧歪了我的面孔。我身后的大狼狗被愤怒鼓动,穷追不舍,
而一袭红衣的桃子被狼狗牵掣,像是扑扇着翅膀总也起飞不起来的大鸟……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