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个月之后,我开始能扶着墙走出房间了。
阿芯给我削了一根木杖,这天扶着我到院子里吃饭,老爹正好架着鹰从外面回
来,三个人第一次坐在院子的石桌上。老爹很久没有跟女儿同桌吃饭了,显得很高
兴。阿芯还做了几个菜,老爹拿出酒来大家一起喝,这就问到了我何时返程的事情。
我几乎已经忘记自己从何而来了。
能下床了之后我再次打开背包,尼康相机的镜头摔烂了,右手的豪雅高尔夫手
表停在某个时刻,就像时间在这段日子完全停止了,手机也早就没电了。阿芯帮我
把其余行李从新城的宾馆取回来,我找出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之后才知道了日期,
刚一开机短信就接踵涌人,还有公司总机无数未接来电的短信提醒,看时间都是三
四周之前的,连篇累牍的文字短信则表现了领导与同事对我失踪不返的担忧、惊讶
或愤怒。
我的休假是二十天,这已经是公司特批的结果,按照原计划我应该提前两天返
回上海,稍事休息,提前一天到公司销假。在这个运转如机械般毫无误差的世界五
百强国际公司里,耽误半天就是天大的事情。更何况我超假三周半,还连个电话都
没有打回去。
我头皮发麻手心出汗,我拿着手机想要拨回去却舌头僵硬。我不知道电话里我
的顶头上司会有怎样的态度,冒出一大堆英语的谴责,还是干脆漠然地宣布,凯文
嘛,我们公司亚太区本来有四个凯文,现在只有三个了,有一个休假未归已经被除
名了。
我握着手机,欲拨又止,忽然觉得自己可怜得像一条狗,鹰站在院子高高的架
鹰杆上睥睨着我。我没有拨号,把手机又扔回背包里。这一刻我忽然有种失重的感
觉,好像自己被抛离了以往三十年的世界,一瞬间像羽毛般飘起在湛蓝的高空。我
这才意识到,可能在决定出来休假的时候,我就没有打算再回去那个窄小的隔断,
所以一路漫步越走越远,在休假结束前一周还在古村闲逛。
在我退烧之后,阿芯也曾问我,从哪里来,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该怎样描述过去的生活呢。我每天听着闹钟醒来,赶着地铁去公司打卡,在
隔断里度过大同小异的一天,再打卡坐地铁回家,吃一份快餐,看一会儿电视,睡
觉,周而复始。我的前后左右永远是各种化合材料的墙壁,我像是一个精密的零件
运作在被设定的通道和空间里,生活味同嚼蜡,久而久之我甚至不想在早上睁开眼
睛。我一天天发胖直到通体浑圆,我知道这不是因为吃得太多,而是因为厌倦。
我做的是采购的美差,除了像盆栽般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还常要参加客户的
饭局,这份好差事却败坏了我对吃饭所有的兴趣,饭桌成了假面舞会,热情的人类
语言成了工具后是如此冰凉,人对食物的渴求变成了一种折磨,我尝不出食物的甘
美,醇烈的酒不能让我沉醉只能害我呕吐。
我有一个同居的女友。我们一起生活了五年,各自忙着上班。洗衣机渐渐被洗
衣店的上门取送代替。烛光晚餐改成外卖。有一天早上她离开了我,在我上班去之
后她搬走了自己的所有行李,可悲的是,我到两天以后才感觉公寓里有所异样,再
想到打电话找她,她的手机已经停机了。我是一条鼻子离地永远三尺之内的狗,我
不仅从不抬头仰望天空,我甚至看不见女友脸上的悲伤。
我就是这样决定申请休假的,我想我原本就怀着逃离和自我放逐的愿望。
结果在这场犹豫不决的逃亡中,我这样一个孱弱的城市胖男人被一根架鹰杆打
断了腿,多么可笑,这像是谶语,又像是一种指引,这根曾站着无数雄鹰的棍子打
算赶着我走入另一种生活。
阿芯洗了被单,我自告奋勇帮忙她拧干。她握住一头往左拧,我抓着另一头往
右拧,她一使劲险些把我掀翻在地上,被单这头脱手落在院子的地上,只剩另一头
抓在她手中,她笑得直不起腰,我知道她不是嘲笑我,可是我依然羞惭不已。我陪
阿芯去屋后的菜地,还没有弯腰做什么先一脚踩歪了两颗菜,伤腿还差点又在泥地
里崴了。我终于看见了阿芯做饭的地方,堂屋正中的一间有个大灶,周围可以用来
烤火,屋顶和四壁给熏成墨色。我学着阿芯那样用松明引火,把木柴架在上面,再
将炭拨拢在火堆边,慢慢将炭火点燃,结果只弄了满屋子的烟,呛得我涕泪长流。
和古村如今许多人家的生计一样,阿芯也把院子的一部分改成了家庭旅馆。没
有挂牌也没有固定客源,生意清淡到可怜,仅靠司机阿雄说服他班车上的零星游客
来这里住几天。
每次听到院子里难得的喧闹声,一定是阿雄亲自带着客人来了,他总是这样一
套说辞,这是我自己家,你们随便给些房钱饭钱就好,风景又好又舒服,住得舒心
就多住几天。每当他说什么“自己家”,我的心里就泛起了难以克制的嫉妒,我埋
怨自己为什么偏偏是他背去医院的,这下连恶言相向的权力也没有了。然而我没法
比他做得更多,我的到来甚至让这个旅馆又减少了本来就可怜的生意,我占了最好
的房间。
阿芯端出好酒和肉干来招待阿雄,她管他叫“阿雄哥”。
她也招呼我一起坐,对着我的后背喊,叔叔,你看阿雄哥来了。
她平时不叫我什么,因为院子里除了我就是老爹,可是阿雄来了她就叫我“叔
叔”以示区分。我虽然知道“叔叔”是当地人对外来的男旅客约定俗成的尊称,心
里还是因为这莫名的辈分老大地不舒服。我想到老爹一直叫我“兄弟”,那我就真
的成了阿芯的“叔叔”了,这算怎么回事啊!
我一个月来第一次照了镜子,我明显晒黑了,阳光在我的胖脸上留下了幸福的
色泽,摘下金丝边眼镜,两颊有了细白一圈的框痕,当初为了扮酷留起的胡子不知
不觉已经很长,让我看上去像一头老山羊。我打了肥皂刮干净了,下巴青白一片。
阿芯正在一旁洗被单,看着我剃光胡子的模样又笑到捂住了肚子。她在我身边
绕了一圈下了结论,你不老嘛,没了胡子精神多了。
我说,我本来就不比你大多少,你以后别再叫我什么叔叔了,把我叫得跟你老
爹那么老。
阿芯问,那叫你啥?
我以前在公司的名字叫“凯文”,这是根据我原来名字“刘开”的“开”字谐
音而来的,因为公司高层老外居多,而国际公司多用英语文件往来,大家都是用英
语名字作为自己的代号,六年来人人都叫我“凯文”,为了区别于公司的另外三个
“凯文”,他们还会习惯地称我为“采购部的凯文”,这就像我冲锋衣上公司的LOGO
一样成为我的印戳,久而久之,除了人事部门以外,几乎没有人再记得我原来的姓
名,连我自己都快忘记了。现在我当着阿芯念出了这个陌生的名字“刘开”,我甚
至有一些激动。
阿芯眨巴着眼睛茫然看着我。
我忙解释说,刘是刘翔的刘,开是开心的开。
阿芯听懂了后半截,她说,开心,我知道,那我以后就叫你“开心”吧。
我现在是云南某个养鹰人院子里的“开心”,这个瘦小麻利的女孩每天用沙哑
短促的嗓音这么叫我。我扎着彩色的头巾,脸庞和手臂黑红,我学会了生火与种菜,
还能在阿芯忙碌的时候替她煮茶与烤粑粑,尽管比起阿芯必然笨拙许多。入夜的时
候,我从炭火中掏出煨熟的土豆扔给身边烤火的阿芯,我们用柴火棍拨去火烫的黑
色外壳,里面沙而香甜的滋味让我们一边贪婪地大嚼一边开怀大笑,星光像潮水涨
起在打开的大屋门前。
我偷偷到新城去订了一台洗衣机。在百货商店寥寥无几的选择中,我挑了最贵
的一款全进口的,到柜台付款的时候,不知怎么我的脑袋里就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我穷得只剩下钱了”。洗衣机送到古村这个院子的运费比一台烘干机还贵。送到
的那天,全村的人都来看热闹。阿芯的脸涨得通红。她说,开心,我不要你给我买
这么金贵的东西,我还不起。
我问,如果我想要帮你洗被单拧被单,你让不让?
阿芯点头。
我说,你也知道我笨手笨脚,所以我打算用这个洗衣机帮你洗,如果你嫌我没
力气,不能亲手帮你,那你就把这台机器扔出去好了。
阿芯咬着嘴唇不说话,我趁机让送货的人往院子里抬。
等所有的人都离开了,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洗衣机突兀地发出运转声,
阿芯这才走上前,远远地围着洗衣机转了一圈,用刚才在凉水里泡得通红的手捂着
嘴,惊讶地看着这个怪物,不敢走近。她说,村里只有一户人家有洗衣机,她看见
过几回,门是在上面打开的。我告诉她,这台是全自动洗衣机,所以门开在旁边,
把按钮调好之后就不用再去管它了,它会自己一路洗完甩干。
她在我的鼓励下凑近蹲下,透过圆形的小门窥看里面翻卷的被单和肥皂泡,我
教她怎么放洗衣粉,怎么选择按钮,何时可以把洗好的物事取出来晾起。我向她演
示这台了不起的机器甚至还能像太阳一样把湿的被单变成干的,等我把烘干的被单
从洗衣机的小门里取出来,她惊奇地摸着还火烫着的布面,叹息说,这么多褶子,
还是天上的太阳晒得平整。
自从有了洗衣机,阿芯变得有些茫然。
原本洗被单的时间她无所事事,虽然我无数次告诉她,全自动洗衣机在运转的
时候是完全不用去管它的,可是她还是搓着手在机器边上无措地走来走去,好像一
个更麻利能干的人做完了她的工作,而她只能内疚而胆怯地在一边偷偷陪着。
我去新城的时候顺便买了颜料和笔,捎带修好了我的相机。我让阿芯给我找了
一块木板,我拿出中学里出黑板报的伎俩,在木板上描上了几个美术字,“雄鹰客
栈”。我把招牌挂在了院子门口,用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又拍了院子内部的环境和
客房,包括古村的一些风景。说实话,当老爹偶尔走开,只剩那头鹰站在院子的架
鹰杆上的时候,我非常想偷偷拍下一张鹰的照片,可是我不敢,第一回的境遇吓倒
了我,每次从鹰身边走过,感觉它威严地俯视我,我依然会腿肚子痉挛,心跳如鼓,
自那以后,我还没有正眼对视过它。
我从背包里取出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手提电脑,无线上网卡还没有过期,我试着
把“雄鹰客栈”的照片和简单的路线发到旅游网站上。一周之后,竟然有了不少发
给“开心”的邮件和短信,询问具体到达方式和预订房间。
我欣喜若狂,想到阿芯得知这些消息该有多么高兴。
我开始精心在网站上添加客栈的信息,渲染这方院子的美丽与奇异。我少不了
写到院子里传奇的养鹰人,巨人般的老爹与半人高的雄鹰,熬鹰的过程有如执拗的
骑手征服烈马,驯鹰则是让雄鹰的翅膀驮上自己飞翔的愿望,我描写亲历的一切,
当然略过了被架鹰杆打断腿的那一节,我相信这个网页会吸引更多人到这里来旅行
小住。
“雄鹰客栈”很快在网上受到了热烈追捧,我在不断添加内容的时候才发现,
尽管我曾经多么厌烦老爹熬鹰时的絮叨,但是当我的手指接触键盘,他与一鹰一狗
游猎山中的旧事就清晰地回到了我的记忆中。有一年,老爹牵黄擎苍沿江而下,一
路游猎到缅甸境内,成为村里的美谈。另一年,湖边的傍晚,黄狗撵起了一群野鸭,
鹰矫捷无比,一夜就猎获了六只野鸭。又一回,老爹带鹰追赶两只野兔,没想到兔
子狡猾地钻进灌木丛中飞跑逃命,令鹰不得近身,他铆足劲便追将进去,不顾身上
脸上被无数尖刺划破,他跑累了鹰追,鹰被荆棘逼远了他追,最后野兔自己倒在了
他的脚前,是被追得把肺跑炸了……
天刚刚亮,阿芯就疯狂敲我的门,她指着院子外面。不是院子的外面了,一大
群花花绿绿的游客已经自动推开院门,走进院子里来。这阵势连黄狗都不敢拦。他
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开心在这儿吗?我们是在网上跟开心订的房间,我们快累死
了,哪里可以睡觉?
他们看上去和我初到这里时一个模样,全身外星人似的高科技面料和奇异装备,
一看就知道是刚从城市的隔断中踌躇满志而又战战兢兢地出发远行,正兴冲冲地想
以流浪者自居。在这晨光熹微的时候,他们有的压低着高尔夫球帽,遮挡并不存在
的烈日,有的额上是照亮的头灯,光束晃着来人的眼睛。
这一回不再是阿雄把他们带到这里了,我可以想象他们在车上拿出网上下载的
简易地图,指挥阿雄往东往西,他们口口声声要找的是雄鹰客栈和开心,不是他所
说的什么可以借宿的“自己家”。现在阿雄就站在院子外面,想帮手却完全不知所
措,在由我召集而来的众多城市人面前,他如愿以偿地显得笨拙和木讷。可是我忘
了阿芯,她躲在我身后连话都说不出来。我本来是想让她惊喜一番的。我要告诉她,
我能让她的客栈生意兴隆,而且越做越大。我才是她的英雄。
这时候游客们大惊小怪地欢呼起来,他们一眼看见了屋檐下站在架鹰杆上的鹰,
七手八脚地解下身上的背包,掏出长短不一的照相镜头围了上去。
如此高大凛然的一头鹰并没有让他们有丝毫畏缩,按照城市的逻辑,他们习惯
把所有的猛兽都看做是驯化的摆设,它们的出现和凶暴的外貌都是商人的噱头。我
不知道鹰是否也意识到他们把它当成了游乐园的一部分,当人们嬉笑着围上去,它
金色的眼睛蓦然射出愤怒的光芒,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它的叫声,骇然的巨响像把清
晨宁静的小院子顿时劈成两半,它已经扇动巨大的翅膀迅速而沉着地在所有人的头
顶绕了一个圈,那一刻天空为之一暗,飓风让人们灵魂震颤,站立不稳。它的脚上
拴着五米长的绳子连着架鹰杆,但是这丝毫没有影响它的从容,它威严地收翼站回
架鹰杆上,犹如王者回到高处的宝座。
所有围上去的人早已器材落地,吓得抱着头蹲在地上。
随之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红铜肤色的巨人,花白头发,满面刀刻般的皱纹。
老爹出现在门廊上,睡眼惺忪,随手操起一把开山刀,怒气冲冲地喊,你们敢偷我
的鹰,看我砍了你们的手!
阿芯叫道,他们不是偷鹰的,是来看开心的!我看到老爹把砍刀放下了,才想
到纠正说,不是来看我的,他们是来住宿的,我找来的客人。
我想阿芯终于明白他们是些什么人了,她晤着嘴兴奋地笑起来,忙乱地跑去想
安排什么,却忽然停下来,空着一双捋起袖子的胳膊,站在汉有的两间空房间门口。
我伏在她耳边说了两句,她连连摆手说,怎么可以让客人家睡地上,主人家会被全
村笑话的!我这就把他们领去其他人家住!我挡在她面前,压低了声音说,你不懂,
他们睡地上才高兴呢。
我们很快收拾出三问房间,包括我把自己住着的那间让了出来,每间一个床铺
两个地铺,这让他们带的防潮垫和睡袋有了用武之地,所以他们果然愉快得很。剩
下的两个人就在院子里搭起了一个帐篷,我们照收旅馆费用。阿芯红着脸收了押金,
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扭身风也似的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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