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们先雇了一个邻村的大嫂做客栈的换洗打扫,不久又雇了一个女孩做服务和
接待。至于我这个从早到晚不得闲的胖厨师,随着气候渐热,面对烟熏火燎,也生
出了想要剥削他人剩余价值的念头。
我在曾经叱咤风云的网站上发布了一则招聘信息。雪山、雄鹰、古村、清泉、
日夜歌舞萦绕的传说中神秘美丽的圣地,如果你是一个优秀的厨师,如果你愿意远
离城市的金属厨房,到一个养鹰人的院子里追寻你的世外桃源之梦,雄鹰客栈热忱
欢迎你的加盟。三周后,我从众多呼应者中挑选出了一名最拉风的家伙,他是个法
国人,网名莫奈,现任上海某法式餐厅总厨,我打定主意毁了他目前按部就班的前
程。
他兴冲冲地辞了工作,带着一家人来“加盟”我们的客栈,住进了院子里的一
间单人间,我用低廉的固定工资,附带餐饮部分的利润分成,外加客栈所谓的一点
点期权就笼络住了他。我知道蒙住他眼睛的不是我的狡诈,而是他自己解释给自己
的梦想,这与我无关。
他每天从早到晚围着灶台忙,那么点小钱加上客栈包吃包住,其实他就跟一个
农民工进城打工的待遇没什么两样。他还乐呵得不行,天还没亮就赶去附近的各家
菜市场寻找最新鲜最特别的原料,从早到晚琢磨实验云南食材和法国菜的创意结合,
如果说各大城市流行什么“创意菜”是在二十一世纪一十年代中期,他们可比这个
莫奈晚多了。莫奈对客人的殷勤程度很快就把我比下去了,他每上一道菜,都会搓
着手全神贯注地等待客人吃第一口,然后用他不熟练的中文问,怎么样?他是真的
关心自己的新发明能在别人舌头上得到什么回应。
莫奈就这样成了雄鹰客栈一个新的卖点。喜新厌旧的网民早就不再传颂那个养
鹰人的院子了。当养鹰的故事被我一次次叙说得如此详尽,他们就在养鹰和自己养
宠物的经验之间画了一个等号,这是人类自以为获得“知识”的惯例。他们不再为
了亲见养鹰人而来,当然也不再为了看我这个富有传奇经历的白领而来。
现在雄鹰客栈的宣传语是:在雪山下品尝正宗法国菜,莫奈总厨加盟雄鹰客栈。
莫奈换上从菜市场买回的粗布褂子、系带裤,扎着彩色头巾,他开始留起了法
国胡子。难得清闲的时候,就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晒太阳,把一身白皮肤晒得跟大
虾似的红。老爹一开始很喜欢他,因为这个黄头发蓝眼睛的大个子似乎对养鹰很感
兴趣,他围着鹰转来转去赞叹不已,像个孩子似的将架鹰杆、拴鹰绳、皮手笼什么
的,每件都摸了又摸,一有空就缠着老爹问这问那,而他的中文更像孩子的牙牙学
语,让老爹凭空生出几分慈祥来。老爹甚至对我提起过,他不介意将养鹰的手艺传
给莫奈,如果他愿意好好学,就算他是一个外国人,也好过从此没有人再养鹰了。
直到有一天,莫奈忽然问了老爹一个惊悚的问题,他磕磕巴巴的中文的大意是,
你吃过鹰没有,不知道鹰的肉怎样烹饪会比较美味?
老爹当时就震惊了,他惊怒之下,抓过一把莫奈厨台架子上的餐刀,扬手笔直
插入木头案板里。他指着莫奈的高鼻子说,你要是敢打这头鹰的主意,我就先把你
杀了吃你的肉!莫奈直勾勾地瞪着案板上的刀,刀刃大半没人,只剩刀把在外面了。
他到太阳落山都没敢去拔那把刀。
不过到底还是有人来打这头鹰的主意了。
有一天老爹架鹰回来,坐在廊前生闷气。我问岳父大人发生什么了。他告诉我,
村长阿布今天在路上拦下他商量,说要发展村里的旅游项目,在村里集市的空地上
给游客照相收钱。照相就照相吧,阿布希望请他架着鹰每天站在那里跟游客合影,
一天分给他八十元。
老爹愤愤地说,我是养鹰的,又不是耍猴戏的。
老爹又说,就算我可以站在那里给他们拍,鹰也不可以!
老爹一会儿生阿布的气,觉得他也是村里的后辈,怎么就不懂得鹰的尊贵呢,
要是鹰也能当猴耍了,这天穹和神山也就不需要仰望了。老爹一会儿又生自己的气,
他嘀嘀咕咕地说了些自己不中用了之类的话,我听得出他的言下之意是,他也确实
觉得八十元不是个小数目,现在大家都在赚钱,他难得有了这个赚钱的机会。却偏
偏放不下心气去做,他想了又想,还是不能。我知道他这不是说给我听的,他由衷
地内疚着,内疚而无能为力。
过了些天,阿布又带着县里旅游局的干部上门来找老爹。他们说,老爹是这一
带唯一还在养鹰的人家了,养鹰现在算是民族文化遗产,要保护。
老爹说,怎么说是遗产?我还没死哪!
他们说,老爹您别生气,这遗产不是说您死了,是说这项养鹰的本事就要灭绝
了。
老爹听着脸色缓和了,问,你们说保护,怎么个保护法呢?
阿布说,请您去跟游客合影啊,参加表演啊,都是和旅游产业相结合的保护。
老爹听了脸又沉下来了,不再搭理阿布,扭头问那个旅游局的干部,你说怎么
保护?
干部沉吟着端详了一阵架鹰杆上的鹰,答道,比如说,把这头鹰做成一个标本,
再做一个跟您差不多的蜡像,手臂上架着鹰的标本,摆在我们县里的民族文化展示
厅里,再把养鹰驯鹰的文字资料整理出来,摆在蜡像边上。
老爹摇头说,这可不就是遗产了吗?
老爹说,你们往后不必再来这里了,鹰的事情我做不了主,它们每年只是途经
这里,还是要回去的。它们不属于这里,更不属于我。
四月的古村已然鲜花遍野,阳光温暖,连每家门前小溪的歌声也分外欢快起来。
不知不觉中,这一年猎季就这么过去了。葱郁的丛林之上是雪山,雪山之上是云净
风阔的蓝天,成群的飞鸟北向而去,它们高高地掠过古村上空,只在人世间的地面
上留下一闪而逝的细小黑影。
一个镜子般明朗的早晨,老爹整理鹰具的动作特别迟缓,他穿戴上最齐整的一
身衣裳,带着黄狗,架着鹰缓步出门。村里的孩子们看见他这个模样,就知道放鹰
回去北方的日子到了,他们吵嚷着跟在他身边走出很远,央求着老爹让他们摸这头
鹰一下。每年的这一天,老爹和鹰总是特别温和,带着近乎温顺的惆怅。
老爹从山中回来时,架鹰的手臂上已经空了,这让他的步子轻飘得有些怪异,
黄狗悄无声息地垂着头。老爹站定在院子里,扭头望了望身后的天空,我想他一路
上已经重复这个动作无数遍了。从空无一物的苍穹挪开眼睛,他忽然叹了口气说,
喝酒,喝酒。
院子里没有了鹰,老爹好像一夜之间就老了。他平张的两肩像蚌壳似的合拢起
来,架鹰的手臂拿起酒杯时却经常无力地落下。他的脖颈不直了,膝盖弯曲了,脸
上的纹路耷拉下来,走路甚至有些摇晃,似乎原本的身高都减少了。
最让人担心的是,他完全没有了以往的精气神,成天缩成一团窝在廊前,不言
不语,背对院子烤太阳。脚下是永远不断的一壶酒,从早喝到晚,一天没有几个小
时清醒。偶尔抬起的眼神都是浑浊的。
我问阿芯,岳父大人这个样子是不是病了?阿芯答,每年鹰不在的时候,他都
这样,等秋季养了新的鹰,他就又是另一个人了。我问,真的没事?阿芯说,放心
吧,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阿芯说着就走到老爹身边,抬手把酒壶拿走了,老
爹扭过身,眯缝着通红的醉眼,含糊不清地表示抗议。阿芯装作生气地说,老爹,
这么喝死了,你就可以不顾我了?她给老爹沏上茶,过一会儿,老爹又不知从哪里
把酒偷回来了。
太阳很快烤不成了。五六月间是雨季,院子里的灶台挪到了室内,山里的土路
泥泞得骡子都要打滑,古村的游客却只多不少。
村长阿布又来过院子一回,这次不是找老爹,而是找我。他央我去帮他谈一桩
买卖,说是有个城里人要买下他的一间房子开酒吧,正在他家堂屋坐着呢。我来到
阿布家的堂屋,就看见一个胖子坐在里面,他看见我就迎上来热情跟我握手,说他
认识我。他报出了另一家世界五百强公司的名称,他说他是那家公司上海子公司的
市场部主管,也叫凯文。
几个月前,他偶尔收到了我们公司某个同事转发给他的PPT 文件,就是我制作
的关于雄鹰客栈的故事,据说果然在各家外企中成为转发最火的明星邮件了。
这个PPT 文件让他意识到,他以前的人生过得就像是一条鼻子贴着地面的狗,
于是他决定展翅飞翔,和我一样辞职到这里来寻找自己的新生活。我看着他,半晌
不知道说什么。他显得那么冲动,那么可笑,那么不切实际与异想天开。
尤其是买房子开酒吧的计划,古村的游客再多,巴掌大一块地方,充其量只是
路过,就算小住几天,顶多也就是个农家乐的性质。只有小资人口聚集的城市里,
人们厌倦了日复一日重复的生活,才会夜复一夜去泡吧。在这里,你想让谁来泡吧,
途经的旅人还是开旅馆的农民?而且还打算买房子,一旦生意失败,人回去了,房
子搁在这儿没人买回去怎么办?我将凯文拉出那间屋子,近乎严肃地跟他谈了我的
意见。
没想到凯文从鼻子里笑出声来,他说,我还以为你是多有魄力的人呢,你这个
传说中的凯文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怎么一脑袋小农经济?
他挥动手臂向我宣布,这里很快就将是一片我们梦想茂盛生长的土壤,我的酒
吧会是这里第一家酒吧,在未来古村焕然一新的蓝图中,它也许还会成为比雄鹰客
栈更加具有地标意义的所在!
事实证明,是我错了。
其实就在我遇到这另一个凯文之前,已经有络绎不绝的城市人在古村里侦察思
索,去而复返。那些厌倦了朝九晚五的白领、看到了商机的生意人、小有积蓄的艺
术家等等,他们再次抵达这里时,已经不是作为游客,而是打算来盘下旅馆自己开
客栈,或是买下房子经营餐厅、咖啡馆和酒吧等等。他们都是来实现所谓的梦想的。
他们出的价钱对于这里刚刚开始做生意的村民来说,还是相当可观的。就像阿布借
我的计算机算了一笔账,如果卖掉房子得的钱,按阿布现在旅馆的收入,二十年都
赚不回来,还不如拿了这笔钱搬到新城,买新城的房子住,享一享城里的福。
于是雨季还没有过去,另一个凯文的预言就在逐渐变成现实。有时候我简直产
生错觉,他就是来昭示与惩罚我的另一个自己,惩罚我找到了古村又转身失去了它。
这就像一场诡异的噩梦般,古村原来的居民正在无声无息地减少,也许只是一
个懒觉醒来,出门闲走几步,就发现这个院子、那个院子进出的面孔也变了,取而
代之的都是些与阳光不符的苍白或苍黄的脸,带着些许还未落尽的焦虑探出来,警
惕地看着我。
到处是工人们在敲敲打打。空气里弥漫着甲醛的气味,走到哪里都难免踩到路
上的建筑垃圾,小溪里漂浮着塑料袋。
到了盛夏的时候,神山宾馆之类的招牌早已被消灭无痕,古村的每个细节都凸
现着小布尔乔亚外加少量波希米亚的“波波族”氛围。如果把脖子放到适当的角度,
也就是不要高抬过水平线,不眺望蓝天与远山的角度上,眼前的景象可以是衡山路、
新天地、滨江大道,或是三里屯、后海酒吧区,没什么差别。事实上这里的绝大部
分人也没有抬头的习惯,他们不需要抬头,地面上有足够令人眼花缭乱的视野,他
们也没空抬头,地面上必须操劳的事情更多。
我就好像已经回到了上海,在白天的餐厅门前,或者夜晚露天的酒吧附近,我
甚至常常能听到有人用上海话闲聊。我觉得更像回到了隔断里,一间间旅馆、餐厅、
酒吧仿佛办公大厅里的一个个隔断鸡犬相闻、彼此守望,被安装在同一台巨大的机
器上你追我赶地运转不息,定价、促销、菜单、服务、规模,谁也不敢落后。这还
是我跋涉万里找到的桃花源吗?这还是住着养鹰人和他美丽女儿的地方吗?
在春去夏来的小半年里,老爹只出了三次门。
第一次从外面回来,老爹气得拿着酒杯的手都在发抖。他说,结婚这样的大事
怎么可以用来表演的?要是隔天都有人表演结婚给外人看,那么结婚还算数吗?
我知道老爹一定是见了集市空地上的歌舞表演。现在这片空地已经竖起了个路
标叫做广场街,古村的所谓各项文化活动都集中在那里。餐厅和酒吧里到处贴着广
场街的节目表,一三五是婚俗演出,除歌舞之外,还有演员专门扮演新郎新娘,早
上是迎亲仪式,中午穿着民族服装的演员和游客合影,晚上是篝火晚会。说实话,
这样夜复一夜的篝火晚会已经很难勾起我美好的回忆了,结婚的那夜,我曾觉得它
是如此神圣而充满祝福。
第二次从外面返回,老爹一个人发笑。他说,他们就算没见过鹰也好,好过随
便拿两只鸟就来冒充鹰,他们这是准备去打猎呢,还是去打鱼?
原来他看见广场街上又有了新的旅游项目,叫做“看一看云南古老的养鹰部落”。
不知是谁找来了一个老渔民站在广场街上,肩上挑着一根竹竿,竿子上站着两只鱼
鹰,也就是鸬鹚。自备相机的,合影一次二十元,拍照冲洗一条龙的就是五十元。
老爹说,那两只鸬鹚长得就跟鸭子差不多,虽说俗名里带一个“鹰”字,虽说有个
像鹰的弯钩嘴,嘴下面就长着装鱼的袋子,脚掌上还有蹼,在太阳下站得久了沾不
到水,蹼都开裂了。老爹笑笑地说,却是苦笑,笑久了还似乎有些哽咽,一口酒呛
在喉咙里,咳了半天。
第三次,还是我和阿芯极力撺掇老爹出门的,我们都觉得,他总是闷坐着,日
子太久,对身体和情绪都不好。老爹不肯出去,说是村里的邻居都走尽了,走在路
上也没人可搭话,还不如留在院子里喝酒。结果在我们的轮番劝说下。他还是出去
散步了。几个时辰后他踱回来,进门,一脸一身的恍惚。
这一回,他还没走到广场街,就远远听见大鼓悠远的振动、锣声、号声与歌声。
这声音有些陌生,因为只有古村遭逢大灾,长老亲自驱鬼祭神,祈求上天的垂怜护
佑,才能听见这样的鼓乐。这声音又出奇地熟悉,这样的大日子在老爹的生命中屈
指可数,印象深刻。老爹第一反应是忐忑而虔敬地想要俯身下来,随后是深深的不
安,古村究竟出了怎样的大事,怎么自己一点都不知情呢?他循着声音就来到了广
场街,眼前头戴高冠身着法衣的长老正手舞足蹈,穿梭不停,像是当年他见过的祭
祀之舞,又似是而非。周围簇拥着游客,他们都没有跪着,而是有坐有靠,有的还
吃着零食,把果壳扔了满地。他再仔细看去,长老也不是他们的长老,跳得汗流满
面的,分明是个外乡人。老爹长叹一声,拖着脚步就回了家。他对我说,古村怎么
不是有大灾了呢,这灾祸已经到了眼前!
有时候我想,如果不是我最先来到这里,如果不是雄鹰客栈早就有我这个城里
人在经营着,也许阿芯和老爹也已经和其他村民一样卖掉院子,搬去了新城,老爹
也不用面对这些残忍的变化。
可是我转念又想,如果不是我最先来到这里,如果不是我以城里人的狡黠搞起
什么雄鹰客栈,让古村的游客生意跟着风生水起,也许这一切可怕的变化都不会发
生。就是我一不小心推了那么一下,然后古村就像山坡上的铁皮车厢似的,忽然轰
隆隆地向深黑的山谷下滑去,速度越来越快,任谁也拦不住。想到这里,我就像一
个闯下大祸的孩子,捂着嘴,捂住满心的恐惧,不敢出声。
前女友对我说,这不是我的错。古村就算没有我,没有雄鹰客栈,也还会有别
的什么凯文啊大卫啊到来这里,古村早晚都会变成这样。况且,就经济学的评价标
准,这样对当地来说是发展和进步。
从她那里,我零零星星地知道,自从我的辞职新闻和PPT 文件在邮件中广为转
发,公司另外三名凯文中,又有两个辞职去了云南,同时辞职的还有一名凯瑟琳、
两名丽莎和两名威尔逊。至于兄弟公司的人事冲击也不小,具体人数无法统计。这
些厌倦了隔断生活的白领立志离开写字楼,他们有的在山清水秀的地方建起了客栈,
有的在城里盘下了咖啡馆,有的开了书店,有的至今还流浪在边疆或异国,没有找
到自己的桃花源。
隔了一段时间,她又告诉我,那些自以为找到梦想的人,他们现在依然很焦虑,
甚至比以前更焦虑。他们的客栈或小店不是梦想的翅膀,反而让他们不得安宁,他
们操心着数不胜数的问题,诸如用人、采购、赢利、竞争、如何脱颖而出。虽然选
择经营这份小生意的初衷,是为了小国寡民,恬淡度日。很可惜,他们习惯了低着
头与俗世的瓦砾较劲。他们整天抱怨个没完,他们懊悔地说,眼下操心的事情里里
外外、大小不论,比原来打工还辛苦,早知道还不如留在隔断里,每月只管伸手领
薪水。
前女友是在MSN 上跟我说起这些的。
自从她再次出现,春节时远赴云南出席了我的婚礼后,她大方地给了我新的电
话号码,包括这个MSN 的地址。我们倒是不常打电话,只隔三岔五地在网上聊天。
自从雄鹰客栈有了专职的厨师以后,我常常整个下午坐在院子里,打开手提电脑漫
无目的地上网,顺便也挂上MSN ,跟过去的老朋友闲聊打发时间。我必须声明,我
和前女友并没有旧情复燃的意思,只不过,以前我怎么从来没有发现,原来我和她
之间还有这么多话可说,甚至远远超过了我跟阿芯现在可说的话。
前女友偶尔也有意无意地问我,“她”最近怎样?我和“她”还好吗?
我该怎么回答呢?
阿芯的脾气变得有点坏,当然她原来的脾气也不是温柔那一型的,她直率,不
矫饰,她短促沙哑的声音曾经听来如此可爱,现在每每响起,却让我心烦意乱。
问题主要是出在客栈雇的人身上,他们总是没法像阿芯亲自动手那样,把一切
弄得稳妥合意。房间的地擦完之后脏水淋漓。被单从洗衣机里拿出来也不抻平就晾
起。干净的窗帘抱上楼去换,就这么一路拖在地上走。碗碟洗完之后,居然还有菜
叶子粘在上面。他们还虚报买各种杂物的钱,趁厨师不注意,偷喝他给客人炖的汤,
再兑上水。我和阿芯的目光稍稍挪开一会儿,他们就四仰八叉躺下休息,他们时常
窝在客房里一睡就是大半天,任客人再怎么叫服务员也不出声回应。
阿芯起初并不好意思指出那些问题,她默默弥补,可是完全忙不过来。她终于
没法忍受自己的家变成这样,于是她的声音开始像子弹一样穿梭在客栈里,小花,
二楼最后一间的被套怎么没换?阿青婶,客人问你,她房间的拖鞋去了哪里?我承
认,阿芯的眼睛放大了某些问题,我也承认,这些问题是确实存在的。他们只是拿
薪水的雇工,谁也不会把这里当自己的家那样尽心。
客栈的服务员换了一茬又一茬,阿芯的苦恼仍在继续。
我哄阿芯说,谁让你这么能干呢,你当初一个人就能打理好这么多事情,要知
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比得上你的。我分析给阿芯听,偷奸耍滑是雇工的本性,水至清
则无鱼,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让他们做一半歇一半,差不多能招呼到这些客人
就行了。
可是阿芯做不到,不但做不到,她根本就想不通。她做事待人都是十分之十,
她看不得别人不把事情当事情做,对她则面上殷勤背后是另一套,她更容不得自己
把这一切当正常现象来看。
她央求说,开心,我们回到原来好不好?我们不要别人帮手了,我自己做。
这当然已经不可能了,客栈的规模扩大了好几倍,现在雇的人都不够用。其实
我也想回到以前,我总是回想当初的阿芯,在贫寒的院子里,我热爱窥看她舞蹈般
的身影,她高高挽起的袖子,被水打湿的前襟和被汗沁湿的后背,她忙前忙后终日
不停,黝黑的胳膊闪闪发亮,清丽的面貌安详从容,她忙得如此悠闲自在,让我的
目光竞日都离不开她一刻。我想是我破坏了这一切。我一意孤行,她是意识到前路
的差错,可是她错过了喊“停”的机会。
现在站在院子里的她,一个眉目间丢失了安宁的妇人,面对她不再能照看周全
的家园,她无所适从、焦躁不安、委屈莫名。她在我面前哭了几次,这又有什么用
呢?这只能增加我的烦躁。我可以为她建起游客如云的雄鹰客栈,我却无法将一切
再变回原来的模样。我能给她的,是她不想要的,她想要的,也许我从来就不懂。
我呢,我的颈椎病又犯了。
如果心里没有天空,一片最高最蓝的天空在头顶挂久了,也成了一方图案陈旧
的天花板,而四周的群山就是不再新鲜的壁纸。法国总厨莫奈已经打包回了上海。
在终于将一身皮肤晒成漂亮的褐色以后,他也渐渐丧失了对云南的新奇,怀念起上
海的弄堂与梅雨风情。现在忙碌在厨房里的是一名意大利厨师莫兰迪,酷爱各类杯
盘坛罐,擅长烹饪南瓜浓汤和意大利面。
他们来来去去并不影响我的清闲,我压低帽子,背对天空与阳光,坐在院子里
上网。我以接受网上预定为名,得以整天保持这个姿势,不言不语,不动弹,网聊
解乏。
我不想挪动我肥胖的臀部,不想抬起我的胖胳膊,甚至不想抬起眼睛,以免目
光与谁相遇,我又难免要敷衍几句对话。一日三餐,游客有的人住有的退房,换洗
打扫,日出日落就又是一天,今天和昨天唯一的差别就是又多活了24个小时。游客
们都是一个模样,神情和装束,他们一动嘴唇,我就知道他们要说什么。
我同样懒得跟阿芯说话,事实上我们已经无话可说。以前一起种菜、生火、烤
粑粑的时候,我们有数不清的话,可是现在能聊些什么呢?共同的事情,无非客栈
还要不要继续扩建,雇工要不要再次更换,一些意外发生的错误怎么解决?聊之前
也许只是想两个人说说话,聊了没多久不是争吵起来,就是烦恼收场。不说了,不
说了!她总是这么一甩手就跑开了。于是我把脑袋重新钻回电脑屏幕里,继续跟以
前的旧同事、老朋友们网聊,至少我们还有三十几年类似的经历,聊童年、聊念书、
聊白领生活,什么都行。
阿芯不快乐,我知道。她如今唯一的爱好是绣花,这还是她在筹备婚礼时临时
学会的。这也恐怕是我们的婚礼带给她仅剩的一点趣味了。只有在绣花时,她是平
静的,眉目是我曾熟悉的专注,外面的世界暂时不再能干扰她。我不明白,她这是
在祈祷婚姻的幸福,还是仅仅为了找些事做。我越来越不懂她了。
我只是沮丧,在她的生活中,即便这么一点微小的平静,也不是我给予她的。
我觉得,我和阿芯的事情,老爹必定是看在眼里的,尽管他看起来每天酒醉,
浑浑噩噩。老爹没有说过什么,这个巨人悲哀于自己日渐模糊的视线和向来笨拙的
手指,对于这样微妙的儿女之事,他只能看着。
晚夏的震雨一次次冲刷院子的地面,然后换做初秋的晴朗。
地面上鹰粪的痕迹依然,这是我让装修工用白漆特地做上去的。架鹰杆还挂在
屋檐下,空荡荡的位置后面是墙上的白底黑字:猛禽危险,非观赏驯化动物等等。
这是雄鹰客栈与昔日最相像的两处地方。
除此之外,青年公寓式的房间、门廊上的不锈钢落地窗、院子里的玻璃顶棚、
小野丽莎的背景音乐,还剩下一堵墙有些许自由,就是我先前作画的墙。我觉得那
幅画实在幼稚,早就用涂料刷了,现在上面贴满了游客留下的照片,概括地说,就
是那些白领站在各处风景前的留影,边上还有他们的书写体签名,丽莎、威尔逊、
凯文及其他。
有一夜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我想要扇动翅膀飞起来。那是一左一右三米多
长的巨大翅膀,长满了森然的羽翎,我用尽全力,只觉得脖子僵硬,肩膀酸痛不已。
折腾了好一阵,我终于腾空而起,脚掌缓缓离开了地面,我兴奋地看着脚下的村庄
田园、山川河流,它们正在变得渺小,我仰头与云朵亲吻,陶醉在天空酒液般的蓝
色中。就在这个时候,我失去了平衡,沉重的翅膀像水中的岩石一样,坠着我飞快
地跌落下来。我一头栽进了这个不伦不类的院子里,击碎了顶棚的玻璃,落到了漆
着鹰粪图案雪白斑驳的地上。我无助地仰面朝天,翕动着翅膀,却无法爬起来。玻
璃顶棚的玻璃扎着我的背,墙上游客们的照片散落了我一身,照片上无数面孔猎奇
而讪笑地看着我,看啊看啊,这个可怜的怪物,他甚至不能像一条狗那样自如地走
来走去。
我们究竟是否来自鹰的国度,为何梦见它?
还有一件可怕的秘密。我发现老爹是真的老了。不论阿芯是多么肯定地告诉过
我,到了每年秋天过鹰的时候,老爹都必定会重新变得神采奕奕,我还是将信将疑。
仲秋的下午,我坐在院子里上网,一阵凌厉的冷风从我脖颈后面掠过,拔起我
的帽子抛向堆满垃圾的角落。我立刻仓皇地跳起来左右顾盼,却不敢抬头。我意识
到,那个人世间之外的庞然大物,它又来了。
老爹停止了喝酒,就像听到什么召唤,他的眼睛突然间变得明亮而锐利了。他
直起身子,我很久没有感觉到他有这么高了。他整修好捕鹰网,整理好一干用具,
背起口袋出门去。
阿芯叫住了他,老爹,你这回带上开心一起去。
我这次没有埋怨辛苦,真的,我很高兴有这样的机会出去散散心。我也并不明
确地期盼着什么,也许是,能从养鹰中得到什么新的振奋人心的东西。
秋天的风从鹰的国度而来,狼毒花遍野盛放,在衰老的季节里,大地显出了从
未有过的期待。这一回,运气落到了老爹的身上,才伏击了三天,我们就俘获了一
头好鹰。老爹将这头鹰取出口袋时就眼前一亮,他的神情有如见到了阔别多年的情
人。这是当年出生的年轻苍鹰,眼神惊恐但不乏锐利,羽毛虽然有些凌乱,但是已
有尚未长成的威仪。它不但是一头值得驯养的鹰,而且是一头几年里都遇不到的好
鹰啊!
接下来照旧是熬鹰。到了不眠不休的第三天,老爹的脸色透出青紫,架鹰的手
臂也在不停地颤抖。他不得不答应阿芯,让我和他轮流值日夜班。这头鹰足足熬了
七天才投降,鹰熬成了,老爹终于累极了,躺倒,高烧了整整一个星期,自己烧得
水米不进,却每天絮絮地关照着我和阿芯喂鹰,喂得不许多也不能少,早晚唠叨好
几回。
鹰熬成了以后不但收敛了野性,而且这些天的磨砺让它更显出了矫捷善猎的体
形,就像一个最骄傲的梦境竟然被逐渐填满,连我都禁不住叹服,这真正禽中之王
的光彩是地面和天空中任何活物都及不上的。它现在已经是一头让人不敢正视的雄
鹰了。
老爹和我架着鹰上山去,老爹的嘴角带着对一个美梦难以置信的微笑。他说,
他毕生都在等待这样的一头好鹰。
老爹系起它的尾巴,呼唤它一次次从皮手笼上飞起,教它飞扑掠食,用上好的
瘦牛肉喂它。十几天之后,老爹解开它的尾巴,只见它腾越而起,有力的翅膀带起
扑面而来的灰沙,尾巴像巨大的排笔,喙如匕首,爪如钩,有着美丽花纹的羽翼闪
闪发亮。它飞翔在天鹅绒般的蓝天之中,威严凌厉,仿佛能分云破霾。我仰头望它
的时候,它周身散发的锐气竟然让我感到耀眼。当听见老爹“咋咋”的熟悉呼唤,
它划了一个优美的弧度又轻轻落回在他的手臂上。我的孩子,老爹这么叫它,又喂
它吃了一条肉。
在云南最好的猎季,天空清冷地呈现出冬季的颜色,寂静的,云缕轻盈,阳光
充盈在广阔的山林。老爹和我终日游猎在山林中,一狗一鹰,就像陷入了一个不会
醒的美梦中。这年冬天,我们捕获了数不清的野味,我们时常当风饮酒小憩,谈论
昨天。
每天在山路上颠仆奔走,我并不觉得太累。一方面是走出了雄鹰客栈这个院子,
我忽然觉得如释重负,当然这种情绪是很不应该的。另一方面,老爹走得远远没有
以前快了,有时候我甚至能轻松追到他的前面,我与他擦身而过时,时常听见他沉
重急促的喘气声,他的脚步有些飘忽不稳,他已经竭尽全力往前赶,却时常赶不上
放鹰捕食的那个点。他吆喝起来也比以前气力虚乏了,我听得出来,声音像淘空了
一般。
当鹰在空中盘旋,撩起的风声像天籁般掠过,老爹抬头仰望它,像老迈的父亲
仰望着自己活力充沛的儿子,他的神情快乐而胆怯。我记得有一天,他貌似不经意
地对我说,他想他也许再也没精力驯成下一头鹰了。
我们在春天结束了游猎的日子,猎季过去了,也到了该放鹰飞回北方的时候。
老爹照例穿得一身齐整,很慢地收拾好鹰具。架着鹰走到院子门口,他站住了,折
了回来,把鹰放回架鹰杆上,自己重新在门廊前坐下来。他闷坐了三天,到了第四
天早上,他忽然向我和阿芯宣布,这一回,他打算将这头鹰留下来。
老爹说,这头鹰,他不想放它走,它陪着他,他这辈子就足够了。
留,老爹以前从没有试过,不就是度过一个夏天吗?我对阿芯说,这应该是可
行的,现在反季节的大棚蔬菜满地都是,鹰虽说是候鸟,只要条件模拟得差不多,
留在南方也一样。鹰的食物我们一样喂。顶多是这里夏天的气温高一点,到时候把
鹰放到房间里,开足空调就行,好在我们现在有这个条件了。我和老爹从新城搬回
了一台立式空调,摆在堂屋里,那里的空间足够大,想来鹰待在里面不会觉得逼仄。
阳光一天比一天温暖,风吹在脸上的感觉正在变得柔软,一批又一批鹰经过天
空,远去。我们喂食和照料的程序没有什么错漏,然而不知什么原因,老爹总是说,
这头鹰看起来有点不对劲了。
是它的羽毛很缓慢地变得枯槁,像一棵秋天的树。
等我们都看出了这个变化时,它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泰然,成天在架鹰杆上焦躁
不安地眺望远方,胃口也大不如前。老爹嘀咕着,这天气也不算热啊。他这么说着,
还是将鹰转移到了堂屋,把空调打开。屋里的温度甚至比初春还低些,可是为什么
鹰还是在一天天衰弱下去?老爹已经不再节制它的食物了,尽管那是保持一头鹰不
变得肥胖慵懒的要点。他把肉都摆在鹰的眼前,一大堆生牛肉条,新鲜,带着血丝,
鹰只是恹恹地啄两三下,它日渐黯淡的眼睛始终朝向窗户的方向。早上面前有多少
肉,晚上还是这些。老爹叹着气,每天给它换上更新鲜的。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呢?老爹、我、阿芯,我们每天围着鹰打转,想过了
= 所有可能忽略的细节,查过了所有的相关资料和知识,依然毫无头绪。这头有如
从梦境中飞出来的雄鹰,老爹毕生等待的一头好鹰,如今它正变得枯瘦、羽毛凋零,
好像这个梦正在散去,梦的华服上所有炫目的光点正一星星熄灭,一寸寸变成灰烬。
我们开始劝老爹,快放它走吧,再不放就晚了,它没法赶在气候尚好前飞往北
方。老爹犹犹豫豫,还是舍不得。
终于,最后一批鹰也飞走了。雨季到了。
鹰片肉不进,老爹去菜市场买来了鹌鹑,煮熟了剔下肉来,自己在嘴里嚼碎了
喂到它的嘴里,它不咽。屋里的空调已经开到最低,鹰用它失神的眼睛恒久地眺望
窗外,它的羽毛秋叶般纷落。
老爹坚持要日夜守着这头鹰,他说,也许它会需要什么呢。鹰会需要什么呢!
阿芯劝不动老爹,只能让我替老爹值几个夜班。
堂屋里,阿芯昔日和我一起烤粑粑和土豆的大灶早已拆了,炭火的香气无迹可
循,熏黑的屋顶和四壁如今装修得洁白簇新,空调静静运转。早上,微明的晨光一
两缕沁入窗户,雨声不断地响,湮没了天空,让我想要更深地睡下去。我似乎听见
黄狗在门外大声吠叫。我在睡梦中挣扎了一下又睡去了,这一年零七个月,我实在
太累了。
吠叫声还在继续,一声高过一声,出了什么大事吗?我终于从梦中挣醒了,撑
起胖身子。迷迷糊糊摸索着下床。忽然间,什么毛茸茸的东西碰到了我的脸,让我
几乎惊叫起来,睁眼一看,原来是那头鹰。它正倒挂在我的眼前荡来荡去,僵硬、
冰凉,像一个钟摆,脚上还拴着绳子,从架鹰杆上笔直垂下来的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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