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陆二先生虽然不太满意他这个“他妈的”口风,可是对于别人的问题,只要能
解答的,都很乐意解答,读书人第一要渊博。满腹经纶,才像个读书人。于是陆二
先生不但告诉他九美的名姓,还原原本本的说起四杰传来。听过的,没听过的,都
很诚心耐心的听着。陈相公本来在读着《应酬大全》,这时也放下了书,呆呆的听
着,又想着。
陶先生抽完一根纸媒子,把水烟袋递给虾二爷,态度很诚恳恭敬。“好,垂头
驴子会拐缰,你也跟我来起来了。”烟已经没有了,虾二爷掏了个空,但他到柜台
里翻了半天,终于翻到了。“佛——笃”,笑笑的一口吹着媒子,骨都骨都喝了一
阵,哺的一吐,把烟灰远远吹去。
“烟啊,一共有几种?有五种:水,旱,鼻,雅,潮。这内中,唯有潮烟这一
样,我们这带没有。我见过,香。”张汉把自己丢在回忆里,一面把自己的“超等”
打开,装上一袋,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唉,虾二爷,大太爷的田,买成了没有?听说水口庄屋全不坏,是旱潦不怕
的,你不是已经下去看过了么?要不是死了老子,等着葬,肯卖,人家?这么块好
田,哼!”
“没有!那方面非草字头(萬)不卖,我们大太爷也忒辣点,晓得人家急等钱
用,更有意‘拿桥’,别人家想这块田的多着哩,像孙家就等着买了好‘成方’,
可是因为大太爷谈了,也不便再问津。”虾二爷言下殊不平,倒不是别的,成了,
他少不了有点好处。别人也觉得大太爷太精明了。心想“难怪,越是有钱啊——”
“虾二爷,这几天打牌了没有?”
虾二爷大概是打了牌,并且还小小的进几个,得意的讲起牌经来,说到怎样在
最后一坐做庄,拦和了下家一副不现面的清三番,真够紧张。
“婊子不害×,走局呕!”
陆二先生摇摇头:“酒色财气,酒,色,财,气——”
喔——呜,一条野狗教柜台里的苏先生一棍子打了出去,好几个人抢着说“不
孝,不孝”,苏先生打完狗,仍是支着肘子,不声不响。
“马家线店的寡妇媳妇,瞎子婆婆——嘿,他妈的!”老炳吮完了最后一滴捶
了一下柜台,站起身子,走了,有人补了他的坐位。陈相公望望他的背影,“啧!”
了一声,把杯子收进去了,“老是拿了不放回去!”大家全笑了,老炳背上贴了个
纸剪的乌龟。
谈话还是继续下去,不知是为何开头的,不知怎么又转换了话题,也不知到甚
么时候才会停止,一切都极自然,谁也不肯想想。大家都尽可能的说别人的事情,
不要牵涉到自己(自己的甘苦,顶好留到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一个人说说去)。各
种姿势,各种声调,与个人都不被忽略,都有法子教别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卖鱼的一面听着,一面于点头楞眼之余计算着“二百四,四百八——”,算错
了,又回头重算。有人叫了一声“疤眼——”,是他的老婆。
“疤二娘,天还早呢!”店堂里又是一片哈哈。
“啐”,疤二娘才过了,又回来,“吴老板找你哩!”
疤眼本想也可以回去了,可是这一来倒不得不大声的说“等下”!等什么呢?
他等别人笑完了之后!便走了。虾二爷连忙赶到门口:“唉——明儿送十斤蟹到大
太爷宫(小公馆)里去,疤眼——!”
“晓——得!”
大家都觉得该回去了,在“明儿见”,“明儿见”声中,铺子里便清冷了一大
半。张汉睁开眼睛,叫了一声“年兄”,伸手摘下帽顶上拖了好半天的花翎(也许
是草制的,也许是纸制的)望了一望丢了。“嚇嚇”,也走了。王二本想来店堂里
头坐坐,趁现在稍微闲一点的时候。他叫了一声“扣子”,可是回头一看,只好又
说“没有甚么,你别打盹”。陆二先生也觉得很怅惘,大有“酒阑人散得愁多”的
感味,望望若有其事的小飞虫子,心里哼出一句甚么,忽然四下一摸,不好,拐杖
不见了,也不说甚么,明儿来拿好了,丢不了的。即使丢了,也不可惜,这拐杖越
过越短了,快不能再用了。
说真的,这回街上可真寂静得可以,阴沟里的沉积畅畅快快的吐着泡沫,像鱼
戏水。卖唱的背了松了弦子的二胡,踽踽走过。一天星斗。
“二舅太爷,回去来”,一个小女孩子一手拿着个面捏的戏装小人,一手的食
指含在嘴里。这个“二舅太爷”是真的,小女孩是他的外孙女。二舅太爷等着的是
这一声,每天,这个柔嫩的声音都在叫他。二舅太爷不紧不慢的站起身来,可是身
后有甚么拉住了他,不得不再回头,一看,衣角被谁用钱串子(小索)结在桌腿上,
他恨恨的恨了一声。
陈相公把行李卷放到柜台上来。苏先生擦擦肘部关节。陶先生打了个呵欠,卢
先生也打了个呵欠。虾二爷看着自己架在左腿上的右腿,脚尖息息的颤动,心想怎
么都倦了?又想想:怎么还不开晚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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