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盂老板看姓宋的走到巷口,立在那里欣赏公安局布告。他其实也没有进去。这
布告贴了一星期,一共十二句,早都知道说的甚么。他是老看定那一行“照得年关
岁暮”。他也看见最后民国二十六,年字上面一颗朱印。肥肥壮壮的假《瘗鹤铭》
体。孟老板忽然发现这家伙的头真小!一种说不出的厌恶,他想扑上去一口把他耳
朵咬下来。孟老板一生不骂人,现在一句话停在他嘴边:“我×你十八代祖宗!”
他一肚子愤怒,他要狂叫,痛哭,要喊,要把头撞在墙上,要拔掉自己头发,要跳
起脚来呼天抢地。
但这只是—霎眼之间的事,马上平复下去,他感到腿上有点冷,—个寒噤。年
老了,快五十了。
这叫什么地方突地来了一声,“孟老板”!孟老板遽然问“甚么事”?这才看
出是挑水的老王。这人愣头愣脑。一对水桶摆呀摆的,扁担上挂了一条牛鞭子,一
棵青蒜。自然是“没有事”。眼看着这人睃着眼睛过去后,自言自语,“没有事,
没有事,有甚么事呢?”这教孟老板想起回家了。
孟老板把女儿嫁给保安队一个班长。姓宋的作红媒,明天过门。
“唉,老孟,老孟,你真狠心!实在是把女儿卖了。”
孟家的房子真黑。女儿的妈陪着女儿做点衣裳,用从“聘礼”中抽出来的钱,
制两件绣衣,一件花布棉袍子。剪刀声中不时夹杂那母亲一声干咳。女儿不说话,
盂老板也不说话。
他这两天脾气非常的好。好得特别。两个小的孩子,也分外的乖,安安静静的。
爸爸给他们还剪了指甲。
一个孩子找两个铜钱,剪纸做了个毽子,踢了两下,又靠着妈坐下来。一切都
似乎给什么冻着了,天气可还不太冷。
过了三天,日子到了,妈妈买了两支“牙寸”烛点上,黑黑的堂屋里烛火闪闪
的跳跃。换上新式初上头的女儿来跟爸爸辞行:“爸爸,我走了。”
爸爸看看女儿,圆圆的脸,新花布棉袍,眉毛新经收拾,弯弯的。“走吧,好
好的。到人家去要……你妈呢?”孟老板娘原躲在门后拉衣袖拭眼泪,忙走出来。
“大妹你放心去吧,要听话啊!”
大家都像再也无话可说,那么静了一会儿。一面听到街上卖油豆腐的声音。
孟老板女儿的出门是坐洋车去的。遮了把伞送出大门。大门边站了两个看热闹
的邻居。两个邻居老太太谈起这件事,叹一口气“也罢了”!女儿一走,孟老板即
出门去,一直向北。
这两天他找到一点废材料,一个人,作了三个特大双响,问他干什么,便一声
不说。现在他带了这三个大炮仗出去,一直走到荒地。
他一直走到荒地。荒地辽阔无边,一棵秃树,两个木架子,衰草斜阳,北风哀
劲。孟老板把三个双响一个一个点上,随即拼命把炮仗向天上扔。真是三个最响的
炮仗。多少日子以来没有过的新鲜声音。这一带人全听到了。没有一个人知道是怎
么回事。
贵处有没有这样的风俗:不作兴向炮仗店借火抽烟?这是犯忌讳的事。你去借,
店里人跟你笑笑,“我们这里没有火。”你奇怪,他手上拿的正是一根水烟媒子。
卅五年十一月九日初稿,廿日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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