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隔壁烟纸店墙壁上钉一只大风蝶,乌黑乌黑的一身,尾部碧绿碧绿两块翠斑,
一点极细绿点子,光色炎炎,如在燃烧,如在轻轻抖颤,而又非常的,非常的安静。
我哭了。我很少有这样的剧烈的经验,这样为美所感动过,我觉得冷,我一身缩得
紧紧的,不晓得从甚么地方涌出一股痛楚的眼泪。我一生从未见过这么美的蝴蝶。
一个奇迹!生命的奇迹!掌柜的说出在广南,他女婿从广南带回来的。
啊不,这两个老头子自有不同的地方。茶馆掌柜有他的茶馆,茶馆有客人,有
广黄烟,有羊血豆花米线。有买,有卖。有挑水的来挑水,泥水匠抹炉子,虽然难
得,偶尔也换一两把锡壶,有城防捐,有营业执照有晚上的数钱,月终的给账,有
摇会,有作保,断续零落的老花灯调,有飘忽绰约的新闻,有过节空气,有纪念日
警察就来叫挂国旗,有亲戚的生死,甚至有一两天他居然不在茶馆里!茶馆或者关
了起来,或者由别人代管。老头子哪里去了?——做客去了!……总之,他有操作,
有经营,有生活,有人事,在生活,在人事中他变得柔软了,温和了,他有时颇是
陶然自得的样子了。他有个儿子!整天甚么事情不管,平常不大在家,在家则多坐
在里面堂屋里大声的说笑,装扮神色,一如帮会中人。有时在里面喝酒,则声音格
外高大,把小屋的空气都震动起来,叫每个喝茶的人都觉得不安。最近结了婚。茶
馆热闹了一天,扎了彩,两个鼓手吹着唢呐。可是外面茶座上还照样。茶,喝茶的
少了一点,喝茶的多做了客人了。于是多了个年轻女人,穿了绿缎子鞋子,一只眼
睛通红的,时常格格的笑,摇摆着新烫的头发,一头油,不停的走进走出,扭着腰,
不停的吃东西,花生,铁豆,葵花瓜子……可以,以为老头子要不高兴的,不,高
兴着呢!这种年轻的,妖荡的空气给老头子一种兴奋,他不那么倒霉懂懂的了,他
活泼起来了。而云大的老头子不久就搬了家。
为甚么来了,为甚么又走了?怎么走的?怎么完成这一个决定的?怎么发了誓,
怎么拿起刀来,不可救药的那么一割?是偶然么?像我们做许多事一样,无所谓,
说不出甚么理由,高兴怎么样,便怎么样?可是宁可是荒谬吧,我知道他跟我们不
同。他可以被歪曲,不可以被抹杀。我们既不能像他那样一直枯坐在那一个地方,
我们就不当把这件事说得那么轻易。是这个羽翼已成的储君说了甚么话,用他的眼
角,他的鞋尖,他吐的痰,泼的水对他示了意?不会。一个缝穷的老女人,一个卖
山林果的孩子也许早被威严的手势赶开了,可是没有人可以赶开他。他是强大的,
坚持的,不可侵犯的。与其说他被排斥了不如说他排斥了这个地方,排斥了这个空
间。
后来我们才对他的摊子有比较真切的认识,不是书摊而是卦摊。他的摊子也卖
书,也卖卦。但起初实在也很不“正式”,大概有一个样子,一个雏形而已。几本
本书,竦竦的排成两列。书也很不像是一个书,都非常破旧了,不单是纸色黄暗,
失去浆性,脆了硬了,卷了边,缺了角,短了书皮,失去遮护;不单是外貌,它们
已经失去那种可以称之为书的本质。里面的语言已经死了,哑了,干涸了,而且也
完全失去交易价值。既不是可读的,不是读物,也不可以买卖,不是商品,是我们
不知道把它丢到这个世界的哪一个地方是好的“废物”,一些陈旧的形式而已。是
的,形式,这是他所需要的。这个摊子就是一种形式,他的形式。他的目的不在买
卖,他只须要摆那么几本书在身边,他可以靠它下来。——也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
这么几本破纸!不是职业,是玩具。他另外一种玩具是一支笔。——偶尔居然有人
为了对于这个“形式”的兴趣,对于向“他”买,买他这个形式的一部分的兴趣而
来,试一问价钱——大得惊人!我还从未看他开张过。而且讲价都很少,多半只站
着看一看而已。看一看的也很少。他整天没有事,木然的坐着而已。除了木然的坐
着,他有时伏在地上写字。用纸,用拆开的香烟盒子,用薄薄的木板,因材就用,
各取所宜,长短大小不一,都把它写得满满的。字体很怪,虽然是一个一个的字,
而且是很认真的写,但送带之间,不依常法,扭来扭去,有如蛇行,实近乎是一种
符篆。字与字连缀起来,既无语气,也无文法,牵牵挂挂,不可了解。然而似乎自
有一种意义,不可了解,超乎了解的意义。——他后来搬到云大墙外,公共汽车站
的后面一块空地上去了。日积月累,惨淡经营,渐渐的很有规模了,很是那么一回
事,很不可忽略,很“丰富”了。书多了,占了不小一块地方。还是写字,每本书
皮上都胚了极大的字,题字的纸板木片已经积了好些好些,而且都用朱笔密密圈点
起来,依照一种奇怪排列,有的插在地上,有的拉了好些绳子挂起来。从前本有的
一个小木盒子也供得高高的了。从前不知道这是干甚么用的,现在则很明显了,这
里头有一个神或一个魔。听说他会算卦。
日本飞机把钱局街的一段炸成一片瓦砾,渐渐成了一块荒地,黄土堆得高高的,
长了好些草。于是有耍猴子的来敲锣,玩傀儡戏的吹哨子,春天搭台唱了几天花灯,
平常则经常有一个“套圈子”的摊子,有一两个人耐心的拿一把竹圈子一个一个的
往地上排列着的瓷碗,泥娃娃,香烟,水果糖上投掷。才不到半年的事,简直都认
不出来了,认不出当初有房屋时是甚么样了,倒塌时是甚么样子的了。有一棵小石
榴树,居然开花,一个孤立的门框附了几块砖头居然还在,不知道为什甚么没有推
倒。而门里的一块地非常的平整,平整得令人哀伤。甚么时候老头子看上了这块地,
于是把他的摊子,他的道场,他的坛,他的庙,搬了过来。他的龛子供得更高,字
写得更多,布置得更繁复,而且插了一些小红旗子,他完全围在一种神秘的,妖黑
的——而凄厉悲惨的空气之中了。他完全疯了,他可以走到水里去火里去。大家知
道有这么一个老头子,在那儿给人算卦。他用一种甚么方式给人家算卦呢?——喔,
没有关系,他甚么都不用,凭他自己,这就够了。是的,这也还是一种玩具。可是
我们还是玩点别的罢,这实在玩不起。——他大概住定下来,一直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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