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山里的晚饭是名副其实的晚饭,饭菜上桌的时候,月亮都已经升起老高了,山
风吹拂树木茅草,满世界飒飒作响,夜晚降霜,第二日必是晴天。韩翔爹为父亲炒
了山猪肉,烟笋,还有一碗荞麦米果,父亲惊异一个鳏居的汉子怎么能做出这么好
的饭菜。
韩翔爹用白天给父亲喝酒的那个掉了搪瓷的大茶缸给父亲装了满满一缸酒。韩
翔爹说,天寒夜长,晚上不要敲钟,老杜你放开量喝吧。
在这个造酒的季节里,面对韩翔父亲这么一个心地善良热情好客的好人,父亲
从内心想放开量尽兴一次,但喝到四五两左右的时候,父亲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似
的吞不下去。脑子里昏昏沉沉,脸上火烧一般发烫。
父亲以为是喝得太急了,想缓一口气,猛然想起不久前读过的《原道》,便同
韩翔爹讲起了一千多年前的韩昌黎先生。说到韩愈被贬潮阳,在蓝关遇阻的时候,
父亲摇头晃脑地吟出了“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的诗句。父亲说到兴
头上的时候被韩翔爹打断了,韩翔爹说,老杜你喝高了,多吃点菜吧。见父亲一脸
诧异地看着他,韩翔爹说,喝酒之人,不一定胡言乱语哭笑纵情昏睡呕吐才算醉,
高雅之士喝酒常常是谈笑自如,心却醉得一塌糊涂。老杜我看你喝酒今不如昔,酒
量走了下坡路。
父亲说,我现在酒量一点都未见减少,酒后也不糊涂,怎么就心醉了呢?
韩翔爹说,可以喝两斤的人,不见得比只能喝二两的人量大。酒量走下坡路,
未见得不是好事,酒量大增,也未必不是坏事。老杜你酒量见减,说不定就有喜事
在前头等你呢?
韩翔爹的话总让父亲觉得琢磨不透,仿佛雾里看花,朦朦胧胧,若有若无。那
天晚上,不管韩翔爹如何劝说,他还是将那大茶缸里的酒留了一半,他觉得,韩翔
爹这个一辈子与酒为伴的酒仙的话,比任何酒都更醉人。仇校长是在他人生最得意
的时候倒在杯中的。
那天早晨,父亲到观音岩下的古井挑水。雾很大,几丈远就辨不清东西,仿佛
有一块巨大的纱巾铺天盖地罩下来。多少年都没见过这么浓的雾了。刚出校门,父
亲脚下踩了软绵绵一团东西。父亲踉跄了一下,水桶砸在脚后跟上,收住脚后细看,
是一个人。父亲放下水桶,俯下身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那个人扑倒
在禾草堆上,父亲从那只散在路边的皮鞋认出了仇校长。父亲没有伸手,也没有喊
他,他挑起水桶往大雾深处走去。
那天父亲起得太早了,他挑了满满一担水回来的时候,仇校长依然横在那儿,
还是那个扑倒的姿势,不知是雾浓吞掉了人还是人惧怕大雾没有出门,环顾周围,
父亲见不到一个人影。父亲不情愿地叫了一声仇校长,不见动静,又叫了一声,那
人仿佛睡着了一般悄无声息。
父亲放下水桶俯下身子扶仇校长的时候,才发现仇校长的衣服全被雾水湿透了,
仇校长的手冰凉僵硬,脸色惨白,五官恐怖,父亲怎么都扶不起来。隐隐听见学校
里有跑步的声音。父亲便扯开喉咙喊起来,詹老师——詹一老——师——很快就有
人从浓雾中钻出来,果然是詹老师。詹老师穿着一件后背有洞的破背心,汗水涔涔,
詹老师喜欢运动,每天早上坚持跑步或者做广播体操。
父亲和詹老师费了好大的牛劲,才把仇校长背回了家。父亲帮着詹老师把仇校
长放到床上,仇校长依然死人一般毫无知觉。父亲想不明白,仇校长这般海量且为
人狡猾见风使舵的人,竟然也会喝得这么烂醉。
母亲亲眼看见父亲和詹老师把仇校长连背带扶地送回家。母亲鼻子里哼了一声,
她对父亲说,好了伤疤忘了疼,我还听你对杜宇讲过“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呢!
母亲是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家庭妇女,却记得“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可见她对
仇校长陷害父亲的事念念不忘,耿耿于怀。父亲沉默了许久,自言自语道,见死不
救的事情,杜康一辈子都做不出啊!
父亲和詹老师以及黄荆中学的老师们事后才知道仇校长醉酒的缘由。
县教育局麻局长是在仇校长醉倒的那天上午坐着那辆北京吉普风尘仆仆来到黄
荆坑的。吉普车直接开进了公社大院,停在那架不透光的葡萄架下。公社梁文书骑
着自行车一路响着铃冲进学校,叫着仇校长的名字。
麻局长拿出那张盖着县委组织部朱红大印的调令时,仇校长差点感激涕零地跪
下去。如果不是余主任在场,仇校长就会喊麻局长一声爹。那一刻,仇校长眼前不
断闪现坐落在县城凤凰山脚下的县一中,那绿树掩映的校园,那错落有致的教学楼,
清脆的电铃声和蜂拥的学生。仇校长没有想到,县一中校长这个令多少人觊觎的重
要位子竟然这么快就落到了自己的头上。想到曾任过一中校长的那些教育界的老前
辈,哪一个不是声名显赫德高望重,如今,自己的名字和他们并列一起,这不仅仅
光宗耀祖,更重要的是,还可以借助一中校长这块跳板,进入教育局的权力核心。
凭着自己金钱开路阿谀逢迎的手段和见风使舵投机取巧的心机,下一个目标也是不
难实现的。想到这里,仇校长心中交织着媚态的感激和膨胀的野心。仇校长照例用
茶籽油、板栗、香菇、竹笋装满了麻局长的吉普车后箱。然后陪同县局、公社领导
上了餐桌。这一次,麻局长的吉普车没有停在镇上的餐馆的门口,而是开到与黄荆
坑相邻的虹桥街去了。虹桥街是仅次于县城的一个古镇,人烟稠密,每月都有固定
的墟日,买卖兴旺,有几家稍有档次的餐馆酒楼。仇校长把麻局长余主任一行人带
到街尾的一家餐馆,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进一间经过装修布置的包房。房外是个走
廊,一眼看去,迎面一片青山,山脚下是一溪绿水,原来包房建在水上,是个名副
其实的吊脚楼。麻局长到过虹桥镇上多次,却不知道藏着这么一个环境幽雅的吊脚
楼,问是什么餐馆,仇校长说餐馆在隔壁,这是餐馆主人习棋的地方。几个人环顾
四周,屋角里的小桌上,散乱着一副尘封了的木质象棋,四周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很快就有人过来整理好桌椅碗筷,端来了山里风味的菊花芝麻茶。桌上铺了白
色的围布,酒杯、羹匙、碗碟都是配套的青花梧桐,非常整齐。不一刻就有大盘小
碗的菜热气腾腾地端上来。蒸、煮、炒、炸、烧、焖齐备,麻局长一一尝过,只觉
得味道鲜美,却不知道什么菜名。仇校长抖出包袱说,餐馆主人是他表弟,所以熟
悉,上桌之菜都是鹿、獾、雉、狐、野猪、穿山甲等野味,早几个星期就备好了的,
几位领导即使今日不来过几天也要专门去请的。仇校长又说,听梁文书说麻局长来
了,我就派人赶过来安排饭菜了。
余主任打着哈哈说,仇校长这么有心,难怪局长提拔你。仇校长说,士为知己
者死,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余主任问,怎样喝酒?仇校长说,今天是喝酒的日子,
虹桥是喝酒的地方,干杯万盏,一醉方休。仇校长举起酒杯,双手举到眉前,望着
麻局长说,从县局领导开始,我三杯敬一,漏一滴罚一两。
四特美酒,山珍野味,仇校长站起,一路敬下来,几个瓷瓶很快就空了。麻局
长余主任都领教过仇校长的海量,都把那点火即燃的四特佳酿当成冷水喝了。
仇校长一辈子没像今天这样高兴过,也一辈子没喝过今天这么多酒,他不记得
多少次扶着墙壁跌跌撞撞摸到廊上,对着碧清的溪水有气无力地撒了一泡又一泡尿。
仇校长被人扶回桌边坐下的时候,他骂了自己一句,说何时手抖了,竟把酒洒在裤
子上。麻局长大笑说,哪是什么酒,你把尿都屙到裤裆里了。
大家打着酒嗝东倒西歪走出门来的时候,麻局长兴致很高地回望着这家外表不
起眼的餐馆说,好地方。“领…”领…“导,说…”说好……下……次……下次…
…再……来……“仇校长僵硬着舌头说,他没有想到,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已经没
有了下次。
吉普车爬坡的时候,仇校长费力地睁开眼睛,他看见车头挺起,两道雪白的强
光把黑幕刺穿了,他想不明白,今天日子为什么过得这么快,才喝几杯酒天就黑了。
仇校长是在离学校还有一里左右的水碓房下车的。他坚持不要再送,再过几天
就要去县里上任了,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面红耳赤脚步踉跄的醉态,他想在路边找
个地方歇歇,待酒醒了再回去。仇校长再次站起来,他迈步的时候,发现自己撞在
一堵墙上,他听见有个什么声音叫自己。
幕阜山里经常有人夜晚在野外迷路,回不了家。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
己就在离家很近很近的地方,有经验的人都说是遇到了鬼打墙,鬼打了高墙厚墙,
人无论如何都过不去的。不过,有的鬼不害人,只是恶作剧,虚惊一场。如果碰上
恶鬼,则性命难保了。仇校长倒在离家近在咫尺的门口,不知是不是遭了鬼打墙?
父亲是詹老师晚上来家里串门才知道那件事的,父亲立刻拖着詹老师的手说要
去看看。在昏暗的手电筒照耀下,高一脚低一脚地来到了学校后面的土坡上。父亲
看到,那株细瘦的刺梨树上,挂着一盏马灯,昏黄的灯光罩着一个用晒簟搭盖的窝
棚,仇校长直挺挺地躺在棚里,身上堆满了黄土。仇校长的老婆披头散发地坐在旁
边,苦着脸,像一个守灵的丧主。
父亲赶紧说,仇校长醉得太厉害。不能这样耽搁,快送医院吧!
女人久久不言语,沉默许久之后冷冷说道,医院治病不治命,谁送医院谁负责
吧。
父亲知道仇校长的老婆是个难缠的泼妇,人命关天的事情,外人谁也不敢做主,
便拉着詹老师的衣角,默默地退去。
不知哪辈手里传下的土方,人若醉酒,不省人事,用茶枯饼泡水催吐,若是断
了气息,魂魄散失,绝不可打针灌药,只需用黄土掩身,快则一两日,慢则七天,
魂魄就会回来。父亲当然晓得幕阜山里这个古老的传说,但他却不相信人死了能用
黄土唤回来。人又不是狗,长着黄土心,断了气息,放在黄土上几个时辰就能活过
来。
仇校长是父亲交往过的人当中第一个倒在酒中永远醒不过来的人,仇校长虽然
命丧酒中,但父亲却始终认为他不是一条饮酒的汉子。多年前父亲就下结论说,仇
书江不是一条真正饮酒的汉子而是一个吸血的小人。
用迷信的观点分析,父亲这话很毒,有点像巫师方士的谶语。韩翔爹说父亲酒
量走了下坡路,已经得到了证实。父亲在发病前很长一段日子里,就感到了酒量的
衰减,有时候,酒到嘴里,竟会喝出一股鱼腥草似的怪味,喉咙里装了闸门似的再
也流不顺畅了。父亲开始以为酒味不正,看别人喝得津津有味,欢快如常,才知道
是自己酒量差了。有几次到供销社商场买盐打煤油,倚在柜台前喝寡酒,二两薯丝
白干竟让他头晕脑热,醉意频频。为何酒量衰退得这么快,父亲百思不得其解。略
为宽慰的是,每次酒后他都想起韩翔爹说过的话,能喝两斤酒的人,不见得比只能
喝二两酒的人量大。父亲想,仇校长也许是那能喝两斤酒的人,自己只能喝那二两,
两个人的秉性,都在韩翔爹轻描淡写的话里头。
那个星期六的下午,父亲蹲在厨房里磨刀,父亲蘸了少许清水,和着自己的巧
劲,把那把使用了多年的茅刀磨得明光闪亮。父亲沉醉在霍霍的磨刀声里,竟没有
觉察到背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一个冬天的干柴都烧完了,父亲前些日子上山砍了几担柴,码在檐下。春天万
木生长旺盛,木柴湿得难以点火,乌烟瘴气,一顿饭要比平时多费许多时间,母亲
抱怨不止,把家里那张三条腿的木凳劈了当引火柴。父亲知道湿柴难炊,早想好了
星期天上远山砍担干柴回来。
老杜,杜校长!父亲吃了一惊,回过头,见严校长站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自
己。
严校长是仇校长乐极生悲醉酒丧生之后调来黄荆中学当副校长的,上任没多长
时间,这是他第一次到我们家来。
自从被撤销校长职务降为打钟工友之后,父亲就再也没有听过别人叫他杜校长
了。严校长一声杜校长把父亲叫得心惊胆战,无所适从。愣了许久,见严校长一脸
认真,犹犹豫豫地问,严校长叫谁呢?
我找你呢,杜校长!严校长递给父亲一张纸。好消息呀,你看看县里发的这个
平反通知书。
突如其来的喜讯使父亲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一时不知所措。白纸上那颗鲜红的
圆形印章在他眼前电光火花般地闪了一下,父亲终于回过神来了。他伸出双手,立
刻又缩回来,慌乱地把滴着污水的巴掌在衣服上来回擦拭。
父亲在四月里这个阴晦湿冷的下午读完了那份平反通知书。父亲双手展开那张
薄薄的白纸,手突然颤抖起来,他感到一张纸在手里有了分量,渐渐沉重。这个时
候父亲眼前浮现出一枚陶瓷的彩绘领袖像章,他听见了陶瓷落地生命碎裂的巨响。
那天是个阴天,白天似乎与黑夜连在一起,天地浑沌。事后我听父亲说过,那
一刻,太阳突然从厚实的云层里露出一点真身,一束强光照射在父亲身上,平反通
知书上的细字渐渐变大,变黑,一个个有了生命,在父亲手上跳跃。
父亲的校长称呼就是从那天恢复的。平反通知包括恢复校长职务和补发蒙冤期
间的所有工资。几年过去了,父亲已经不习惯别人叫他校长了,他觉得老杜和杜康
这个称呼更真实,更自然。实际上,在父亲的坚持下,韩翔、詹老师、石老师、匡
老师、孙老师和她丈夫帅医生等都并没有因为我父亲的平反恢复职务级别而改称他
校长,他们都觉得现实世界里的我父亲就是一个脸色黑红满身酒气手握一把敲钟的
小锤在校园里走来走去的工友。这样一个终生与酒为伴的人,校长的称呼对他来说
似乎是滑稽可笑的。那个住在深山老林深处酿酒为生的韩翔爹,在他与父亲相识交
往的数十年里,更是自始至终没有叫过父亲一声校长,在他眼睛里,父亲是他收留
的一个徒弟,是一个磊落的酒徒。
父亲平反之后,还是以前那个老样子,逢酒必喝。唯一不同的是喝则脸红,立
竿见影。父亲自己也感到奇怪,随身带了一块饼干大小的圆镜,看那酒如何在脸上
变化。韩翔老师说,老杜你这叫串皮,血液里含了太多酒精成分,一喝便脸红。詹
老师不信,说韩老师你喝酒从来不见脸红,串皮有何根据?我爹说的,他说串皮有
偏方可治,我们那里的人串皮都找我爹。韩翔老师一本正经地答。父亲说,什么时
候有空我也去找你爹治治串皮,免得一张老脸整天像个猴子屁股。韩翔老师又说,
我爹说老杜是酒中圣人,圣人喝酒注定脸红,是无药可治的。
我不知什么是酒中圣人,有一次问父亲,父亲说,韩翔他爹把他比作三国时期
曹操手下的徐邈,徐邈是尚书郎,嗜酒误事,手下人向他请示公事,他以“中圣人”
推托,意思就是醉酒了,后世遂以圣人比喻醉酒。父亲意犹未尽,又进一步解释说,
《太平御览》又记载:太祖时禁酒,而人窃饮之,故难言酒,以白酒为贤人,清酒
为圣人。
我十分疑惑,韩翔爹一介山野村夫,如何知道这些读书人才懂的事情?
严校长对父亲说,老杜,从明天起,你就不要再打钟了。
不!父亲斩钉截铁地说,离开讲坛这么多年,我已经不会教书了,我还是做工
友打钟吧!
杜校长,你的职务是县里任命的,我哪敢擅做主张让校长打钟?严校长为难地
看着我父亲。
父亲第二天一大早就赶班车去了县里。临走之前,父亲把那把被他十几年的工
友岁月磨得明光闪亮的小锤郑重地交到母亲手里,说你帮我一两个日子,按时打钟
不要出丝毫差错,更不要把它交给别人!
我不知道父亲用什么办法维持了他的固执和迂腐。这个从此以后又被人改称杜
校长的我父亲,依然一身酒味在校园里走来走去,用那把沾了他生命体温的钟锤,
一遍一遍,准确无误地敲响黄荆中学的每一个日子。
父亲从县里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母亲,把那把被他用卑微的生命打磨得
光可鉴人的钟锤,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父亲把钟锤摸了又摸,擦了又擦,然后紧紧
地双手握住,仿佛这东西有了生命,仿佛有人要和他争抢这个宝贝。
父亲用补发的工资买了一块手表。父亲洗脸时捋起衣袖,露出了腕上那块稀罕
的东西。手表的光亮刺痛了母亲的眼睛,母亲张开嘴,愣怔了半天。母亲说,杜康
你疯了,这种东西是你用的吗?
父亲笑了,露出一嘴白牙。父亲拿过窗台上的钟锤使劲挥了一圈,有了这东西,
我的钟就再也不会敲错了!
敲了这么多年钟,父亲只出过两回差错。一次是父亲晚上睡觉前忘了给闹钟上
发条,钟停了,父亲以为时间未到,直到仇校长怒气冲冲地找来才知道误了上课时
间。另一次是闹钟坏了,父亲托人带到县城去修,一天往返数次到孙老师家去。孙
老师家里有一架老古董座钟,那是她结婚时父母送的陪嫁。那座钟上了年纪,长了
脾气,时走时停,父亲被它又误了一次。
父亲拿了校长的工资,做的却是工友的工作,一校之长,不管教学,只管打钟,
这绝对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我知道父亲绝对不是对过去的冤屈存有什么怨气和
不平,他只是习惯了打钟的工作,人的习惯往往是难以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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