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时间到了半下午,洗浴中心开始有生意了。许文远害怕女儿下楼,就哄着女儿
做作业。自己躺在床上,阴着脸看着天花板,思绪伴着他嘴里喷出来的烟雾在阁楼
里弥散开来。那人走了?女儿小声问。走了!许文远答道。那人还给我买了书包、
健力宝。女儿又说。什么那人那人的,许文远一听,就对女儿发起了脾气,小孩莫
管大人事,你懵懂不知兮的,问那么多于吗?还要人家东西?女儿忽然就不吱声了。
那人——几乎是这县直机关的人对吴总的别称。说起来,许文远是做过吴总的
一段时间的同事和下属,但恩怨也正是那时候结下的。那年,许文远还是环保局的
一名合同工,吴总是环保局的一名办事员。后来,县里要求局级单位要配备一名年
轻的副局长。民意测验时,本来选上的是一位年轻的工程师,但最后县里公布时却
成了吴总。这样就弄得全局上下嘀嘀咕咕的。作为合同工的许文远自然是插不上嘴,
只是一门心思、勤勤恳恳地工作着。上至文件起草,下至办公室的开水、扫地、擦
桌子,许文远几乎全部承包了下来。除了工作,许文远业余时间自然没有忘掉自己
的爱好,写了很多环保方面的文章,在地区和省上的报纸上发表。两年过去,他出
色的工作能力和文字能力便愈来愈显现出来。局里有位错划右派而平反的工程师,
知识渊博,学问深厚,五十多岁的人了,学习起来仍然起劲。许文远常常就以他为
榜样,老工程师也非常欣赏这位朴素老实、勤俭好学的小伙子,每天下班就喜欢喊
他:许文远,晚上到我家坐坐!许文远一个人在城里,自然免不了寂寞,于是一有
空就到老工程师家。这样,他对老工程师的情况就很了解。老工程师发配在乡下时,
经济窘迫,加上一点生活能力也没有,日子过得窝囊透顶。穷途末路的工程师就要
自杀,却让一位小姑娘救下来了。救人救到底,小姑娘后来干脆就嫁给这位比她大
十几岁的工程师。直至工程师平反回城,工程师加冠获衔的,还允许全家转户口,
于是女人就跟他进了城。只是女人识字不多,仅仅安排在一个集体砂厂做工。夫妻
俩都上班,家里又有三个年龄不大的女儿,弄得家里就很狼藉。许文远有时到他家,
还要帮着做点家务活,都是乡下人,自然亲热,彼此都没有什么拘束。
一天,许文远吃罢晚饭,便早早去了工程师家。一进家门,他就呆了!老工程
师低着头,一双手深深地插在蓬乱的头发里,脚边散落了一地的烟蒂,女人呆呆地
站在他身边,不停地用围裙擦着眼泪。你来了?听到动静,老工程师慢慢抬起头,
许文远看见他脸上已是老泪纵横。工程师向他微微招着手,拉着他坐在身边,长长
地叹口气,嘶哑着嗓子说:文远,你说吴局长这人伤天害理啵!说着,用手指指女
人,许文远一下子就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原来,局里给他女人发了张工作转正的登
记表,下午吴局长竟亲自送上门,见工程师的女人就动起了手脚,工程师的女人哪
见过这种阵势,一下子就让吴局长得了手。告他去!一听这话,许文远年轻气盛,
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告他?工程师摇了摇头,说:我不想把事情弄大,话音未落,
工程师的女人嘤嘤抽泣,默默地对他下跪,说:文远,文远,告不得,本来孩子她
爹在单位就没有个像样的位子,你再这一整,他编个名目就把他开除了,我一家老
小喝西北风啊!后来一家子商量,让许文远帮着写一封人民来信到纪委,事情就这
样定下来了。
许文远应承着写了一封人民来信,老工程师签名盖章就递上去了。时间一天天
过去,可那封信却如石沉大海,一点音讯也没有。许文远似乎比工程师还着急,心
里一天天变得烦躁不安起来。一有空就往老工程师家跑,要老工程师去法院告他,
但老工程师总是婉言谢绝,说他一辈子什么本事也没学到,学会的就是忍耐。许文
远只好作罢,只把心思放在工作上,越干越起劲,让全局上下的同事们都对他伸大
拇指。
忽然有一天,许文远在办公室听见吴局长喊他。他心里一愣,脑袋就嗡嗡作响,
恍恍惚惚地走到了吴局长的办公室,没想到,吴局长破例地迎上来,与他热情地寒
暄着。许文远不知是什么事,只觉得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的滋味都有。
正张皇着,吴局长却笑吟吟地说,许文远,县委江波老书记对我们县的环保工作很
支持,也很有见地,你给写一篇材料,专门写江波书记谈环保工作,啊!一听这话,
许文远悬在心里的一块石头莫名其妙地落地了,但很快又呆了。他望着吴局长,哪
知吴局长眼睛也望着他,许文远有点心虚,慌忙离开了局长办公室……很快,他就
写了篇江波书记谈环保的文章在地区报纸上头条发表了,全县哗然,弄得江波书记
也很高兴,牢牢记住了许文远的名字……自然,吴局长更是乐不可支,后来办公室
只要有大小的材料,他都交给许文远。
刚才当年的吴局长、现在的吴总说他是“千里马”,言下之意自己是“伯乐”
了——指的就是这件事。事情过去之后,许文远才隐隐约约地听说,正是他写了这
篇文章,使江波书记对吴局长的工作能力刮目相看,说是家丑不可外扬,捂住了这
个盖子。许文远一听到这消息,心里像吃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了一年多。
许文远躺在床上,云里雾里想了一下午,就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时,发觉女
儿已经上学了。这时候洗浴中心灯火都亮了起来,昏昏黄黄的把整个小楼映衬得一
片暧昧。只听见脚步声,却不听人语喧。许文远晓得,洗浴中心一般像这样的气氛,
生意一定是很兴旺的。于是自己也不下楼,又胡乱地煮了一包方便面,一个人吃了
起来,吃完就睡……不知什么时候,就感觉身边有了动静,竟是老婆梅艳萍也躺了
下来。老婆仿佛喝了酒,全身发热,呼吸很粗,对他也没有了脾气。摸摸索索地,
还将他的一只手贴在她的胸脯上抚摸着。渐渐地,许文远就有点冲动,感觉裤档里
一阵发热,梅艳萍一把就抓住了他,呻吟着,许文远受了诱惑,忍受不住,就蹿将
上去。可这时他才发觉自己下面已经软塌塌的,怎么也起不了兴致。正狼狈着,他
的手机嘟嘟地响了一下,许文远知道是信息,将手机捏在手中看看,原来是小白发
来的。小白告诉他,明天张正水书记要出差到市里,叫他一起去,才子得令!小白
在手机上似乎有点恶狠狠的口气,许文远这一下子就更没有兴致了。你……你……
老婆梅艳萍一阵哆嗦:你都成这样了,还不离婚,让我守活寡啊!说得许文远一下
子无地自容,灰溜溜地再也不敢提这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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