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正想着,司机小于回来了。回来就对许文远说,你赶紧收拾一下,去市委。张
书记在楼下等呢!许文远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跑到卫生间撒了泡尿就跟着出门了。
一出门,果然见张正水书记已早早地在车内稳稳地坐着,许文远上了车,车就飞驰
着奔向市委大院。小于停好车子,许文远原准备跟着下去,突然张书记把车门推开
时,沉吟了一下。说:小许,你就别去了,在车上等会儿,我上去见一下市委书记
啊!嗯!许文远僵了一下,顺手又把车门关上了,坐在车上不动。
过了一会儿,张正水书记就脚步噌噌地下来了,一下楼就阴着脸上了车。小于
问:现在怎么着?张书记说赶快回县里,阴着脸还是不吱声。小于二话没说,车子
就慢慢开出城区上了高速。上了高速,这车子就如鱼得水,疾驰起来。但随着车子
的奔驰,许文远心里也快速地转了起来……这一天,车上车下和宾馆的,除了和曹
安玲姐姐意外重逢外,他什么事也没干……他心里又像打翻了一只五味瓶一样,酸
甜苦辣成五味杂陈,咂不出个什么滋味。幸好见到安玲姐姐,他尽管没说上几句话,
但心里多少有些安慰,唉!他暗暗地叹了口气。
回到住的太子间,已是五点多钟了。许文远一抬头就见门是开的,晓得是女儿
放学了。果然。女儿听到他的脚步声就迎出了门。说,爸,有人找你!正说着,那
人就从房里钻了出来,许文远一看是皖河堤委会的,忙问:你吃晚饭了吗?没吃!
堤委会的同志答道。那你就在这里吃吧!许文远说着就走进了厨房。女儿也跟着走
了进去,小嘴撅得能挂住一个小油壶。嘟嘟囔囔地说:就你一个的饭,你叫他吃,
你吃什么?许文远没说话,掀开锅盖,果然就见只有一个人吃的饭,连忙就盛到碗
里,端着菜递给了那人。然后就坐在那人对面,看着他吃饭。说:张书记正要我找
你呢?你哪天组织一下,让堤委会管辖的民工都上河堤挑沙,张书记还要拍电视新
闻呢!挑沙还拍电视?堤委会的那人一听,连忙放下饭碗,结结巴巴地说:许科长,
你、你不晓得,我的人全都,都、都上山捉松毛虫去了,几万亩森林正面临虫、虫
灾,这大事,你不晓得?看来真是祸不单行。皖河大堤迟早要出事的!啊!许文远
一听,脑海里突然浮起了张正水书记那张阴沉的脸,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声。
皖河堤委会的同志吃过饭,就说要走。许文远突然想起那天他们送的红“皖烟”,
就掏出三百块钱,说:你给的土特产我收下,但这烟我得付钱,你收下!你这做什
么事啊?寒伧我啊!那人一听,火烙般身子一跳,说,这叫骂人嘛!你这叫骂人嘛,
瞧不起我们是不是?说着就将那三百块钱扔在地上,兔子一样跑得就不见踪影了。
许文远也没追,弯腰将那钱捡了起来。正拾着,女儿过来了,女儿稚声稚气地说:
爸,你收人家礼啊!你晓得班上同学说你什么吗?说我什么?许文远问。说你是马
屁精!靠着吹县委书记才搞个饭碗,是这样吗?谁说的?许文远嘴里支吾着,心里
却一酸,他晓得说这话还是指他当年写的那篇《县委书记谈环保》的文章。他想跟
女儿解释,但发觉一时又解释不清,便说,马屁精就马屁精吧,等你长大了,你就
晓得了!你爸要是马屁精就不用住这破房子了!你爸是个窝囊废、讨人嫌!长大了
晓得?现在你就应该让你女儿晓得!许文远话还没说完,突然老婆梅艳萍就进了屋。
你回来了?许文远问道:你今天怎么有空?……怎么有空?怎么有空?你的眼睛长
成了一对大白果啊?!县金桥照相馆把我的照片挂了好几天了,你就没看到?走!
我们今晚去找律师,他侵犯了我的肖像权!梅艳萍没好气地说。那还不是因为你长
得漂亮,挂就挂呗!你曾经也是响当当的黄梅戏演员,是公众人物啊!我看到心里
美得不行呢!许文远一听这话就笑了,讨好地想亲热梅艳萍。没料到,梅艳萍一伸
手,就扇了他一巴掌,骂道:你还有这心事,叫你铁砂厂的事莫插手,人家答应了
修河堤,你还写什么破文章,好了,好了,吴总说地皮按县里政策不能买了,你们
都按政策办事,这下可好了!你就住你太子间吧,我看是太平间,你明着就死在这
太平间吧……太平间?许文远一听这话,不知怎的,一肚子鬼火就冒了出来,狠狠
地也扇了她一巴掌。你还打我?这下,梅艳萍像一头狮子一样地咆哮了起来,抄起
桌上的水瓶就砸了下去。还不解气,又抄起许文远的茶杯砸着,叭叭地,地上一下
子全是玻璃的碎片,女儿吓得又哇哇地哭了起来。
许文远!许文远!正吵着,许文远听见有人喊他,他一屁股蹲在地上,双手抱
住头就不吭声了。许文远,张书记叫你到县委常委会会议室开会!那声音越来越近,
也越来越大了,是小白!小白催促他:快点!快点!许文远慢吞吞地站起身子,丢
下肩膀一耸一耸,嘤嘤哭泣的老婆走了。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啊!梅艳萍突然在后面
大声号啕起来,号得许文远心里一紧。脚却机械地跟着小白,三绕两绕地就进了会
议室。
县委常委会会议室里灯火通明。许文远一进去,就被那气势弄得傻了。他发现
县里书记、县长、副书记、副县长、人大主任、政协主席以及林业局、旅游局、瓦
尔山风景名胜区的头头脑脑们,还有森防公司的那个吴总都在,都在紧紧瞅着会议
室的一台大彩电。会议的规模许文远没见过,会场上的气氛更让他感到压抑。到了!
到了!会场上突然有人说。这一说,许文远凭着职业习惯,立即就明白了电视台肯
定要播一条关于瓦尔县的新闻。果然八点三十分,省电视台的男播音员就神情庄严
地说话了:我省瓦尔山著名风景区所在的瓦尔县发生特大马尾松毛虫灾害,面积达
二十余万亩,严重的灾情不仅严重威胁着国家重点风景区瓦尔山旅游胜地,而且还
给国家和林农的财产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遗憾的是,该县对此还没有引起高度
重视,采取得力措施……
哗的一下,会场炸开了锅。大家议论纷纷,先是议论是谁捅了这个娄子,接着
又说起松毛虫目前的状况来:说是这松毛虫自古未见,有一位林农在树上摘下一枝
一尺多长的松桠,无法数清上面的虫子,只好用秤来称,净重竟达一斤五两。林区
还有一户老百姓家毛虫一条一条地爬到他家,墙壁上、水缸里,连床铺上甚至都爬
满了松毛虫;还有一家先后在屋里扫出两担松毛虫用汽油烧了……不要说这些,不
要说这些,听着大家纷纷扰扰的议论,坐在主席台上的张正水书记立马站了起来,
大声嚷道:关掉电视,小许小白,你俩开始拍,题目就叫:瓦尔县连夜召开围歼松
毛虫战役的动员大会。下面请林业局陈局长汇报!谈这些干什么?你们都晓得了?
晓得了为什么没有措施,没有引起高度重视?全他妈的事后诸葛亮……
会场上立即鸦雀无声。林业局的那位陈局长立马打开笔记本汇报起来,他慢条
斯理地说:马尾松毛虫是世界上无法灭绝的灾难性害虫之一,在我国北到秦岭,东
到台湾沿海,南到广西、广东,西到四川的这个辽阔的区域之内的相关十几个省和
自治区,都时有发生。马尾松毛虫的繁殖能力强,一般一只雌蛾可以产出五百只卵
来。这也就是说,五百只卵就是五百条虫子,即使受到其他的因素制约会死亡一些,
但能够活下来的也会有百十余条。一株两米高的马尾松树,无论它生长得多么旺盛,
枝叶是多么繁茂,如果有二十条松毛虫为害,那么在这二十条毛虫完成它的一生时,
一棵松树同时也被吃得差不多了。如果有五十条松毛虫的话,那么大树只要十来天,
全部松针就要被吃光,如果有七十条松毛虫的话,那一棵树差不多就得死亡了!而
我们县丘陵区域山区的虫口平均密度就是每株七十条,虫株率达百分之百,并且发
生面积远远不止二十万亩……作为林业局局长,我们在开始发现虫害时也采取了一
些措施,比如,给森防公司投放了一些机械和农药。可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虫灾
蔓延得这么快,还有,现在我们林区个别作业队,由于附近河里漂浮着的都是松毛
虫尸体,饮水都发生了困难。这几天我们林区的排虫队员成天闻着农药的怪味,承
受着高温和松毛虫上散发的毒毛,够辛苦的了……刚才,电视台说我们没有引起重
视,这是不公平的!在此,我请求引咎辞职……林业局陈局长越说越激动,竟哽咽
了起来。
先不说这个!先不说这个!张正水书记连忙阻止。说,还是听汇报,瓦尔山风
景区的森林怎样?于是,瓦尔山风景区的杨主任也逐一汇报。汇报结束后,各自也
都发表了意见。最后,张正水做了总结发言。他说:同志们,尽管省电视台没跟我
们打招呼,就报道出来了,对我们工作还是一个极大的促进。目前,灾情的确是严
重的,我今天去市里,市委领导对我也做了指示,要求我们要集中精力和时间,打
一场围歼松毛虫的人民战争——张正水书记说到这儿,许文远突然明白了他下午上
车时阴沉着脸的情景——张书记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说,下面我宣布几条措施:一、
成立扑灭松毛虫指挥部,由我和王县长任正副指挥长,王县长负责瓦尔山风景区的
森林虫灾,我负责风景区外围虫灾,风景区和旅游局的参加你们那个组。林业局上
下联络,县公安局和消防队参加我这个组。二、请求省林业厅支援一架飞机喷药,
然后组织县直机关和相关乡镇的广大干群上山捉虫、清扫。三、县委宣传部负责拍
摄围歼松毛虫的跟踪报道,县电视台、电教中心的机子都要给我上去,今晚会议的
情况也要连夜送到省电视台。还有,省市电视台来人,宣传部也要负责接待,这些
秀才可得给我伺候好。大家有没有意见?没有意见,散会!
许文远一听,轻松地吁了一口气。卸下了扛在肩膀上的摄像机,正收拾着,张
正水书记突然叫住他,说:你等一下,小许。有事?张书记?许文远小心地问道,
张正水书记的脸突然就挂了下来,说:小许,皖河铁砂厂的事叫你不要插手,你不
听,非要追究那次洪水灾害责任?招商引资,发展经济,让全县人民富起来这有错
吗?你不要逞一时之勇,自毁长城好不好?好了,不说了!这场扑灭松毛虫的人民
战争,你得给我宣传到位,否则,拿你是问。劈头盖脸的一席话,说得许文远懵懵
懂懂,望着张正水书记,发觉他与白天竟是判若两人。
回到太子间,许文远发觉女儿已经睡了,老婆梅艳萍也不在,心想,她肯定又
是回到洗浴中心去了。帮女儿把毛巾被扯了扯,突然,他就看见女儿手中捏的一张
小纸条,上面写道,爸爸妈妈莫离婚。看到这里,许文远眼眶不由自主地湿了起来。
一场围歼松毛虫的人民战争在瓦尔县打响了。
一连几天,许文远都扛着摄像机,与小白一起马不停蹄地跟在张正水书记后面。
他亲眼目睹了张书记夜以继日奋战在抗虫救灾现场,镇定自若地指挥全县广大干群
或手持剪刀,或身背喷雾器,一步一步向森林纵深地带推进,然后形成巨大的包围
圈,个个歼灭松毛虫的情景。大约十天之后,第一阶段松毛虫的围歼战基本结束。
这次围歼摘虫茧达三万斤,捉虫八千多斤,围歼松毛虫指挥部安排挖了一个大坑,
把这些松毛虫全部浇上汽油,烧了一天一夜之后,用土埋住了——令人高兴的是,
扑虫工作一开始时,有人预言虫区将有百分之三十的死树的情况没有出现;有人估
计大量喷洒农药,会引起人畜中毒的事故也没有发生。这下,上上下下的,领导和
林农们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十几天里,许文远和小白也向省、市报纸、电视台发
了几十篇通讯。特别是省、市、县三家电视台,每天新闻时间的头条都播报了他们
采写的扑灭虫灾的纪实稿件。这样,就彻底地扭转了全省上上下下对瓦尔县扑灭松
毛虫和各种怀疑、幸灾乐祸和批评的目光。干得不错!张正水书记见到许文远就拍
拍他的肩膀,赞赏着,许文远看他满眼的血丝也很感动。
然而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瓦尔县的地形是西南向东北渐次为高山、丘陵、圩
畈推进,西南部大山森林属北亚热带向中亚热带的过渡层,日照长,积温高,松毛
虫寄附在茂密的森林,生长的条件可谓是得天独厚。同时受季风的影响,它又迅速
向丘陵、圩畈区迁移扩散。更为奇怪的是,松毛虫这种低等动物的潜本能这时开始
发挥作用,许多松毛虫像得到了什么命令一样提前结茧了。松毛虫结茧,就意味着
农药对它失去了作用,现在正采用的农药和传统的扑虫方法一下子也失去了效果。
如此,更意味着松毛虫进入了潜伏期,第二代松毛虫很快会繁衍出生,蚕食这大片
的马尾松林了。如果要巩固扑灭松毛虫的成果,彻底歼灭松毛虫害,就要选择在第
二代松毛虫成长出蛹时,用新型的农药喷洒。张正水书记此时就在林场临时搭建的
指挥部开会,商量、决定进行第二步:即果断地请求省林业厅联系飞机撒药。
早晨的森林里异常安静。因人山人海的喷药,捉虫的,森林里的鸟雀什么的都
被吓得跑得无影无踪,但早晨露水还是很重。啪啪的,有的还从那残缺不全的松树
上滴落下来——森林里规定不准吸烟,许文远有时熬不住,就乘着早晨在靠近指挥
部的小河边偷偷吸上两口。这里的黎明静悄悄。许文远边吸烟,边想着,全身心沉
浸在一场大战在即的气氛里。
大笔杆子,你在这儿干什么?又构思什么锦绣文章吗?许文远长长地吐出一口
烟雾,突然听到有人喊他。他扭头一看是吴总,心里就感到一丝厌恶。可吴总不在
乎,吴总脸上堆着笑,问:小白呢?白景行呢?我找小白,我好不容易弄块地皮,
你却买不起——吴总说这话时,语气显得很重。人家小白可买下了,这不,我把他
的土地证等一应手续都弄好了,送给他呢。你呀,永远是榆木疙瘩不开窍,这总不
能怪我吧!吴总说着,亮了亮手中的一沓子材料,大腹便便地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许文远心里一咯噔,这下就像嘴里吃了一条松毛虫一样,蹲在那里咳嗽着,竟呕吐
了起来。他突然感觉这个吴总就像苍蝇一样缠人。许文远的心情一下子变坏了。
真他妈小人!他忍不住大声骂了一句。
要说他和吴总的恩恩怨怨,到给江波老书记写的那篇文章应该就打住了。但偏
偏许文远调到宣传部后,终于和他发生了一段过节儿。江波老书记一心要在县城的
城南建一个大的农贸市场,农贸市场选址在离城中心五六里远的一片农田里。当时
征收那片农田,惹得当地农啊!这话一说,却又引起省电视台的重视,专门把吴局
长说的这话拍了下来,播放时还加了述评……县里人一听,都摇头,都替他惋惜,
说那人那人。意思是说他事情揽了九十九,就差这句话。于是全县人都管吴局长叫
那人。吴局长因此也被免去了环保局副局长的职务,调到林业局下面的森防公司当
了经理。当然,许文远由此也没讨好。省电视台的人拍完焦点新闻,拍拍屁股走人,
他却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的,待在通讯科就十几年没让移位子。只是张正水当了代
理书记后,他才弄了个通讯科副科长,论起官职还是个正股。
这帮无冕之王!这帮惹不起的秀才!许文远正往回走着,迎面就碰见张正水书
记和吴总以及小白一行。张书记火急火燎,气鼓鼓地说:他们鼻子就那么尖,赶快
想办法,不要再捅什么娄子了!许文远,许文远,你也去!张书记一见他就以命令
的口气说着,说得许文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路走,一路说,许文远才明白,
原来瓦尔山风景区有一片森林虫灾竟然没有扑灭。原因是那片森林尽管长在风景区
内,可森林却归瓦尔山林场管。瓦尔山林场扑虫队以为风景区的扑虫队要扑这虫灾,
风景区的扑虫队却认为这是林场的森林,就不想管。于是这一块就成了盲区。凑巧,
这事又让省电视台的两位记者逮着了。于是就拍,正拍着,两个扑虫队就吵起来,
一个说是风景区的责任,一个说是林场责任。两边就互不相让。不仅吵,还动起了
手脚,打了起来!——实际上这牵涉到瓦尔山风景区管理体制的深层次问题。省电
视台的记者一下子又有了兴致。对这事,许文远心里一直清楚,他的观点是既然成
立了瓦尔山风景区,而且还成立了管委会,风景区里面的森林应该全划归瓦尔山风
景区。但他晓得瓦尔山林场对此不愿放,因为远在瓦尔山风景区还没有单独成立机
构时,这片森林就是他们辛辛苦苦栽种和培植的,拿他们的话说是自己养的儿子自
己疼。这样就一直僵持着。县里几任领导都没有很好地解决这个历史遗留问题。平
时两家也经常为这事打嘴皮官司。没想到,这次由于虫灾,这个问题一下子暴露了
出来。张书记,我觉得这事让他们拍出来好,借此可以解决瓦尔山的体制问题。许
文远想着,心直口快地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没想到,他一说出口,张正水书
记就骂了起来,说:屁话!这是你许文远说能解决就能解决的,真是幼稚!是,是。
小白和吴总就随声附和。弄得许文远闹了个大红脸。
一行人很快到了现场。一到现场,许文远见两支扑虫队都坐在地上,蓬头耷脑
的,垂头丧气着。张书记与省电视台的两位记者打过招呼,立马就问:你们队长呢?
队长呢?两支扑虫队的人立即异口同声地回答,两人头都打破了,鲜血直流的,都
送进了医院。一听这话,张正水书记眉头一皱,就发火了:好!好!这时候你们还
给我添乱!现在不跟你们计较,回头再说。老吴!老吴!你们森防公司呢?你赶紧
带你们的人到这里捉虫、打药!——是!是!张书记话音未落,吴总就从口袋里掏
出一个哨子嚯嚯地吹了两下。立即,就有三四十个人从山冈上走了出来,呼啦啦直
奔那大片森林里去了。好你个老吴!张书记哼了声。许文远一看这情形,突然有一
种受了欺骗的感觉。心想,说不定老吴早就带着他的森防公司过来了,就是要等张
书记的一句话。许文远觉得吴总是在演戏。狗改不了吃屎!他心里突然冒出了一句
俗语。早晨露水太重!农药先不要打,你们先捉虫!吴总显得很有经验地对他的队
员们布置完任务,就屁颠屁颠地就跟在张书记后面,簇拥着省电视台两位记者回到
了临时指挥部。
回到临时指挥部,张正水书记就对省电视台的记者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欢迎你们来这里监督指导我们的工作。就吩咐泡茶给他们喝,和他们谈笑风生着。
省电视台来的是两位记者,一男一女。许文远认识那女记者,打过招呼,就悄
悄地问,你的老搭档呢?女记者嘴一撇说:领导没安排他来。许文远一听就明白了。
因为前几次那女记者和她的搭档来,都是许文远接待的。他知道那男记者在追她,
一天到晚,就像苍蝇一样在她面前嗡嗡地叫个不停。有回,县里让许文远带他们去
拍瓦尔山风景区的风光片,他竞找风景区要了三万块钱揣进自己腰包里去了。尔后
不知道怎么传言,这钱许文远也有份儿,弄得许文远有口难言。你还好吧?女记者
后来晓得了这事,就很同情他,反而与许文远混得亲热了。还好。还好。许文远答
道。女记者就笑了,鞋(还)好!鞋(还)好!每次见到你鞋都是好的,就是袜子
破了呢!不说了,听说县里给你们通讯科配了一部摄像机,你也鸟枪换炮了?说笑
着,正和那男记者说话的张正水书记就凑过来了。张书记说:小许,几天前我就叫
你安排房间,你怎么安排的?人家怎么没住在你那里?安排了呀!许文远就喊小白,
小白,是订了房间吧?小白正在和吴总说话,说:订了!订了!在皖公大酒店二O
八号,现在我就送你们去皖公大酒店住下。一听这话,张正水书记立马说:对,先
住下,洗洗,早上露水重,飞机不能撒药,可能要到上午十点钟左右才能起飞,小
白你就不要去了。小许,许文远,你陪两位先住下,坐坐谈谈。待会儿,等飞机起
飞了我叫小于去接你!说着不由分说就喊来了司机小于。你们张书记人不错啊,事
无巨细的,女记者在许文远耳边悄悄地说了句,许文远习惯性地点点头。
司机小于很快就发动了车。于是许文远就陪着两位记者上了车,车子在瓦尔山
上七绕八弯地就下山了。下山后就直奔皖公大酒店。许文远去服务台一打听,服务
员头却摇成了拨浪鼓,说,哪里订了房间?没人来啊!这个小白!许文远一听也直
摇头。就说是省电视台来了两位记者,是张书记安排的。于是也不用登记,就给他
俩一人开了一个房间。女记者的房间不能坐,男记者又不太认识。许文远安顿好他
们,就说,我在楼下坐坐,就坐在大厅里的沙发上,累得一歪头就睡去了。
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腰上的手机响了,许文远骇了一跳,连忙接起来就喂
喂着,一听却是洗浴中心的服务员打来的。服务员哭着嗓子告诉他,说是梅姐被县
公安局带走了!什么?什么?许文远一听慌了,就大声嚷起来,正嚷着,服务员在
吧台上又手握着话筒对他说:许科长,许科长,电话!许文远手忙脚乱地关了手机,
就去接电话。电话是小白打来的,小白说:你手机怎么老占线啊?瓦尔山上在下雨,
今天飞机起飞不了啦!张书记叫你就在山下陪记者,吃过中饭,你支开他们,你去
皖河大堤拍千军万马战洪图。千军万马战洪图?许文远抬起头来,这才看到宾馆外
果然是下起了雨,雨哗哗啦啦地先是发出敲牛皮鼓一样的声音,接着就像千军万马
奔踏而来,溅起了一阵阵雨烟。这鬼天!许文远突然整个身心都沉闷起来。晕乎乎
地,就上楼对两位记者打个招呼,然后一路小跑地从二楼跑下来,拿了把雨伞,又
在宾馆外要了辆三轮摩的直奔县公安局。
到了县公安局,县公安局的楼道里冷冷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许文远正张望
着,值班室里的一个老头欠起身子,喊他,许科长、许科长,找你老婆吧?没事了,
交了三千块钱!你呀,说起来天天跟着书记后面吃香喝辣的,也人五人六的。这么
点事你都不会办?许文远一愣,值班老头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地就把事情和他说了
:原来昨天晚上县公安局出动公安去扫黄,在梅艳萍的洗浴中心按摩室里抓到了一
对赤身裸体的按摩男女。就说梅艳萍私设卖淫窝点,把他们三个人都带到了公安局
进行了笔录,然后通知家人,罚款、领人。你呀!值班老头满眼狐疑地打量着他,
仿佛自言自语道:没有吃过猪肉,也没有看过猪走路啊!俗话说:多一个铃铛多一
声响,多一路菩萨多一路香一说着,竞自唱喏起来。许文远听着那如禅偈一样的话,
如坠五里云雾。愣怔了半天,就掏出手机给老婆打电话,老婆梅艳萍接是接了,但
一接就破口大骂:你心里还有家啊!这几天瘟到哪里挺尸去了,你死在外面算了!
死了,还省得我们离婚的一张纸!说着,就关上了手机。妈的!许文远心里骂了声,
撑起雨伞就冲进雨帘里。又坐上辆摩的突突地赶回到皖公大酒店。
吃罢中饭,许文远安顿好省电视台的两位,便赶到了皖河堤委会。一到皖河大
堤,许文远就看到满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满了人。人们身穿蓑衣或雨衣,或站或
走,荷锄负担地正忙碌着。皖河就像一口大热锅,聚集一大锅的蚂蚁在不停地走动
着。河中间还插了不少的红旗。只是那红旗让雨淋湿了,垂落着在旗杆上,巴巴的,
像七月里农民插在稻田里用来吓唬麻雀的红领巾……皖河几年没修,加上淘铁砂的
又没有把修河堤与淘砂结合起来,河床中央东一个坑,西一个坑;东一个沙堆,西
一个沙堆的,有的几乎就和河堤一样高了。这样修河堤看样子十天半月也修不好!
许文远边走,边想,就遇到了堤委会的同志,堤委会的同志看见他,撑着一把伞,
走近了他就说:这几天,好多老百姓都在山上捉松毛虫下来,累得人仰马翻的,这
时候修什么河堤,拍什么电视?就是你们这些笔杆子玩新鲜点子,走形式主义,都
晚成这样了,再晚几天也有什么关系?许文远苦笑笑,说:不管怎么样,皖河大坝
总在修了,是好事啊!话音未落,突然天空哗的一声炸雷,一道白光就在许文远身
边一闪,许文远本能地一跳。堤委会的同志说:大暑一声雷,七八个野黄梅,看来
快进入黄梅雨季了,这大堤还真得抓紧时间修啊!说着,就带着许文远进了挂有皖
河堤委会字样的办公室。
许文远一进去,小白从张正水书记的屁股后面,立即就跑到他的跟前,说,看,
我把你的宝贝机子带来了,下午就看你的了啊!你拍好了就让省电视台的人带回去
播。张书记说了,一场是扑灭松毛虫,一场就是这兴修水利,这可是我们县在短短
的时问里打响的两场人民战争!一定要拍好,这样瓦尔县可就要露脸了!许文远没
言语,径自扛起摄像机,让堤委会的同志跟着他,跑到皖河大堤上拍摄了起来。
照例拍完张正水书记的一番动员讲话,许文远就把镜头对准了皖河。拍着,拍
着。许文远就激动起来,张书记说千军万马战洪图,尽管不准确,但千军万马修大
堤的场景倒是真的,他心里就暗暗地佩服起张书记了!这么年轻,却这么有魄力。
一下子在山上、河里几乎同时开辟了两个战场,组织了这么多的人……而这场景,
他只是小时候在农业学大寨的大呼隆生产中才见过。许文远跑到河中央抢拍了几个
近镜头,又跑到了大堤上一株老枫树下,拍了一通。正准备换带子,突然,一道闪
电倏地洞彻大地,许文远正张皇看,只听见头顶上一棵树干发出了一声巨响,就朝
他狠狠地砸了下来,伴着那棵倒下的大树的是一阵轰隆隆碾过来的巨大雷声,突然,
许文远连人带机子就像一截树木滚下了沙堤……
雷打死人了!雷打死人了!忽然河里有人喊道。霎时,人们一下子涌了过来。
就在人们咋呼着涌向许文远时,说也奇怪,天却立时放晴了,一道霞光从云层里肆
无忌惮地射了出来。皖河一片哭声,乱糟糟的就像一锅烧得沸腾的粥了。
许文远死了!至于他是让树砸死的,还是让雷劈死的,大家说法不一,但因公
殉职却是毋庸置疑的。所以,几天之后,县里还是由张正水书记亲自主持,给他开
了遗体告别会。出乎大家意料的是,市委市府宾馆的曹总曹主任曹安玲竟也赶来了。
许文远的遗体火化后,县里安排曹安玲和许文远老婆梅艳萍吃了一餐饭。吃完饭,
曹安玲就执意要到许文远住过的太子间坐坐。坐的时候,曹安玲突然想起了什么似
的,对梅艳萍说:许木伢,许文远小时候就怕打雷,一遇上打雷闪电的,他就往我
怀里躲。你晓得吗?梅艳萍说:我不晓得,这死鬼和我在一起,三个石磙也总压不
出个屁来,哪和我说过这个啊?有你这么一个姐姐,我也是今天才晓得,要是早一
点晓得……唉!说着,梅艳萍就啜泣了起来。正哭着,头顶上突然又是一阵轰隆隆
的雷声,俩人吓得跑到门外抬头一望,却是一架飞机在头顶上掠过——只见那飞机
似乎有意识地从县委大楼的上空盘旋了一番后,突然就像箭一般地冲向了瓦尔山森
林,接着,就从它的双翼下喷出一溜长长的乳白的雾状的农药……
死鬼啊!飞机治虫开始了!梅艳萍呆呆地说:这可是瓦尔县的一条大新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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