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离开这里不久的邻居们,也不断地有他们新的消息传来。比如,陈青黄,就有
人说在海南见到了他,他在一家大公司上班,生意红火,身边漂亮的女人就有好几
个;也有人摇头,说他在海南很落魄,白天在街上流浪。晚上睡在海边的一个废旧
的破轮船上……还听说,章回做了几天新娘就不幸成了寡妇的女人,也和工商局离
婚的一个男人好上了,还筹备八月中秋结婚呢!也有的说,陈青黄把她带到海南去
了……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我懒得去理它,只觉得一切恍若隔世。 倒是在县城街头我意外地碰上了一
回朱良。朱良面容苍白,眉毛浓黑,咧着嘴,大大咧咧地告诉我,他恢复健康了。
在北方一座有名的精神病医院,他遇上了一位著名的医生。那医生给了他珍藏多年
的中医古籍,因此,他写下了几十万字的读书笔记。他说,他想当一名精神病医生,
为中国的一千多万精神病人奉献出自己的青春和才智。
不知为什么,我听了他侃侃而谈,更加心怀惴惴。
不久后的一个上午,朱良回小木楼的房间收拾东西,我进去看了看他。一见到
我,他就递上了两篇文章,一篇是写他痛苦而忧伤的爱情的,写小爱:“带有几分
童声,也有几分少女的庄重。她喜欢看《米老鼠和唐老鸭》电视动画片,她看着,
还不时地捂住小嘴一个劲儿地笑,笑声是那样脆、那样甜。”另一篇,名叫《一个
康复的精神病患者的自述》。讲述的是他得病的前前后后,许多关心他的人,比如
李浩医生、李青福院长、县里和单位的一些领导和职工。特别令人感动的是,他动
情地叙述着小爱的爷爷到处给他找医生看病。将自己省吃俭用积攒的钱,给他买了
一套三室两厅。他说,没想到,他这次回来,老人家却与世长辞了,他再也无法报
答老人家的恩惠了。
说着,朱良呜呜地,孩子气地大哭起来。哭着哭着,他的眼睛又红了。我的眼
睛湿润,心里一阵张皇,还是为他担心起来。
南方夏天的黄昏仍旷亮得很。由于好长时间没有下雨,夕阳搅得地上尘埃滔滔
的,街上的行人似乎都有些躁动不安地晃来晃去,在弥漫的灰尘里,人显得影影绰
绰,所有的脚步都匆匆地蹦跶着,又如皮影戏般地蹦跶几下,就不见了。有那么片
刻,我的心安静了下,但尔后又像蚌壳一样慢慢而痛苦地裂开了。
我没想到,我的担心没几天就得到了印证——这使我的情绪在这个夏天坏到了
极点。我根本无法安心上班,就是上了班,也成天坐在办公室里,常常盯着窗外发
呆。
“朱良又疯了?”
“你晓得。朱良真的又疯了?”
一连几天,当我知道朱良赤身裸体,在油菜田里疯疯癫癫,被不明真相的人捉
住毒打了一顿的消息后。不断地。就有人向我打听他。同情和叹息、善意的和不善
意的,弄得我心烦意乱,我的精神几乎也要崩溃了……望着渐渐坠落的太阳,我恍
恍惚惚地,觉得太阳发出的光线正渐渐顺着朱良的头,顺着朱良的身子,顺着朱良
的腿消失了……最后,朱良赤身裸体地奔走在油菜花的田野里。就有许多人在搡他、
揪他、毒打着他,朱良呜呜地哭起来……
我在办公室实在坐不下去了。一股冲动莫名其妙地促使着我,我忽然朝着钱局
长家的方向走去一走在他家门前的一个土堆上,我一屁股蹲了下去,一支接一支地
抽烟。
脚边,立即散落一支支烟的黄屁股。
不知哪来的一条狗,突然狺狺地冲我狂吠了起来,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又
爬起来,赶着狗。赶不走它,我就和它长时间地对视着,我古怪地想用目光震慑它,
它却毫不示弱地盯着我。我愤怒无比,恼怒地向它扔去了一块石头,它却朝我又大
声地吠了一声,朝前两步,毫不畏惧地盯着我。
后来,我们还是这样长时间对峙。再后来,我们就陷入了无边的沉寂之中,倒
是那狗,不时地发出一两声干巴巴的空洞的吠声。
“狗日的!”我试着骂了一句,心里竟无比地畅快。
突然一声咳嗽声,狗立即在我的视线里飞掠而去。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我把眼睛投向大街,街上三三两两的,
一对情侣正依偎着走过去,又走过来,没有人注意我……我的胸部急促地起伏,厌
烦、粗野与愤怒,就像毒蛇一样在我内心交织、缠绕、扭动。
“狗日的!狗日的!”
我嘴里变得恶毒无比,内心在大声地呐喊。
那熟悉的人影离我越来越近!在空旷的街巷里,他就像一只横行的螃蟹走在街
上。我朝自己手掌心啐了口唾沫,就朝那影子慢慢地移了过去……我的手掌在悄悄
地发着力,我充满幻想。我相信我重重的一拳会电闪雷鸣般地伸将出去,为朱良那
一巴掌复仇雪耻…——影子,离我越来越近,我胳膊上的肌肉在收缩,硕大而横行
的影子离我只有咫尺之遥,我的手掌心沁出了汗,汗水一滴一滴地激励着我。巨大
的激动和强烈的不安,愈来愈沉重地压迫着我,我的心燃烧了起来……我能看清钱
局长那永远消退不了的红晕的脸、酒糟的鼻子了!我的眼睛喷出了火……
“小伙子,吃饭啦?”突然,钱局长笑吟吟地问。
“我,我……”我愣住了,左右张望了一下,四周没人,他是在和我说话。
“你出来散步?你和朱良是朋友吧?”钱局长问。
“是!”我身子摇摇晃晃,凶巴巴地说,“怎么啦?”
“他怎么就那样经不得事啊?谁说他考了第一?想当然啊。”
我嘴里直打哆嗦。
“可惜了一个好小伙子啊!”钱局长叹了口气,“早晓得,我也不该那么冲动!
……”
我一听猛然怔住了!舞起的拳头在空中突然划出一条美丽的弧线,很快,却诡
异般地定格、停住了!怎么啦?怎么啦?我怎么啦?我心里质问着。接着,一口唾
沫在我的嘴角却化成口水流了下来。忽然,我两眼发黑,眼前的一切在面前旋转起
来,我攥紧的拳头慌乱地扭成一团麻花。
“我,我真的无用!”望着远远走去的身影,我一下子瘫了!
我说过,在那个紧张而冰冷的空气里,我在小木楼里度过了一个难熬的夏天。
夏天终于过去了。夏天过去,我也搬出了那座小木楼——这当然归功于唐姣。
唐姣说。自从那回在舞厅里见到我,她就一下子“看”上了我。我不知道她看上了
我什么,但还是和她结了婚——我做了唐姣家的“倒插门”女婿。再后来,唐姣由
于工作调动,我随她又不停地搬迁,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部门调到
另一个部门。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结婚生子。我知道,我是连拳头也握不紧的一
个没有出息的男人!但世界上这样的男人远远不止我一个,我过得窝窝囊囊,却也
心安理得。
夜深人静时,我常常失眠,我忘不了自己曾经拥有过的理想和自己曾做的梦,
尽管那理想与那梦的色彩实质上是一样的斑斓与渺茫,任我怎么抓,也抓不住。但
在那时候,我就会想到陈青黄,想起陈青黄l 临走时跟我说的一番话:“你真的甘
心这样过一辈子吗?”
“我还能怎样?”
“这不是你想说的!你把你自己弄得太苦,你知道吗?你应该不是这样!你不
能天天打麻将,这样沉沦!”陈青黄说,“你不敢爱,不敢恨,你说的不是你想说
的,你做的不是你想做的。直到永远,你都是这样!可是你不该这样!”
“我知道。”我说,“这是命!”
“命?最大的命就是你自己!你是自己在杀自己。你掩饰多了,你的激情就会
消退!我只说这一句,你爱听不听!”陈青黄最后说。
我无言以对。
但我终于还是离开了那个小县城。临别那座小县城时,我和唐姣一起去县精神
病医院看了一回朱良。朱良被养得白白胖胖,他已经不记得小木楼,不记得章回、
陈青黄,也不记得我了。他只记得吃饭。而且一定是大米饭,其他的都不记得了!
另外,我所做的一件很伟大的壮举,就是央求唐姣一道,去看了看曾经埋葬我们青
春与理想的那座小木楼。只是那小木楼已拆毁了,月光下,来不及运走的木头和砖
瓦还凌乱地摆在那里,小木楼成了一片废墟。
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我似乎感觉我只是做了一个梦,一个被时代无端延长了的青春期的、苦涩的梦!
“梦里的事哪会都真实?”唐姣说。
可为朱良、为章回、为陈青黄,更为自己,我还是牢牢地记住了这个梦。我所
能做的,就是这个——我不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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