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伍老板在哈尔沙村,一待就是五天。
每天倒是好吃好喝招待。
今天的主菜又端上来了,是小鸡炖土豆。
伍老板嘴里哦了一声,眉头皱起说,又是炖小鸡?
对着哩,俺交代过了,伍老板是俺们村的贵客,每天轮流一家杀一只小鸡,全
村一百多户,伍老板在俺村待一百天,就杀一百只小鸡,也是个百鸡宴呢!黑瘦黑
瘦的白沙村长依旧笑呵呵,态度谦卑。
你杀了我吧,我现在自己都快成小鸡了,都能听到肚子里鸡打鸣了!
伍老板说笑啦,俺们这穷沙村也没别的啥荤腥好嚼咕的,除了小鸡还有田鼠,
可田鼠那东西不能给你当下酒菜不是。白村长不慌不忙,看得出他其实是心里很有
数的一个人。
接着,白村长朝门口招了招手。他的胖媳妇就端上来三道配菜。黄瓜蘸酱,大
葱蘸酱,小白菜蘸酱。那伍老板呻吟般地哼哼着,不再说话了,五天来顿顿吃的都
是这些东西,他看了都想吐。
别说,俺县上下来的干部都爱找这些东西吃哩,说是绿色。白沙村长的花样还
没结束,他又朝门口挥了挥手。于是他的胖媳妇笑颠颠地端上来最后一盘东西:红
干椒。鲜红干透,每一颗约一寸多长的红色一号,装在一个粗瓷白盘里,十分美丽
诱人。
齐了,这回齐了。白沙村长把菜码齐了之后,自己蹲在土炕下边的一条板凳上,
像一只趴墙头的老山羊,冲伍老板挤挤眼,吃吧,伍老板。这红干椒,也不能当菜
吃,你顿顿都摆上它干吗呀?伍老板苦笑。
好看,好看不是,瞅着心里喜庆不是!俺们村在伍老板关照扶持下,今年所有
的地都种了这红色一号,三百多亩好土地啊,每亩丰产三百多斤,一共收了九万斤
红辣椒,伍老板!那白沙村长蹲在板凳上,慢条斯理地掐着手指头,一笔一笔算账。
接着又说,按照伍老板跟咱们签的合同,刨除水分每斤按三块钱收,加一块共计二
十七万元,全村一百一十户人家,每户收入都可达到两三千块呢,这可比咱们原先
的种苞米多收入四五倍,合算多了!全村百姓都想给你磕头哩,俺的伍老板!
伍老板的麻脸,立马耷拉了下来。
那白村长依旧笑呵呵说,吃饭吧,咱们先不说这些了。
伍老板问他,你还是不过来—起吃?
不了,这饭不是给俺准备的,俺没资格吃。今天的小鸡是第一组的巴郎家杀的。
巴郎!进来一下!随着喊声,从外边颠儿颠儿跑进来一个五大三粗的30多岁汉子,
愣愣地问道,啥事,村长?
没事,叫你向伍老板伍领导汇报一下自己的情况。
好吧。俺家五口人,有八亩地,河滩好地三亩,沙坨子孬地五亩,今年全种了
伍老板的红色一号,全指望它了,俺连口粮都没种啊!憨厚的农民巴郎苦着脸诉说
起来。
说鸡的事。白村长提醒。
是是,俺家只有三只下蛋母鸡,俺媳妇指着它们下蛋换油盐。今天俺那女人死
活不让杀鸡,俺就扇了她一巴掌,现在还躲在家里抹眼泪呢!
你听听,伍老板,俺能上桌吃那个鸡吗?白沙说。
这么一说,我也不敢吃了,敢情这只鸡值四五千块呢!伍老板摇了摇头。
那也比赵本山、宋丹丹的那只两万元的鸡便宜多了。再说了,伍老板是什么人,
做着大买卖,只要收走了红干椒,一只母鸡算个球!别听巴郎这小子哭穷,伍老板
你该吃吃,该喝喝,别饿着肚子!白沙村长开始真诚地劝伍老板进餐。
伍老板的确有些饿了,入秋日子短,农村都吃两顿饭,他的肚子很不习惯。于
是他也顾不了许多,拿起筷子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等一下,还忘了办一件事!那白村长拍一下腿,叫道。
伍老板愣了一下,又咋的啦?
打电话,伍老板忘了打电话!只见白村长从那条板凳上跳下来,从腰带上解下
钥匙打开了后柜,从里边拿出一部手机,递给了伍老板。这是你的手机,麻烦伍老
板,再给你们的公司去个电话,催他们一下!问问款啥时候到,车啥时候来?
昨天饭前,按你的意思不是打过电话了吗?今天还要打呀?
当然要打。告诉家里人,今天你很好,有吃有喝有玩,就等他们带款来运走红
色一号,履行合同了。这样大家都放心。白村长还是那样谦恭地笑眯眯奉承着伍老
板。
你们这些人真麻烦,怎么就不相信人呢?要不还是我自己回去把款带过来,好
不好?伍老板来时还趾高气扬的神态,此时已然不见,显得很诚恳,甚至像是在乞
求。
那白村长就呵呵地笑了,露出满是烟锈茶垢的黄牙,摇摇头。
伍老板小看人了,侯宝林相声里的那个醉鬼,为啥不敢爬那根光柱子?就怕摁
电门把他给摔下来呀!哈哈哈哈,俺也是那个醉鬼呢。人家王国林主任费了那么大
的劲,用尽心思,把你从大老远给请来的,你这么一走,还跟两个月前一{ 羊,找
不到人影,你让俺们种的这红色一号都烂在家里,那俺这村长抹脖子上吊也对不住
全村百姓啊!再说了,你当初光卖给俺们的这辣椒子钱就好几万块,是村上借的贷
款。所以,对不住了,伍老板。白沙村长依旧蹲在那条板凳上。如一只看守场院的
牧犬,稳稳盯着伍老板。
伍老板无话。默默低下头去,又仰起头,长叹一声。一副虎落平阳任犬欺的样
子。
那个王国林呢?把我忽悠到这儿来,几天都看不到他的人影,躲哪儿去了?快
把他叫来,我有话跟他讲!伍老板片刻后说。
不瞒你说,俺也找他呢,他是中间担保人,又是招商引资人,俺们也冲他说话
哩!
那他人呢?跑了不成?
这倒不是,听说县领导正在找他问话。他招商引资招来了不少骗子,给县里造
成经济损失,他还不得擦屁股呀!人家现在肯定忙得很。顾不上你这头儿了。不过,
王主任走时交代了,一定要好好招待你,不可亏着伍老板,称你们是一起扛过枪的
亲密战友,如果你掉下一两肉,就拿俺是问呢!
伍老板又一时怔在那里。
打完电话,已经饥肠辘辘的伍老板这才端起饭碗。
他刚要伸筷子夹一块鸡肉,却有一只苍蝇飞过来,落在了那鸡汤碗里。
伍老板的筷子,举在空中,呆呆地望着那只正在鸡汤里挣扎的苍蝇。
这时,白沙村长的又粗又黑的食指和拇指,稳准狠地捏出那只已烫熟的苍蝇。
没事的,吃吧,俺们这里苍蝇都是绿色的,没受污染。他向举筷不定的伍老板
说。
你的手指头也是绿色的?伍老板问他。
嘿嘿嘿,伍老板说笑哩。白村长的手往裤子上蹭了蹭。
伍老板干咽了几口饭,便放下筷子。这顿饭算是草草完事。那一大碗鸡块鸡汤
全剩下,白村长怎么劝也不吃了。或许他觉得自己也像那只贪腥的苍蝇,扑到这里
被眼前这位黑瘦老农捏在了手指间,甚感自己可怜吧。
白沙冲门口喊,巴郎!快端走你家这碗值四五千的鸡块汤,慰劳你抹眼泪的老
婆孩子吧!
巴郎犹犹豫豫地走进来,看一眼伍老板说,要不留给伍老板明天吃吧……
得得得,端走吧,明天二组的高洛家急着要杀鸡呢,人家可不像你们杀个鸡还
哭天抹泪的!这杀鸡指标,人家还是交换来的呢!村里规定谁家先杀鸡先收谁家的
红干椒,大家都争着抢着先杀鸡,俺是看你家在村里算是贫困户,才把你排在前头
的。
是是,俺明白,白村长很多地方都照顾俺……那个老实巴交的巴郎低着头。端
着鸡碗,走到外屋想从碗里拨出些鸡块留给村长家,又被村长媳妇挡下了。白村长
送他到院门口,悄悄说,晚上你过来陪伍老板玩牌,玩完牌在俺家陪睡,向你老婆
请个假吧!
巴郎脸呈难色,低声说,俺手头没钱,这你是知道的。
俺先给你垫着就是,不玩大的,哄人家伍老板打发时间嘛,能有多大输赢?俺
是看中你睡觉机警,给村里看场时从没出过事,这才相信你不会让伍老板起夜时走
丢了,吓着了啥的。
明白啦。那巴郎应了一声,就先回家了。
白沙回屋时,正碰见伍老板从屋里出来,准备饭后走一走,遛遛弯。白沙就笑
眯眯地陪在旁边,弓着他微驼的背,一副体贴入微的样子。
你还没吃饭,回屋先吃饭吧,我自个儿遛遛。伍老板对他说。
那怎么成呢,伍老板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村狗都很野,万一咬着你,俺可就
不好交代了,是吧?
我不在村街上遛,昨天走了一趟,都赶上遛猴子了,全村人都躲在门后看我。
你是大人物,王主任请来的贵客,大家好奇嘛,伍老板就别见怪。今天想往哪
边走一走?
那你陪我去前边河滩吧,那儿肯定没人。伍老板知道摆脱不了白村长。
好吧,那儿是没人,可有蚊子,没关系,俺给你拿一把拂尘就行了。白沙从外
屋墙上摘下一把用马尾巴编扎的老拂尘,递给伍老板。那伍老板拿在手上,摇了摇
挥了挥,就笑了,自嘲说我成了电视剧里的老道了,拂尘—挥,法力无边!
两个人说着话,穿过前边小菜园子。那里番茄红,长茄紫,豆角挂满藤,两只
母鸡正争着追逐一只蚂蚱,张着翅膀一扑一扑的,十分卖力。为了混一口饭吃,它
们也在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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