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胡安的父亲经常说类似这样的话:人就活一辈子,想那么多不累吗?爱干吗就
干吗去。因为过分纵容天性,这个搞艺术的男人没来得及在美术界混出一点小名,
就在一次写生的过程中失足掉到悬崖下死掉了,留下胡安与病恹恹的母亲相依为命。
胡安的父亲死得很早,他早在胡安记事前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匿迹了。是否是父亲
之死给胡安留下后患,这不得而知,反正他从小就是个特别循规蹈矩的人。他偷偷
给自己制定了很多人生目标:一定要做个孝子,一定要事业有成,如此等等。为了
做一个孝子,上大学的时候,他把生活不能自理的母亲带到长沙,租了个小房子,
一边照顾母亲,一边勤工俭学。这件事还被当做新闻在当地的报纸上报道过。一时
间胡安成为学校向学生弘扬传统美德时必然会列举的典范。被作为典范宣传的日子
里,很多人向他伸出援助之手,集体捐款,个人资助,不一而足,但都被他拒绝了。
那阵子胡安也被自己吓住了,但凡有人向他抱以某种形式的同情,他便下意识
地抵拒,然后是周围的一片叫好声,他抵拒的劲头就更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不停
喊不。曾经有半年里,每个月底他都会收到一张面值一千元的汇款单,这似乎表明,
只要他还面临着生存上的困境,这份汇款单每月都会飘然而至。胡安想也没想就把
这笔钱放弃了:在学校一次关于希望工程的动员会上,他向大家宣布:把这份匿名
汇款转赠给希望工程。结果当然是一片欢呼,又一篇有关他的报道火热出笼。那个
藏在暗处的捐款者肯定看到了报道,觉得胡安此举刻意篡改了他的捐助意愿,接下
来这汇款就再没来过。事情的这种小延伸,当然只是个插曲。
在胡安作为学校典范的那些时候,类似的事情有好多。毕业后胡安作为德智体
美劳样样拔头筹的应届毕业生在家乡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起先他还是以一个过
气典范的形象出现在单位里,但人心太莫测,大概是因了对模范人物的逆反,加之
胡安自己看起来又太好说话,渐渐他竟成了曹旭林之流捉弄的对象,他的个人形象
便时刻面临挑衅,而个人形象似乎与一个人的仕途、境遇之类人生大事隐约联系着,
这便让胡安心里时常压着一团邪火。大概父亲的基因开始在他身体里蠢蠢欲动了,
他开始隔三差五地偷偷去找小姐。让胡安难以预料的是,今天他终于被自己难以启
齿的隐秘行为绊住了手脚。
第三天胡安正踌躇着要不要给小齐一点颜色看看,迫使她正视他的急切心情,
小齐却主动找上门来了。她站在胡安单位大门外不远处的远洋人俱乐部下面的公交
车站牌下,一边肩背着一只超级大的蛇皮纹大包,另一边肩上是两只小包,手里还
拎着个网兜,里面是丁零当啷的一只搪瓷脸盆和一些瓶瓶罐罐。胡安正待对她表示
疑惑,她抢着说话了。老公!结了婚自然要搬到一起去住,否则说不过去。你怎么
没点绅士风度呀?快来帮我提一下嘛。胡安一把将她拖到公交车站牌后,又仓皇探
过头去望了望站牌后的人流,以及远处的单位大门。你搞什么名堂?谁跟你结婚了?
你要跟谁搬到一起住?你有病是不是?小齐一挺胸,凑到胡安身上蹭了一下。胡安
厌恶地把她推开。小齐笑不露齿,瞟了胡安一眼。老公!快走吧!你不怕待会儿来
熟人?胡安敏捷地扯下小齐那只大包,嗵地扔到地上。走哪儿?你真有毛病?小齐
说,去你那儿啊老公,我都说了我们要搬到一起住。胡安说,呸!想得倒美!把话
说明白了再走。小齐已经重新背好那些包,率先走了起来,又回过头。哎呀!你这
个人真烦!你再啰唆我就要尖叫了。胡安狂走过去,警惕地四下看了几下。给我站
住!小齐却走得更快,还欢叫着回过头来逗引他,俨然一副热衷于嬉闹的恋爱中女
生的调皮样儿。胡安追着她,突然意识到小齐走去的方向与他家方向吻合,这让他
很不理解。怎么回事?他大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在哪里的?
小齐停下来,表演出一种标准的神秘莫测的表情。她瞥着胡安,说,我什么都
知道,我是神仙,是狐狸精!你再不走我真的要尖叫了。嘿!胆小鬼!我让你同事、
朋友全听见。胡安已无法遏制他的愤怒。这个时候他只想踹小齐一脚,但显然场合
不对。他暴躁地原地转了一圈,突然像一只意识到被猫耍弄的老鼠一样,对小齐充
满了怀疑。他稍稍定了定神,问她,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不想跟我离婚?小齐脸上
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变来变去。嘻!老公!我做梦都想跟你结婚,结了哪有离的道理?
胡安的肺都快气炸了,但这个时候他已经意识到事情远不是先前想的那样简单,他
开始有点镇定。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一坐,我请你。你别给我卖关子了。请直截了当
地告诉我,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小齐倒直白,快人快语地说,你到现在还看不
出来吗老公?很简单的呀,我爱你,就想办法让你变成了我的老公。胡安瞠目结舌。
小齐身上那种时不常地流露一下的凝重又出现了。
她凑过来,悄悄对胡安说,那个警察是假的。
一进门小齐就把那只大蛇皮纹包抖开,飞速从里面捞出一个磁疗仪。她嚷嚷着
叫胡安退到一边去,自己熟练地推起手摇车里的赵美芹去了她的卧室。胡安对小齐
的主动出击大为惊恐,但又想不出任何对策,只好阴着脸站在客厅里假装看电视。
他瞥见小齐蹲在他妈身边,演示着磁疗仪的用法,并不停说着什么,声音小得要用
扩音器才能听见。过了一会儿,小齐站起来,索性把门掩上,还给胡安做了个鬼脸。
胡安像一只任人宰割的败兽,心神不宁地坐在那里不停喝可乐。近半个小时后,小
齐推着赵美芹出来了。赵美芹,这个因下肢瘫痪一张口就叹气的女人,这一次嗓门
明显被什么东西调动起来了。真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啊!我以为这么好的姑娘就只
有电视上才有,没想到今天给我们家碰上了。
胡安不敢抬头,但耳朵竖得一丈高。他倒想听听小齐怎么在他妈面前编造她的
来历。赵美芹握住小齐的手,抚摩着,对胡安说,安啊!真难为人家小齐了。多不
容易啊!唉!太不容易了。胡安说,什么容不容易啊?她都跟你说什么了?还不就
是你们那点儿事吗?赵美芹说,你这孩子也真够木的,人家女同学暗恋了你四年,
你都看不出来。非得小齐主动跟你挑明,你才开窍。小齐站在赵美芹身后得意地朝
胡安挤眉弄眼,跟那个被灌了迷魂汤的女人一唱一和说,可不是吗?这个臭安!—
—妈!我叫他臭安你不介意吧?——要不是我有把握他会喜欢我,我还不敢跟他开
那个口呢?女孩子嘛。我其实脸皮很薄的。赵美芹笑了。换了我年轻的时候就不敢。
唉!你这个孩子蛮勇敢的。真不错!你也别怪安,我替他说句话,他肯定也一早就
喜欢上你了,要不你前几天一追到这里来,他就马上跟你去领结婚证了?
她还冲胡安使起了眼色,希望儿子在眼下的场面里给小齐足够的面子,便于以
后一家人和和美美。胡安不得已干笑了一嗓。赵美芹吊住小齐的手,开心地笑了。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着急,我成天巴望着他带回个媳妇。唉!这下可除去我一块心病
了。胡安猛一阵烦躁,他望了望小齐那张只要她愿意就能人见人爱的脸,对小齐高
超的装蒜水平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已经大体弄明白小齐是怎么编造他们的“爱情史”
的了,他不能反驳,只能顺水推舟,这让他恼火。他心慌意乱地跑进自己的房间,
头枕着手臂躺下去思考着对策。小齐很快掩门靠到床边。胡安弹起身,压低嗓门怒
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妈瘫痪?怎么你什么都知道?小齐说,我不是说了嘛,我是狐
狸精。
已经很明确了,从一开始胡安就掉进了小齐的预谋。是阴谋总有根由,小齐设
套骗取结婚证的目的是什么?胡安百思不得其解。但这是必须尽快弄清楚的,否则
这个阴谋背后不知道还有多少陷阱。
临睡觉前小齐忙乎开了,好像她成了这个家里唯一的女主人,她催促着要赶紧
把赵美芹的裤子脱掉,好给她擦身。赵美芹显然不是不想擦,只是过意不去。这件
对健康人来说不算事情的事,自九年前她不幸瘫痪后,便一直是家里的一大尴尬。
胡安虽然是她儿子,但毕竟男女有别,每次这件事开始时,家里便涌起一股异样的
气氛。因为这种微妙的感觉,赵美芹养成了谦虚的习惯,只要身上的气味闻起来不
特别难受,她都会推辞胡安帮她净身的好意。久而久之,有时她甚至会连着十几天
不擦身。这种微妙的感觉当初曾被记者试图详细地表现在报道上,但由于太过琐碎,
最终只是被一笔带过。现在是冬天,赵美芹已有一个星期没擦过身了。她最终欣然
接受了小齐的好意。
小齐接了一大桶热水,关起赵美芹的门,履行起一个孝顺儿媳妇的使命来。胡
安坐在自己的卧室里,被隔壁哗啦啦的水声和她们的小声交谈弄得浑身不自在。许
久后赵美芹的门开了,小齐拎着桶去了洗漱间,又空着双手跑出来,从她那只蛇纹
包里找出一套内衣,向胡安做了个小可爱的表情,快速回到洗漱间洗澡去了。趁着
这个家恢复到平日的正常格局,胡安一个箭步跑进母亲卧室。没等他问点什么,他
先惊在了那里。赵美芹正细声细气地抽泣。她说,真是个好姑娘!安!你眼光真好。
胡安只好强作欢颜地点头称是。赵美芹开始责怪胡安,说结婚这么大的事他竟然对
她只字未提,又说现在结婚证都领了,得赶紧商量个好日子把婚宴办了。胡安无法
听得下去,他的头都快要炸了。
接下来的夜晚是疯狂的。胡安把门牢牢闩死,关了灯扼住小齐的脖子要她老实
交代她的动机。小齐并没有像历史题材影片里的女英雄那样守口如瓶视死如归。胡
安的手刚在她脖子上紧了一小下,她就告饶了。我坦白我坦白。胡安说,你快说。
小齐把身子一歪,抱住他的腰,躺了下来。其实就是晚上我跟你妈说的那些。我暗
恋你好久了,想嫁给你,但我知道不管用什么正常的办法,你都不会要我这种人的,
只好想了那么一个主意。这个解释听起来太像天方夜谭,无法让人信服。小齐说,
真的,我向你发誓我没瞎说。唔!我们女孩子,有些事是不好意思跟你说出来的。
你只要知道,我真的是暗恋你好久,然后想办法让自己变成你的老婆,这就行了。
你问我动机,就是这个样子的啦。
胡安顺着她的思路略走了一会儿神,他回想当时被小齐怂恿去了庆利宾馆的前
前后后,便想起小齐之前多次在他单位门口的发廊打老远地勾引他,开始他是拿定
主意不理睬她的,那天中午他心里有点烦躁,就这样被勾到了宾馆。但这一情况能
表明她暗恋他很久吗?眼前这个女孩言行诡谲多变,令他无法弄清楚她哪句话是真,
哪句话又是假,他都快给她逼疯了。
小齐忽然凝重起来,幽怨地说,你呀!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提醒一下你吧。其
实,好几年前你就找过我的。你肯定不记得了。她换作一种女孩子们都熟络的醋意
浓重的语气。谁知道你找过多少小姐。怎么可能记得住我?男人嘛都是这个样子。
仿佛被某种回忆逗乐了,她突如其来地轻笑两声。不过也就是那一次,我喜欢上你
了。你床上功夫很棒哦。也不知道会有多少像我这样苦命的小姐暗恋过你。胡安都
快要进入她的思路了,显然那是不明智的。他小声喝止她。别尽放那些不着边际的
臭狗屁,快给我说实话。小齐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我刚才都跟你发过誓了,你不相
信,那是你自己的事。你是不是太自卑了呀?不相信会有女孩子对你那么用心良苦
吗?你这个人想问题太复杂,不像我,很简单的。其实,哪怕那样去想呀——你职
业稳定,公务员,长得帅,又是独子,当然会有像我这样的女孩想方设法把你搞到
手啊。嘻!别想那么多了老公。
小齐开始施展她的职业技能,她像兰州拉面馆师傅手上翻腾起舞的一串拉面,
以胡安身体为基准,摩来擦去。我真的好爱你的,老公!别想了行吗?就那么简单。
胡安烦透了。三天前在庆利宾馆他想与她上床,那只能说明她的外表有着一定的女
性魅力,如今她对他来说,只是一口意在吞没他的陷阱,她身上的女性魅力无法抵
消他对她的疑惑和畏惧,以及因此产生的敌视和厌恶。她现在对他来说就是一团禽
流感病菌,他哪有与她干那事的心思。
胡安最终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一门心思为眼前的疑惑寻找答案。有一会儿
他甚至想到,是不是得罪了单位什么人,遭了别人的暗算。可那似乎不太容易说得
通。他眼下又不要跟谁竞争某个要职,像他这种遇事躲还来不及的、从来没在背后
捣鼓过别人,也没理由成为别人的箭靶。那又是怎么回事?
半夜里胡安打开灯,看到小齐瞪大眼珠子看着他,他突然一个激灵,心想是不
是遇到了一个神经病?除了这个解释,似乎没有别的解释能令他释然了。
现在小齐必须是一个病毒了,对胡安来说,当务之急是找到对症的药方把她连
根拔除。要拔的根,首先是那张凶险莫测的结婚证,另外就是她这个人,他得尽快
让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姐从他眼前消失掉。
胡安红着一双一夜失眠后的眼睛趴在办公桌上搜肠刮肚寻找对策,中午临下班
了,都还一筹莫展。接近元旦,单位要搞年终总结,杂事本来就多,他只好把愁绪
放一放,抓紧时间干手头的工作。曹旭林今天上街去采购年货,他负责科里的内勤。
没了这个嘴奸心恶的家伙,办公室里暂时清静了。上午十点来钟,胡安想起抽屉里
还有几张发票没报,趁那个多嘴的家伙不在,他该赶紧去请陆科长签个字。往常他
总对报发票特别憷。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为公家办事,钱当然得单位报销。但
人所共知的是,找领导报销是很费口舌的。每次他拿着发票去找陆科长签字,陆科
长总要盘问个半天,生怕误签了私人消费似的。只要曹旭林在场,胡安尽量不找陆
科长,他受不了那些起哄和落井下石。其实倒是曹旭林之类的人经常拿着私人消费
找领导报销,但胡安学不了他的巧舌如簧,这种便宜他注定没有命去占。胡安可不
想占便宜,他只是做应该做的事而已。
胡安放在抽屉里的手正把发票捏住,陆科长转过身来,问他年终总结写完了没
有。胡安审时度势地把手从抽屉里退出来,忙着解释,说暂时还没找到感觉,还没
动笔。陆科长说,怎么这么磨蹭啊?给你交代一点事,你总拖拖拉拉的。胡安心里
突然就火了。好像这事跟别人没什么关系似的,办公室里四个人,凭什么每次有东
西都叫他写?写了还落不着什么好。不写的人,倒什么事都没有。一想到这点胡安
就来气。他从没觉得周围的人比他聪明多少。这些人一抬腿想放什么屁他都清清楚
楚,可他总是受制于他们。什么原因呢?无非是他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太
隐忍了,而周围的人都热衷于做一个社会活动家,把斗智斗勇当成乐趣和生活首要
之道,于是他们爱说,爱抢占主动权,爱制造是非。胡安想着这些,脸上却不见风
雨,最终还是决定息事宁人。他悄悄埋下头去,这一天的上班时间就这样又过去了。
傍晚离下班还有二十多分钟,胡安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声音沿着楼道一
路飘来,在他办公室门外响起的同时,他听到小齐的一声呐喊。终于找到了。没等
办公室里的人开口问她是谁,小齐一个三级跳,奔到胡安身边,小鸟依人般搂住胡
安的脖子。老公!累死我了。你们办公室怎么那么难找啊?多亏我有个聪明的脑袋。
一抬头,见胡安的同事们目光都齐刷刷对准她,她连忙吐了吐舌头,用肘顶了顶胡
安。如同昨晚那样,胡安再次被她的突袭搞蒙了。他惶然打量着小齐。她手里拎着
两只方便兜,显然刚从超市回来,不知道袋里装着什么东西。
还是小齐自己打破了沉默。可她一开口又把胡安弄了个措手不及。干吗这样看
着我啊?也不赶紧把我介绍一下。她推了胡安一把,一挺胸。算了!我自我介绍吧。
大家好啊!我是过来发喜糖的。胡安这个人就喜欢搞神秘,估计他还没跟大家说他
大前天就领了结婚证。现在我作为胡安的爱人,郑重向大家宣布,我和胡安结婚啦。
呵!也算是给大家一个惊喜呢。说着她飞步走起来,天女散花般往陆科长和其他两
个在位的人手里塞糖。理所当然地,办公室里是一大阵的骚动,紧接着就炸开了锅。
附近办公室的人听到这边动静大,很多人跑过来。一时间挤了一屋子的人。小齐只
管给人发糖,和大家打成一片。不消一会儿工夫,整个楼层都知道胡安刚领了结婚
证的事。不出意外的话,在几分钟后的班车上,胡安将成为话题,用不了一个晚上,
发生在胡安身上的事会轰动整个单位。
胡安在闹哄哄的屋子里惊惶地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地应付着别人握过来的手,
强颜欢笑着,眼睛死死地盯住表演得正起劲的小齐。现在小齐的音容笑貌令他怒从
胆边生,她这一招简直太阴毒了。如果她真有精神问题的话,那接下来够他受的了。
据说精神病患者智商都没有问题,他们中有一部分人在某一方面拥有超人的天分。
胡安想,这个可能的精神病患者大概属于表演天才。他怎么就那么倒霉,让她给赖
上了。他该怎么办?任由着她胡来吗?
小齐现在扮演的角色,是一个活泼可爱的新娘。她表演得卖力又投入,使办公
室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氛围。胡安伤心地发觉,经她一顿忽悠后,他的同事们
全喜欢上了她。胡安在公开场合总是木讷的,小齐的活跃更衬托出他的不可爱。这
真是太可怕了。可怕在于,喜爱是个容易导致是非颠倒的东西。这表明纵使以后胡
安再努力申辩,可能也无法让别人相信他的“婚姻”是小齐精心设置的圈套,而小
齐是个有问题的女孩。胡安差点被这样一段推理惊吓得声带失效。他大气不敢喘,
小心斟酌着用词。不用别人说,他也知道他在这个傍晚的表现,比平时还要弱一百
倍。每个人都说胡安娶了个能干的老婆,像胡安这样的人,身边就得有这样的女人。
胡安听着这些众口一词,意识到自己在大家心目中原来是那么无能,也难怪平日里
谁都敢对他指手画脚。他哭笑不得,但毫无反抗之力。
下班铃响了。众目睽睽下胡安不得不和小齐佯作亲密状一起回家。这次他再不
能对小齐客气了。憋了一晚上的气,不撒出去恐怕他的身体要炸掉。上床后他用枕
巾捂住小齐的嘴,咣咣给她来了两个大巴掌。小齐的两臂被他在背后扭成麻花状,
头被他摁在床单上。他凶神恶煞地问她到底想干什么?小齐的反应不出他所料,还
是先前的那一套。他大概永远无法从她口里找到与真理准确对应的解释了,他想,
她也许真的是个神经病。他决定不再对从她口里获取真相抱有幻想,从此以后再不
跟她废话了。他的政策现在就一条:逮住机会就向她用强,直到将她打跑为止。
胡安终究无法使战斗完全处于无声状态,卧室门响了,他听到赵美芹疑惑和担
忧的声音。你们没事儿吧?怎么声音怪怪的。胡安赶忙放开小齐。小齐敏捷地冲下
床。面对一个男人的武力,再狡黠的女孩也会选择退避三舍。这会儿的小齐显然是
惊慌失措的。她拼命打开门,一把将赵美芹及她的推车拉到身前掩护住自己。赵美
芹竭力将手臂够到墙上,摸找电灯开关。灯一亮,她惊呼起来。安!你怎么打人了?
她惊号着,去扶小齐。小齐号啕大哭。赵美芹把小齐紧往身上拉,一只手把墙壁拍
得嘭嘭响。你怎么能打她呢?太不像话了。走!虹虹!有我在别怕!到我屋里去睡。
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胡安发出一声大叫,关上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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