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天他请了一天假出门去了。他得找个清静的地方一个人好好想一想接下来
该怎么办?人们还是更习惯于用结婚仪式来认定一对男女的婚事。举行了结婚仪式,
他们在别人眼里就是不折不扣的夫妻了。这比领结婚证更严重。他会跟小齐结婚吗?
那怎么可能呢?小齐做过小姐,这瞒得了熟人一时,瞒不了一世,他怎么可能接受
一种必然会使他身败名裂的婚姻?
他一个人去动物园坐了一上午,蹲在围栏边左思右想。最后有一点被确定了:
他是不可能和小齐结婚的。现在主要不是他不想,是他做不到。作为一个二十七岁
的男人,他还不清楚自己能做到哪一步的话,那也太不像话了。
既然不能跟小齐结婚,现在这个事又箭在弦上,他该做的,就是设法阻止。如
何阻止?从那张诡异的结婚证出现的第一天起,他就束缚于这个问题中。他显然不
是没有去想,而是一直没想到对策。但现在小齐已经在用她的执著在给他下最后通
牒了。他再想不到对策,这辈子就只能滑进一条阴森可怖的死胡同。
中午时分胡安脑子里生出一个大胆的主意。其实这个主意他早该想到,显然是
他没敢往那里去想,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怯懦封杀了他的部分智力。这个大胆的主意
就是,让赵美芹成为他的同盟:他告诉赵美芹真相。理所当然,赵美芹会立刻站到
儿子的一边。赵美芹知道真相后,就是把她杀了,她也不能同意找这么个媳妇,到
时候不仅是胡安要阻止这场婚姻,赵美芹会成为最大的阻止力量。他们家就两个人,
两个人共同阻止,小齐想结婚?那比登天还难。
但告诉赵美芹真相胡安必然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答案是肯定的:赵美芹得知
儿子经常找小姐,从此儿子的完美形象在她心里一落千丈,纵使以后百般补救,恐
怕也无法抹去这个巨大阴影。胡安敢于付出这个代价吗?他要真敢的话,别人知道
他老婆做过小姐又有什么好怕的?他结这个婚又有什么关系?
告诉赵美芹真相的后果同样不敢设想。
进退两难。太阳高悬头顶,像一个虎视眈眈的法警。胡安焦虑得脑袋要炸掉。
正午快过去的时候,他突然决定先豁出去再说。终于得到一种不计后果的力量,他
抓紧时间站了起来,打车回到了家里。
赵美芹在睡午觉。胡安刚看到她,就望而却步了。他看着睡梦中赵美芹的脸,
觉得要是把真相说出去的话,对她造成的伤害无法考量。这个苦命的女人,当初闻
听丈夫突遭横祸时,一下子就昏死过去。之后数年里常常突如其来地昏倒在地,直
至有一天下半身突然不听使唤。她无疑是个极其脆弱的女人。看她的样子,怎么也
活不过六十岁。儿子的形象如果突然被颠覆,她受到的打击可以想见。胡安被自己
的想象惊得浑身僵冷。他握紧拳头,退进自己房间,躺到床上。一阵睡意袭来,他
连忙逃进了梦中。 手机响了。上午就出门去看家具的小齐叫他立刻到家具中心
去一趟。电话里吵吵嚷嚷的,小齐的声音很不平静。胡安听出来她在跟谁吵架。老
公你快来!快点来!有人找我的事。胡安放下手机,简单犹豫了一下,穿上外套就
出去了。
小齐在和家具店里的人吵架。胡安过去不到五分钟,就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小
齐讨价还价的时间有点长,不耐烦的服务员说话不太恭敬,双方吵了起来。店里的
人,包括膀大腰圆的店老板兄弟三人,闻声都跑了出来。他们一致认为小齐太刁蛮,
太过无理取闹,扬言要动手揍她。武斗还没开始,他们现在进行的是武斗前的斗嘴,
权当以此热身。
胡安理所当然地觉得小齐是没事找事,同时也敏锐地意识到,她喊他出来另有
深意:她想顺便考验他一次。她意在给胡安制造一次改变自我的好机会。对于她的
小诡计,胡安很反感。他没给家具店里的人一个表情,没说一句话,抓住小齐的手
就往外拖。小齐挣扎着要退回家具店,但哪有胡安力气大。家具店里的人做生意要
紧,就随他们去了。被拽出去十几米远,小齐突然破口大骂。喂!你还算不算男人?
人家欺负你老婆,你一个屁不放就走。放个屁再走也行啊。胡安已经很生气了。诸
多烦躁感这时统统化为对小齐的仇视。他手一撒,又顺势故意往前一送,小齐跌倒
在地。这下子她彻底发作了。她一骨碌爬起来,像个舞狮高手,手脚并出,向胡安
扑去。你这个胆小鬼!窝囊废!孬种!你害死我了!我恨你!我现在就跟你拼了!
她嘴角下陷,以嘴当枪,弹弹射中胡安的死穴,令胡安怒火焚身。他看到满街的家
具店里伸出一张张陌生的脸,一时悲愤难当,立足难稳。他一声断喝,齐丽虹!闭
上你的臭嘴。小齐已经失控,表现出一个前小姐应有的恶习,骂声更加响亮。我被
你害惨了!你他妈的这么衰!就会打老婆,一看到别人蛋就软。我今天跟你拼了。
胡安劈手打掉她挥舞向前的两只手,在她的大腿上踹了一脚,奔跑起来。跑出将近
两站路,他回过身,两手支在膝盖上,仰头望望当空烈日,又放平了视线,长时间
地眺望身后空阔的马路。
赵美芹说,她打电话问了一个看日子的老先生,那老先生根据胡安的生辰八字
推算,腊月二十一是胡安的吉日,他最好在这天举行婚礼。当然胡安还有其他的吉
日,不过再往后就算最近的吉日也在两个月后。赵美芹那么多年来都在苦盼儿子成
家,哪能苦等两个月?她用一种央求的语气说,安!就腊月二十一了,成吗?听话。
胡安掰着指头数了数,离赵美芹期待的日子仅隔九天了。仿佛看到自己迫在眉
睫的绝命期,一阵漫无边际的恐惧令他逃无方向。现在没有什么力量能迫使他甘愿
和小齐结婚。那天从家具中心回来后,他意识到,就算小齐没做过小姐,不必考虑
声名会毁于一旦,他也不会和小齐结婚。他怎么能和一个轻视自己的女人去过一辈
子呢?换句话说,他的确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但人有各种活法,他基本上已经适应
了现在这样一种生存态度,并不觉得这样过下去算什么错误。谁说人一定要强悍地
活着?谁不是早晚一死?大家根据自身特点,怎么活着不费劲就怎么活行了。一想
至此甩掉小齐的心情越发急迫。
小齐很不可思议,在家具中心和胡安那次前所未有的争执后,她郁郁寡欢了整
整一天一夜,那二十四小时里,她几乎没吃饭,也没怎么睡觉,还没跟胡安说一句
话,对赵美芹也态度变得淡漠。但二十四小时后她又活跃了起来。那天夜里她突然
翻身紧抱住胡安,哽咽失声。老公!我就是没办法不去爱你。我想清楚了,不管你
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都要爱你一辈子。你别生我的气了好吗?她这个表白的余音还
响在胡安耳际,接下来的一个夜里,她又换成了另一种意思。我要好好想一想,一
定要好好想一想。她说,我奋斗了那么多年,到头来就为了跟一个窝囊废在一起吗?
不行!我不能接受。她就这样反复无常地折腾着自己,也折腾着胡安。而在她折腾
着的这几天里,胡安望着她那张每每纠结成一个小坑的一侧嘴角,遥想着那个迫近
的所谓吉日,对她只有一句答复:去办离婚手续。对于这一点,小齐从来不会松口。
按胡安对她渐渐增多的了解,他觉得很可能她永远不打算离开他,而她那些鄙薄他
的话,无非是一个遇到精神困境的女人的正常呓语而已。
没有别的出路了。胡安咬牙切齿地想,要想回到太平日子,只有杀了小齐。有
几天这个可怕的念头一直浮现在他脑际。他一边下意识地抗拒着,一边用更多的设
想丰满这个念头。他设想了许多能掩人耳目的杀人方案。把赵美芹骗去住院,他先
哄小齐睡过去,然后打开煤气阀把她毒死;像一部世界名著里所描述的那样,先引
诱她躺进注满水的浴缸里,假装说给她按摩,用毛巾盖住她的头脸,让她闭眼享受。
他伺机将准备好的榔头拿出来,猛击她的后脑勺,再把她拉出浴缸,制造她不慎滑
倒撞死的假象;像他小时候在故事会上看到的那样,假装要和她玩浪漫,让她坐在
自行车后架上,在身后一辆卡车疾驶过来时,运用车技将后架上的她扭向卡车,而
他自己向路边飞去,使她死于拥有众多对他有利的目击证人的一场车祸……他想了
很多方案,最后发觉这些设计都是想起来天衣无缝,但做起来难度极大,临场发挥
不好的话,很可能弄巧成拙。他决定不再将想象中的这场谋杀复杂化。其实他完全
可以把小齐带到森林公园里去,三下五除二用绳子把她勒死。那地方又大又空,到
处都是荒芜的山野,他有足够的时间把她卸得一小块一小块的,再找最隐蔽的地方
埋掉。那些侦破神话,在现实生活中,没那么容易发生吧。就算他用这么简单的办
法处理掉小齐,也不见得会败露。对!就用这种没有创意的办法干掉她。要紧的不
是方法,是抓紧时间。
胡安想得好好的,但临到真要去做,却总打退堂鼓。他做不到,确实做不到。
他一次又一次地发觉,自己没那个勇气去杀掉小齐。就算他明知留下小齐等待他的
是万丈深渊,也下不了那个手。这个更深层次的发现,给他带来强烈的挫折感。到
底该怎么办呢?在那个吉日快要到来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自杀。解决不了小齐,
又无法面对接下来必然一败涂地的生活,不自杀还能怎么办?那更不可能。他更做
不到。离家出走?不行!他走了赵美芹怎么办?天哪!他要疯掉了。
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如果缺乏解决纷扰的实力,为什么不借助于外力。他可以
灌得酩酊大醉,借酒壮胆,将自己推往愤怒高潮,一鼓作气干掉小齐。这个主意可
行吗?行不行他都得试试不是?杀死小齐,的确是上策。重要的是,他要得到执行
这个上策的勇气。酒给他这个勇气,他为何不去一试?
好吧,那就这样吧。他去超市买了两瓶金六福酒。但买完后,又理所当然地产
生了顾虑。他只好揣着酒回到家,将酒塞进厨房不易觉察的锅台下。也许他真会执
行这个上策,也许他最终还是没胆去做。就看天意了。
天意无处不在啊。鉴于小齐现在那么热爱抨击他、他那么容易被她点燃怒火,
天意们就在房间里跳得正欢呢。离那个吉日还有两天,入睡前小齐本意是挑逗他来
一次鱼水之欢,但这晚他因为满心的焦虑完全没有兴趣,便表现出很大的排斥。小
齐心愿未偿,烦意无边。最后她使用激将法。嘻!我看你今天是不行了吧?这个时
候胡安仍无动于衷。小齐就烦躁地嘀咕了句。你就是不行。就是个软货。胡安突然
一转身。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小齐说,我说你怎么了?就说就说。你不行你不行。
你是个胆小鬼!怕死鬼!软蛋!我找你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有种的你硬起来给我看
看啊,嘻!来啊!老公!你快来啊!你这个胆小鬼!你真那么有种吗?
胡安感到一股热血涌向头顶。他浑身一激灵,清醒地意识到,他人生最重大的
关头出现了。怎么办?干不干?小齐还在嘀咕。他趁热打铁地跳下床,摸黑奋力跑
向厨房。两瓶金六福雀跃着跳到了他的手心。他迎着窗外的夜色猛提了一口气,咕
咚一通乱灌。
一瓶喝干了,另一瓶刚启开,他发现自己已经快蒙了。这瓶便只呷了一小口,
他就迎着天旋地转的世界,举着菜刀摸进了卧室。
小齐闻到酒气惊跳起来,躲过失去理智的胡安,打开灯向外逃去。隔壁的赵美
芹听到动静醒了过来,人没起床先失声惊呼。你们在于什么?又打什么?小齐原本
是想往外面逃去的,一来是胡安挡住了她的去路,二来赵美芹的喊叫使失去方寸的
她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她条件反射地向赵美芹的房间奔去。胡安早已不是他自己,
现在他只是一个力大无比的被酒精控制的疯子。他吼叫着,尾随着小齐进了赵美芹
的房间。赵美芹仰起半个身子喝令他放下菜刀。小齐尖叫着和赵美芹拥作一团。借
着他卧室传过来的灯光,胡安看到两个混淆在一起的人影。他估摸着左边那个头肯
定是小齐的,对着它就剁了下去。赵美芹发出一声惨叫。
胡安略略醒了一下,随即觉察到砍错了人。他胆战心惊地扑过去,打开这屋的
灯。那一刀正中要害,赵美芹还没来得及弄清原委,就已一命呜呼。胡安提着菜刀
哆嗦在亮如白昼的房间里。满眼是飘荡在空中的光晕,像从另一个世界吹过来的一
张张蛛网。小齐在连声惊叫。胡安痛哭起来,对着那持续不断的惊叫就是一顿乱砍。
房间里一片死寂。胡安在地上呆坐着,直到晨曦一缕缕地从窗外照进来。楼下
早起的某个邻居说了句什么,接着外面的人声渐至增多起来,在胡安的臆想中震耳
欲聋。他迟钝地站起来,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回头凝视满屋狼藉,感到再没
有任何出路。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走进厨房,将昨夜丢下的金六福举起来。喝着喝着他觉得
没有意思,就抓紧时间杀死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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