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条街的夜晚在那段时间一直安静,没有笛子、二胡、萨克斯、单簧管的声音,
也没有歌声。坐在石码头上聊天,偶尔大家都没话说的空白时候,你能感觉到这世
界在那一刻有点荒凉。除了不得不去到某个葬礼上唱歌,布阳都待在家里,陪着她
妈。她一直疼,但不说出来,明显在忍着,疼得受不了了才吃药。到晚上,止疼药、
治疗的药和安眠药一快吃,要不睡不着。稍微舒服一点儿,她就让布阳给她梳好头
发穿好衣服,娘儿俩到石码头上走走。病是藏不住的,她努力和过去一样走路说话,
我们还是能看出来。本来就瘦,现在更瘦,跟张纸片似的飘,所有衣服都显大,我
总觉得她身上散发着医院里的那种苏打水气味。大家都知道了她是癌,说话都小心,
兜着圈子嘘寒问暖。
照这个状态,不是晚期也不远了。医生建议立即手术的原因也在这儿,早点儿
切掉还有希望。她坚持不切让大家不明白,谁都知道命最重要。后来我知道了,她
不切的原因很简单:切了不好看。这是布阳告诉书宝,书宝又告诉我的。听完了我
直想笑,什么事啊。
书宝说:“没办法,这对她很重要。阿姨一辈子都爱俏。”
“那也不能跟命过不去吧。”
“你不懂,”书宝说,“她年轻时不是那个嘛。”
“哪个?”我问,然后就明白了,“你是说,那个啥?”
“她放不下,就想后半辈子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过。”
要我看就没必要,有什么放不下的。花街上做过这个的不止她一个,还有现在
正做的,哪一个不是活得好好的。
“活得好不好你怎么知道?”书宝说,“人家又不会把什么事都写个牌子挂在
身上给你看。”
那倒也是。谁也不能真正弄懂别人在想啥。比如书宝他妈,我的老婶子,你当
然可以对布阳她妈有想法,可人家现在有难了,咱得想开点,书宝不帮谁帮?书宝
过来照顾一下是应该的,你别整天叽叽歪歪,一会儿拦,一会儿又骂,一会儿又嚷
嚷要断绝母子关系,像什么话嘛。就算街坊邻居你也不能这样,你说是不是。书宝
怎么说也是布阳的男朋友,而且早就把人家姑娘睡了。这话我在石码头上说过,转
了几圈一定是钻进她耳朵里了,见了我就让我别走,要跟我理论。她说:“走大路
的咱们家书宝怎么帮都行,那是因为再帮也扯不上关系,她们家不一样,越帮越成
女婿了,还是倒插门儿的。你说我急不急?”
讲道理你永远都讲不过女人,这是我在花街混了多年的主要心得之一。我一急,
只好说:“婶儿,布阳她妈犯病,就是那晚你死啊活啊的那句话刺激的,当时就疼
了,回去就不行了。人家还没找你算账呢!”
书宝他妈愣一下,说:“当时她抓着奶子就开始疼了?”显然那会儿她已经感
觉到布阳她妈不对劲儿了,但她还是不依不饶,顺了口气声音就大了,“你当婶儿
是头脑不够用啊。没听说过一句话要人命的。她那病啊,还不知道怎么得的呢!”
我赶紧跑了。她那点小心眼儿,我用膝盖都能想出来,她无非想说:不知道多
少人摸啊揉的,不出毛病才叫怪!
第二天我摇船到鹤顶的芦苇荡里打了几只野味,拎给布阳她妈熬汤喝。从医院
回来,陆续有街坊来看她,鸡蛋、挂面啥的送了不少,只有我这新打的野味最稀罕。
布阳在收拾行李,三十里外的磨山镇死了人,请了开云班子。书宝也在,坐床边给
布阳她妈拉二胡,《二泉映月》。我说书宝,来个高兴的,别跟欠了银行几万块钱
似的。布阳她妈就说,她就爱听这个,心里安稳。布阳在旁边说:“只要是书宝拉
的,我妈都爱听。”
“听听,”我对书宝说,“什么叫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你可得好好拉。”
然后我就提两瓶热水到阴沟边蹲下,给这些鸟褪毛。他们都不会。布阳她妈也
下不了手,逢年过节杀只鸡都要喊我帮忙。毛褪完了,正要开膛,书宝叫我进屋。
布阳也收拾好了,坐在床沿上握着她妈的手。那手干白硬净,细长得像骨头。
布阳她妈要欠起身子,书宝在她后背下垫了两个枕头。“书宝,布阳,他哥也
在,”她说,躺久了力气有点跟不上,“我就想说两句话。我这病一时半会儿看来
也好不了,把你们都拖累了。布阳,别哭,我不好好的吗。你看现在多好,咱们不
是一家人也像一家人。”
我宽她的心:“阿姨,你这话说的,咱们就是一家人。”
“对,他哥说得对,就是一家人。”布阳她妈说,眼泪开始转了,嘴也开始抖,
“咱们要是一家人该多好。”“哗”地就泪流满面。
“阿姨,你别哭啊,”书宝给她递上湿毛巾,“医生说,情绪一定要稳定。”
布阳她妈把书宝的手也抓住了,说:“我没事,我就想看见你和布阳好好地在
一起。”
“阿姨你放心,我会对布阳好的。我妈那边,我会尽快处理好的。你安心养病。”
“那就好,”布阳她妈笑一下,要躺下。躺下的时候嘴角动了动,疼痛可能又
开始了。布阳要去拿药,她说等会儿再说,还能忍。她躺下的时候还抓着布阳和书
宝的手,“我就想说这个。布阳从小没爸爸,又任性,你多让着点儿。”
书宝一个劲儿地点头。我觉得这种场合还是避开好,刚要走,布阳她妈叫住我,
说:“他哥,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书宝和布阳他们还小,不懂事,你多担待,有什
么事以后还得常麻烦你。”
“又客气了,阿姨,书宝他俩的事就是我的事。没二话。”
那天我把野味全收拾好了,回到家就跟老婆说,多少年了,头一回看见布阳她
妈淌眼泪。老婆正在井边洗衣服,咕哝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完了也就把这事放下
了,帮儿子做算术题。这小子成绩跟不上总赖我,说我家教跟不上。你说我拿什么
跟上,初中赖赖巴巴毕业,最后一次考试数学考了十三分,还是给教导主任送了两
瓶香油才混到一张毕业证。
当时我模模糊糊觉得有点问题,没往深处想,我这糨糊脑子就没法往深里想,
事后才恍然大悟,这不是托孤是什么?电视上演《三国演义》,刘皇叔在白帝城给
诸葛亮托孤,那语重心长的,不就凄凄惨惨这样的吗?我他妈的怎么就没想到呢!
老婆说我一看电视俩眼珠子都要钻进去,都看到哪去了我。我打自己嘴巴子,是因
为布阳她妈已经死了,在布阳去磨山的第四天,晚上布阳就该回来了。她把多少天
省下来的安眠药,一顿吃了。
在花街,每年都有人寻短见,喝盐卤、敌敌畏,上吊,投河,一个个龇牙咧嘴,
死得都不好看。布阳她妈不一样,整整齐齐地躺在床上,乍一看就是睡着了,被子
都没乱。她死得干净、体面,拖鞋都摆得好好的。而且把里里外外都收拾过了,灶
台擦干净,三盆花浇过水,布阳喜欢的那个机器猫玩具也冲洗了一遍。
书宝最先发现的。他从学校回来,窝了一肚子火,上午校长找他谈了话。文化
馆的高瘸子这人不地道,不要书宝就算了,还嘴尖毛长地跟校长说了,你们学校那
个某某某,要进来,我没要。校长认为,现在已经人心浮动,樊书宝你一个副科老
师也跟着凑热闹,太过分了。书宝说我为什么就不能找个活路?副科老师就该在这
里饿死?校长说我跟你没道理可讲,你不想想,你个唱歌的都闹辞职,那些教主科
的还蹲得住?这样。我也不跟你哕唆了,要么你立马拍屁股走人,要么你就老老实
实待着,别三天两头哼哼唧唧!书宝一下子哑火了,他现在拍完屁股没地方可去,
只好忍了。
心情不好,他就直接先来看布阳她妈,免得回到家再出来母亲又跟着唠叨。他
叫门,没人应,院门是从里面闩上的。书宝觉得不妙,翻墙进了布阳家,开门看见
布阳她妈安静地躺着,以为睡得正好,就坐石阶上抽了一根烟。抽完了还是生疑,
小声叫阿姨,一动不动,大点声,还是不动,他就小心地推一推,僵直得像木头。
他像兔子似的跳进我家,舌头怎么都摆不好位置,结结巴巴地说:“出事了!出事
了!”
怎么处理死人我也不懂,就找了米店老板孟弯弯的老娘孟婆,女人死了都是她
收拾。孟婆踮着脚进门,拉开被子先上上下下看一圈,又掀开布阳她妈的衣服,看
一看,闻一闻,转身就走,说:“她自己都收拾好了,洗过澡,梳过头,衣服里面
都是新的,袜子也刚穿。”我们就看地上的鞋,也是新的,白银线在脚尖缀了两朵
牡丹的黑色绣花鞋。孟婆出门坐在石阶上,老泪开始流,“她是早打算好要死的啊。”
布阳接到电话哭不出声来,半天才说“噢噢噢”,行李都没收拾就租了一辆车
从磨山赶回来。女儿在,这边才能开始筹备葬礼。其实她回来了也没有主张,一会
儿抱着她妈胳膊哭,一会儿抱着书宝胳膊哭,只会流眼泪。经过的那些场葬礼对她
一点儿作用不起,因为死的是别人家的人。
书宝他妈在西大街听到动静,将信将疑地来到花街,看见进进出出那么多沉着
脸的人,心里开始发慌。如果真死了,那是应了她的话了,不是她死就是布阳她妈
亡,这太吓人了。她只是一句高傲的气话,不想咒任何人死。我的老婶子腿有点软,
不知道该走近还是远远地避开,然后看见我从老歪杂货铺里抱了五十丈白布出来,
下巴就挂下来了。
“她,真死了?”
“死了。”我说。
我婶子她扶着裁缝店的墙一点点往下缩,最后蹲在青石板地面上。“怎么就死
了呢?”她眼神里一下子空空荡荡,“怎么就死了?”
吓得她那样让我心有不忍,就说:“早晚的事,癌症,也没钱治。”
她腰杆稍微挺直了一下,对我感激地咧咧嘴,算是笑了。“不是因为,”她用
两只手指着自己,“不是因为我吧?”
“不是,婶儿,”我说,“人要死谁也拦不住。老天爷都不行。”
书宝他妈扶着墙又一点点站起来,说:“他哥,你能不能,跟书宝说,帮帮忙
可以,别过头,咱不是人家女婿。咱没关系。”
这话我又不爱听了。布阳她妈都死了啊。我扭头就走,她还在后面嘱咐,让我
把话带给书宝,他不是人家女婿,大家没关系的。
当天晚上,开云班子结束了磨山的那一摊,直接把工具车开到了花街上。班子
里的人都在,各人带着自己的家伙。这是王玉南的决定,她说布阳是班里的人,她
要让老人风风光光地下葬,所有人都是义务参加。以后就定为开云班子里的规矩。
这女人义气,够哥儿们。布阳和书宝很感激,他们俩正为操办葬礼的钱发愁,那可
不是一笔小数目。活着四处要钱,死了花费也不小啊。省下鼓乐班子的钱就松快不
少了。只有开云班子一个,但自始至终他们都很卖力,不唱也不跳,不玩任何花哨
的东西,只吹奏,哀乐低回,悲伤又严肃,反而比别人家葬礼上联欢晚会似的吵吵
闹闹的演出效果更好。这才是正经的葬礼鼓乐。
鼓乐一奏响就带来另外一个问题,因为鼓乐也带着仪式走,仪式上孝子贤孙的
身份是有讲究的。迎骨灰、摔火盆、捧牌位、领棺等一串子事都要儿子来干,儿子
不在找孙子,儿孙都不在,像布阳她妈这样只有一个女儿,正常应该由女婿顶上。
现在要命的是,书宝这种半吊子身份,算不算女婿。我和主事的料理客琢磨半天,
拿不定主意,只好去找布阳和书宝。布阳看看书宝,书宝握着她的手说:“女婿。”
布阳就哭了。我和料理客对对眼,就算是吧。主事的料理找来裁缝店的林婆婆,
让她给书宝量身做一套孝子服。
第二天早上,书宝让我帮料理客照应一下,他和布阳去趟城里,很快就回来,
骑着摩托车就走了。喊都喊不住。这俩人,头脑坏了,什么时候了还进城!九点半
左右他们回来了,丢下摩托车就往灵堂里跑。布阳跪在她妈的灵前大声地哭。书宝
也跪着,布阳叫妈,书宝也叫妈。然后我看见书宝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本本,书宝
把本本打开,一手一个,对着路姨的遗像说:“妈,我和布阳结婚了,你就放心地
走吧。”
我听过火线结婚的事,但在这种时候火线结婚还是头一回听说,也不枉路姨搭
上一条命。当时在场的人都哭了,谁扛得住这阵势。
临时结婚的事书宝是自作主张,他妈中午时才知道。中午宴请宾客,街坊邻居、
亲朋好友要过来出丧礼。出多,ifreetxt.com ,少一是自愿,二也要看关系,亲
戚一般都得高过街坊。书宝他妈也来上礼,拿一张二十块钱递过去,收钱的没接,
旁边记账的说:“这点儿你也拿得出手?”
“怎么拿不出手?”书宝他妈说,“街坊四邻不都这个数?”
“你是街坊四邻?你是亲家母!”
“别瞎说啊!我什么时候成了亲家母了?”
正争论,书宝和布阳进来了。他们听说他妈来了,想不说一声有点儿不合适。
我婶子一看书宝那一身孝子服,不是女婿就是儿子,眼都大了,指着书宝半天说不
出话。布阳怕他们娘儿俩吵起来,就碰碰书宝让他冷静,自己走过来扶着婆婆的胳
膊,用哭哑了的嗓子说:“妈,我和书宝已经结婚了。”
“不可能!”我婶子一胳膊肘把布阳甩到一边,“你胡说什么!”
书宝说:“妈,是真的。”从口袋里掏出结婚证,红底子照片上两个人的脑袋
碰在一起。我婶子的脸刷地就白了,跟白灰泼上了脸似的。她退了两步,喉咙里像
鸽子一般咕噜两声,站在原地清了好一阵嗓子。大家都站着看他们娘儿仨,屋里异
常安静,外面的唢呐仰天长叫。我婶子清完嗓子,抽筋似的从口袋里往外掏钱,每
个口袋都不放过,毛票和一分两分的硬币都掏出来了,大大小小一堆,整个摔到记
账的丧簿上,两张毛票飘到桌子外,三个硬币滚到了书宝脚边。然后我婶子转身就
往外走,两条腿拧着麻花迅速跨过门槛。
整个葬礼上书宝的表现都很好,三条街的人除了他妈,没有不夸的,都松了一
口气,布阳她妈没白死。下葬之前,书宝还亲自给岳母拉了一曲她最喜欢听的《二
泉映月》;布阳跟着哼调调,哭哑的嗓子配这二胡声,那真是大悲声,那个凄婉哀
伤,那个款款深情,不懂音乐的人听了都要飘起来,都得掉眼泪。开云班子里的鼓
乐手也听呆了,他们头一次听书宝拉二胡。他们以为只有齐开云才能把二胡拉得这
么好。一曲终了,班主王玉南抹着眼泪啪啪拍手,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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