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书宝他妈说的一半是实话,那时候她对布阳依然谈不上喜欢。还是小妖精。她
更多是心疼书宝和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后悔自己没有及时放下臭架子,要不,
一家人和和睦睦住一起,说什么她也不舍得让怀了孕的儿媳妇整天往外跑。那是樊
家的香火。守在身边才放心。现在尽心照顾布阳,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觉得自己
跟这事也脱不了干系。
每天三次药,书宝他妈像喂小孩一样,哄着布阳张嘴。她不知道布阳是否需要
哄,但哄几句却是有效果的,虽然布阳整个人还是面无表情。然后是煮野山药根水
给她擦身。这个有点麻烦。天逐渐凉了,既要保证药水是热的,擦的时候又不能让
布阳着凉感冒。她特地找木匠做了一个支架,支在床上,这样她给布阳擦身时被子
就盖在支架上,既碰不着人又可以保暖。
第一次擦身,布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给脱掉衣服,第一次完整地见到儿媳
妇的裸体她感到一阵心慌和难为情。她知道布阳什么都不知道,还是止不住地心慌。
儿媳妇长得好看,在心底下她也是承认的,儿媳妇的身体也好看,皮肤、形状、线
条,细腻、饱满、流畅,甚至像小孩子一样粉嫩,她在心慌和难为情之外,感到一
些酸溜溜的东西出现了。她擦得躲躲闪闪,像做贼一样,擦完了赶快把被子盖上。
那时候还没想到要做支架,她把被子直接盖在布阳还没晾干的身体上。然后毛巾都
没涮,就站到镜子前看自己,真是老得不能看了。脸上长着来历不明的斑点,皱纹
一条挤着一条,因为皮肤松弛,年轻时引为自豪的眉毛末梢一头也掉了下来,弯月
眉瞒着她悄悄变成八字眉了。脖子上的皮肤如同被风吹皱的水面。她还看见布满斑
点和皱纹的皮肤后面,沁出了越来越多的红。
布阳翻身弄出了一点动静,吓她一跳,赶紧离开镜子走过去。儿媳妇躺在床上
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她把手伸进被子里,在布阳腰间的皮肤上狠狠地拧了一把。
书宝他妈也没想到自己会下这一手,拧完后感到巨大的恐惧。布阳嘴角扯动一下,
又和刚才一样。她盯着布阳看了足有两分钟,没发现任何异样,才慢慢平息了恐惧。
她站起来去涮毛巾,把水泼到院子里老槐树的树根上。回到屋里坐在床边,想照书
宝嘱咐的那样跟儿媳妇说说话,可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搓着手,又掀开一点被子,
正好看见了布阳两腿之间的地方,她陡然感到了难过,那么好的身体一动不动。就
是一棵树,风来了也要摇动叶子,也要发出响声。布阳一声不吭。
晚上她在布阳的屋里住,睡在书宝之前睡的那张小床上,以便于夜间照顾布阳。
一天夜里突然醒了,大好的月光从窗户和门缝里照进来,她一歪头看见布阳也睁着
眼,她觉得看见了布阳的眼珠子在慢慢转动,就说:“布阳?布阳?”布阳没反应,
闭上了眼,月光照亮了她干净圆润的鼻尖和半个颧骨,因为呼吸鼻翼偶尔会动,书
宝他妈就在那一刻有了做母亲的感觉,布阳就是个孩子,跟自己是有关系的。后半
夜她一直都在感受着旁边睡着一个和自己有关系的人,就像当年书宝还小的时候,
她感受到的书宝一样。
书宝越来越忙,一直要赶场子。偶尔他回到家,他妈就自觉地搬回自己的屋里
住,即使儿媳妇啥也不知道,她也明白儿媳妇更需要书宝。她在院子里忙活,帮儿
子洗带回来的脏衣服,或者做饭,经过房门口就能听见儿子在说话,说过去的事,
说班子里的事,说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好玩的事。只有儿子一个人在说。有时候说着
说着书宝的声音就急躁起来,跟别人吵架似的。她赶紧丢下手里的事跑过去,问出
了什么事。刚问完又觉得多余,还能有什么事,儿子着急,布阳这样不死不活已经
好久,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却遥遥无期。她也急,但她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能急,得
忍着,如果她也烦了,布阳怎么办?这日子怎么过?
“给她吹吹口琴吧,”书宝他妈说,“笛子也行。”
“在外面整天吹,”书宝烦躁地说,“哪还吹得动。吹了她也听不见!”
她就不说话了。儿子整天跑,挣钱,回家还得照顾病人,够难为他了。
有一天下午书宝回来,给母亲打个招呼就去看布阳,看了布阳几眼就去花街上
的澡堂子洗澡。他走后,他妈站在他待过的地方发愣,愣什么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只是不停地抽鼻子。然后她听见书宝放在家里的手机响了,当当两声。她跑过去看
看,没敢动,这东西她不懂。过一会儿又响了,当当两声。她拿起来又放下。正收
拾打算做晚饭,手机又响了,一段长长的曲子,她没听过的,根据调子她觉得应该
是流行歌曲。书宝原来的响铃她知道,《花好月圆》。她犹豫接不接,担心别是急
事。她决定如果再响就接,没再响。
后来书宝回来了,看一眼手机,说:“我同事。”顺手把脏衣服递给他妈,走
到院子里去打电话。
他妈把脏衣服放到盆里,倒水之前停下了,抓起衣服来嗅一下,又嗅一下,太
阳穴咯嘣跳一下,浑身没了力气。女人的味儿。不会错的。不是布阳的,布阳的味
儿她清楚。这里有种香的、艳的、更成熟的东西在。她扭头看一眼布阳的房间,迅
速地把盆里倒满水,将衣服埋到了水下面。布阳坐在门里边的藤椅上,瞪着大眼看
下午将要消失的阳光。书宝还在接电话,好像在争执,说什么她听不清。接完了,
书宝对她说:“妈,班子里有点事,我得去一下,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不能吃过晚饭再走?”
“催得紧,你们吃吧。我是副班主了。”
噢,副班主了。领导了,不去不行。书宝他妈看着儿子把摩托车推出门,坐上
去,发动起来,一串子烟,走了。她在围裙上擦干手,走到布阳跟前蹲下来,握着
儿媳妇的手,鼻子一酸,说:“人家是副班主了。”布阳低下头,不吭声,看阳光
离开门口。
半路上王玉南打他手机,问:“到了没有?”
书宝说:“快了。”
“记着,进小区第一栋楼302.”
书宝没吭声就挂了电话。他看见小区旁边就是医院,布阳她妈和布阳都进过这
医院,更巧的是,站在302 的窗户前能清楚地看见“急诊”两个大字,布阳娘儿俩
都是从这两个字底下的大门进去的。王玉南开了门就抱住他,兴奋地说,这房子至
少可以借给她半年。这是她住在城里的朋友的房子,朋友两日子去深圳做生意了,
空着也是空着,正好借给她。
“这么好的环境你不喜欢?”王玉南只穿了一件棉睡衣,现在已经脱了一半。
书宝不是不喜欢,环境当然没得说。比他花街、西大街的家要好上几十倍。席
梦思大床,巨大的落地窗,天鹅绒窗帘漫到地上,空调此刻开到二十五度,冰箱里
储藏了足够两人一周吃的食物,音响里正放着柔曼的轻音乐。王玉南问,要喝酒吗?
书宝没说话,拎着她就扔上了床。王玉南有点重,半途上差点脱了手。
王玉南说:“你干吗?又不是在野地里,也不是人家小屋。”
书宝三两下扒光了自己,直接开始干正事。路上他还觉得自己这次会更棒,王
玉南已经向他好几次描述过那里宽松舒适的条件,天地广阔,一定会大有作为。但
事实上并非如他所想,那柔软的席梦思他很不适应,总觉得使不上劲儿,好几次觉
得下半身突然找不到了。他出了很多汗,还是草草收了兵。王玉南很不满,这等于
糟蹋了大好环境,他们从来没在这么好的环境里做过。
“怎么了?觉得对不起布阳?”王玉南光着身子下床,啪地关了音响。“我又
没让你把她扔了,也不要你负什么责任,你撂脸色给谁看。”
“没有,”书宝说,点上一根烟。王玉南把烟都给他买好了,他喜欢抽的牌子,
两条,摆在床头柜上。“可能路上着了风。”
“啊?我试试,”王玉南把手放在他额头上,“好像有点热,等下我去拿药。”
书宝想阻止,根本不行,她把感冒药和温水一起拿过来了。没感冒吃一粒预防
也好。强迫他吃了一粒。她伺候得很好,让他躺下,还要拿毛巾给他做热敷。书宝
有点感动,平心而论,作为女人或者老婆,王玉南肯定胜过布阳,她知道你在什么
时候需要什么东西,她能把一切问题都摆平,不用你跟着操心。他们俩有了第二次,
在野地里,冷风吹着,王玉南缩在他怀里,说,你别以为我跟哪个男人都这样。也
就是说,她很少对一个男人如此好过。书宝忽然有了点感动,一把将王玉南又拽上
了床。
这一次很好。相当好。两个人相互看看,笑了,很满意。这就是他们共同想要
的。王玉南在床上让书宝眼花缭乱,书宝被动的时候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方面布
阳跟她比,只能是个小学生。王玉南脱掉衣服之后的车饶,时刻让他感觉到这才是
真正的女人,像陷阱一样危险,也像陷阱一样让人着迷。书宝觉得自己可能很难从
这个陷阱里爬出来。从第一次掉进去他就有这种预感。
第一次在他意料之外。他刚把布阳托付给他妈,第三次跟着班子去一个葬礼上。
因为担心布阳,晚上睡不着,一个人到外边抽烟。死者的家在村子边上,出门就是
野地,黑灯瞎火的看不见人影。夜风有点冷,吹到身上他觉得有种病态的舒服,漫
无目的地就走到了一片收割过的玉米地里。玉米早砍了,秸秆扎成捆竖在地头。书
宝放倒一捆坐在上面抽烟。两根烟抽完了,听到有细碎的脚步声,转身看见一个黑
影走过来,他下意识地站起来。
黑影子说:“书宝吗?”
王玉南的声音。书宝说是,又坐下来。王玉南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说看见有
烟头一亮一亮,猜可能是他,就过来看看。
“姐知道你难受,”王玉南说,“我们都难受。一定要挺住,吉人天相,布阳
很快就会好的。”说话的时候她把手放在书宝的肩头,轻轻地拍着安慰。书宝突然
觉得有点委屈,脑袋就搭到王玉南的肩膀上,王玉南顺势就抱住了他。其实当时书
宝根本没往歪处想,但王玉南粗重的喘息提醒和刺激了他。王玉南呼吸突然急促,
紧紧地抱住了他,书宝能感到她丰满的乳房在剧烈地起伏,王玉南说,“书宝,不
难过,不难过啊,乖。”她把他的脸捧起来,就在他嘴边说,“不难过啊,乖。”
书宝看见她两只眼睛发出黑亮的光,她湿热的鼻息喷到他脸上。“不难过,不难过,”
她说,两只手不自主地往下移,一边移一边抖,胸脯也慢慢地向书宝身上贴。当书
宝再次抱住她时,她的嘴立马堵住了他的嘴,然后舌头一闪就进了他的嘴里。
他们就在野地里,在几堆玉米秸秆之间,夜风一遍遍地吹。书宝感觉到王玉南
整个过程都在抖,抖得不成个样子,身子抖,声音也抖,拼命压抑的叫声也只能一
小节一小节地出来。结束了他们才感到风的冷,露水也下来了。他们没有再说话,
结束了穿好衣服就分手了。王玉南先走,书宝又抽了一根烟才走。书宝每抽一口就
骂自己一句,布阳那样了他还干这事,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以后的几天他们几乎不说话,碰个眼神就错开了。
第二次还是在野地里,晚上,另外一个村庄。班子里的人都睡了。书宝明显感
到了身体的欲望,对此他觉得奇怪。自从那个晚上和王玉南在野地里之后,好几天
他都感到勃勃的欲念。两个葬礼之间空闲,他在家里守着布阳,受不了了就爬到布
阳的床上,他像过去一样进入老婆的身体。只几下他就生出怪异的感觉,布阳一动
不动,甚至眼睛都没闭上,他停下来往大脑深处挖,终于想起来他模模糊糊感觉到
的一个词:奸尸。这个词让他备感恶心,恶心这个词也恶心自己,恶心自己此刻脱
光的身体。他从布阳身上滚下来的时候溜到了床边,差点掉到地上,吓出了一身冷
汗。然后慌忙地爬到自己床上,对着脸狠狠地扇了两个耳光。第二天就离家进了班
里,他完全可以推迟一天去,但还是去了。那个晚上他又感到一股力量全身乱跑,
就带着烟出了门。死者家差不多在村庄中间位置,他直往村外走,路上还往身后看
了几次,他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了断之感。他无端觉得这可能也是一次了断,跟王玉
南,上次在野地里完全是偶然,从此一张纸翻过去,跟没发生过一样。
野地里有几棵间距二十来米的白杨树,书宝倚着其中一棵抽烟。一个人没有,
村子里有几声狗叫。他夸张地松了一口气,神经质地往四处看,相隔四十米外的一
棵树后闪出一个人影。书宝愣一下,扔掉烟就往对方走,对方也是,正往这边走。
他们什么都没说,抱上了嘴就粘在一起。他们就靠着两棵树中间的那棵,中间除了
喘息和阻止不了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如果远处有人看见,那就是两个黑影子在爬
树,却怎么也爬不上去。书宝觉得王玉南像绳子一样把自己捆得结结实实,要把他
整个人勒进身体里。最后王玉南长叫了一声,惊动了村里好多条狗又开始叫。
王玉南说:“没想到你会来。”
书宝说:“我也没想到你会来。”
他们抱在一起,第二次就自然多了,如同理所当然。
“别以为我对哪个男人都这样。”王玉南说,“只有你。”
书宝没说话。
“书宝,真好。”王玉南又说,“我都好多年没和男人在一起了。”
书宝想起残废的齐开云,想起他的两条断腿无助地动,既可笑又荒诞。“你和
齐开云没有?”书宝说。“我们不提他行吗?”王玉南说,呼吸又重起来,她的手
伸到了书宝的裤子里。“书宝,我们不提他。”
此后他们在一起好多次。有时候在野地里,有时候就在王玉南的房间里,死者
家属要给鼓乐班子安排住处,王玉南是班主,单住一间。有时候甚至是大白天,其
他成员在忙,他们俩没事,王玉南一个眼神书宝就懂了。一次,两次,三次就自然
成了习惯,不需要理由了。当然白天他们得挑好时间,一只耳朵听着门外,千万不
能让其他人知道,否则她这个班主就不好当了。多数时候都是王玉南递眼神,书宝
开始以为是她太想跟自己在一起,后来发现,在那方面她甚至比他更需要,每一次
都像厮杀。这也没什么不好理解,这么多年了嘛。书宝也无所谓,反正年轻,不觉
得累。
王玉南总是找他,书宝觉得不妥,常在河边走,总要湿鞋的。王玉南想了想,
这样,你就做副班主吧,省得每次多给你的钱都得偷偷摸摸,可以光明正大地拿。
书宝坚决反对,一是有卖身求荣之感,二来他是新人,别人会有看法。王玉南说这
好办,就说齐开云定的,他们都听。书宝还是反对,王玉南说再说吧,下一次班子
集合时她竟然就公布了。好在大家都赞同。书宝直抽凉气,这女人胆子要是大起来,
比男人还可怕。
王玉南在那方面相当坦率,从来不让书宝有负担。“我不会缠着你的,放心。”
她跟书宝说,“我得照顾齐开云一辈子,他把我带出来的,又是孩子他爸,我不能
扔下他。我知道你也不会打算要我的,都老太婆了,这个自知我还有。”
“你不老,”书宝说。
“我就当真话听了吧,”王玉南笑了,“要是镜子这样说就好了。”
书宝从没想过要和王玉南怎么怎么样,但他又离不开,就像现在,他在席梦思
大床上感觉这女人是个陷阱,还是想往里跳。他管不住自己的身体,除了王玉南,
他不知道过几天就在身体里乱窜的那些力气往哪里送。但每次把那些乱窜的力气送
完了,他又会想起布阳。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以后班子一散就过来,”王玉南说,拍了拍席梦思,“这个感觉我想了很久
了,别浪费了。想什么呢?布阳?”
“没想什么,”书宝说。
“这半年里,哪天布阳好了,你想回去我绝不拦着。”王玉南自己也点了一根
烟,“到时候你要是还不嫌我老,随时想来我都欢迎。说真的,从一开始我就没有
过非分之想。到我这个年龄,一个女人,有孩子,有那样的老公,哪还敢有别的想
法。如果不是你,我可能都忘了自己也是个正常的女人了,也需要男人。就算你在
心里根本瞧不上我,能和你在一起,我已经很知足了。非常非常知足了。”王玉南
一边说一边抽烟,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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