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在寻找树洞之前，回到城市之后的李鱼先做了一个出行的决定，她给张黎明写
了一封内容很长的电子邮件，在那里面，李鱼对他们过去的甜蜜和疏离做了一些回
忆，她告诉张黎明她要去一趟他的城市，参加一个为期一天的工作会议，问能否进
行一次会面。事实上这个会议根本不存在。张黎明或许被那封邮件所打动——李鱼
认为本质上他还是一个感性稍大于理性的男人，他回短信说，怎么也应该见一面的。

    李鱼在晚上十点多钟登上火车，想起他们关系尚好那一两年里，自己像《周渔
的火车》里名叫周渔的女人一样，无怨无悔地进行着一次次出行，李鱼意识到她老
了。看着逼仄肮脏的车厢，窗外不可知的黑暗，她确定，她厌倦了这种出行。

    李鱼告诉张黎明会期安排在上午，他们可以利用下午自由活动的某段时间见个
面。张黎明在短信里说他下午四点有个手术，四点之前赶过来见个面没有问题。到
宾馆去见你方便吗，张黎明问。李鱼说，不太方便，出出进进的人很多，我在旁边
的茶庄等你吧。张黎明说好。张黎明还在希望与李鱼进行一场肉体上的欢愉。

    李鱼对即将到来的见面忧心忡忡。本质上她是一个自卑感甚重的人，对于与张
黎明的交往她一直觉得不很对等——张黎明无论从外形或是其他方面都远比李鱼优
秀，在他们认识之初，张黎明还是一名外科医生，在他们认识后的四年里，张黎明
的身份由一名外科医生相继转换成医疗器械推销员、私人医院院长。有一次张黎明
摸着李鱼的头发，很深情地，称李鱼是他生命里的贵人，她给他带来了这一切。李
鱼也是相信宿命的，她觉得可能自己就是传说中那种旺夫的女人——尽管张黎明是
另外—个女人的丈夫。

    透过二楼窗户，李鱼看到张黎明从一辆她备感陌生的奥迪车上下来，她走到楼
梯口去迎接他，看到他踩在楼梯上，抬起头对着她一如往常地笑，这引起了李鱼的
极度失衡——凭什么他就可以如此镇定自若？

    张黎明进茶室之后的第一个动作是拥抱住了李鱼，他外衣都没有来得及脱，就
把李鱼一下子抄在怀里。恍惚间李鱼想起了第一次见面，张黎明也是这样拥抱自己
的，她感到时光像大水一样，汹涌着倒流而来。拥抱过后张黎明对李鱼表达了这样
的感慨：我们即使十年不见，再见时彼此也都是对方最亲的人。他说，你对这一年
我们之间的状态想得过于严重，我没想那么复杂，我认为我们只是由于一些琐事，
使感情由实线暂时变成了虚线而已，我们随时都可能很自然地接续下去。

    张黎明把脸埋进李鱼的头发里，由衷地赞美：味道真好闻。他说他早晨醒来后
经常发现在睡梦里再现了李鱼美丽的身体，他还提到某些部位，说很想念。李鱼说
她一直认为某些部位是丑陋的，张黎明固执地说，不，最美。

    截止到现在，时间刚刚过去了大约二十分钟，李鱼就被没有预想到的温情打倒
了，他们就这样匪夷所思地和好如初，李鱼咽下了来之前设计好的所有分手语言。
在那些关于分手的话里，李鱼准备了动情的表白，深切的回忆，而准备得更充分的，
则是有据可查的、入情入理的发泄和指责，含着泪花的高姿态的诀别。现在，这些
东西全部没有得到登台亮相的机会，李鱼为自己的苦心准备顷刻之间溃败于无形而
感到委屈，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年以来她为他们之间名存实亡的关系痛苦难忍，而他
却可以如此举重若轻，李鱼再一次感到了他们之间的不对等。

    如果说事情发展到这里，还是李鱼认为的一个圆满复合（尽管有不对等感存在），
而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却让李鱼欲哭无泪——张黎明向李鱼讲述了一场车祸，在他
们关系紧张期间，某一天张黎明开着他新买的奥迪车撞伤了一个摩托车手，摩托车
手先是倒在地上无知无觉，之后被送到医院接受了开颅手术。这场交通事故耗去了
张黎明近半年时间和为数不少的一笔钱。就在前几天，张黎明经历了一场跟宿命密
切相关的反思，这场反思由一个算命先生引起，他言辞凿凿地告诉张黎明：在他命
里有一个贵人（女性），她跟他息息相关——她会给他带来一生的好运。联系到认
识李鱼以后自己神奇的发迹，张黎明认为他之所以遇到车祸事件，完全跟最近一年
来两人的疏远有关。

    张黎明再次摸着李鱼的头发，很动情地说，你是我的贵人。

    李鱼保持着表面上的平和，内心里却张口结舌，无话可说。她深刻地意识到，
很多事情竟是这样地不可预料。就在刚才，她还认为他们的复合是稍微带些不对等
的圆满复合，而现在，李鱼感到这是一场近似闹剧的复合。但是没办法，李鱼问自
己：我需要这场复合吗？回答是：需要，无论以什么形式。李鱼是多么痛恨她自己
给自己造成的委屈，但，陷在这样的自问自答里，李鱼只能在心里哭着发笑。

    按照他们事先短信里的安排，晚饭李鱼将在莫须有的会议上解决，之后同以往
她来看他那些时间一样，她将登上晚上八点多的火车，返回自己的城市。

    他们有些恋恋不舍地在茶庄门口分别，张黎明站在促使他们复合的奥迪车旁边，
面对熙熙攘攘的大街，对李鱼展开了分别的拥抱。李鱼再一次被张黎明的拥抱所打
动。张黎明附在李鱼耳朵边上，说，到了之后给我来短信报平安啊。

    李鱼在凌晨五点返回自己的城市。打车回家之后她洗了个澡，之后把自己埋入
了一场睡眠。醒来时已是上午十点，她忽然想起有件什么事情没有做，打开手机，
看到张黎明的一条短信：到了吗？怎么还不报平安呢，着急了。

    李鱼拿着手机呆呆地坐在床上很久没有动，她发现，她已经不习惯在走下火车
踏上站台后，立刻柔情蜜意地给张黎明发短信报平安了。而张黎明却把刚刚过去的
那个昔日重来的下午滴水不漏地延续了下来，这让李鱼再次感到，她跟他在处理他
们之间关系这件事情上是不对等的，李鱼永远处在被动的劣势。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