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朱小青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姑父)打电话给我,请我帮忙说服朱小青回一趟家,
因为朱小青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姑姑病了,他认为朱小青应该在这个时候看望一下自
己的母亲,后者的病情也许会因此好转。
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说服朱小青,她到底有多少年没有回家了,我并不知情。
当我把电话拨通的时候,朱小青说她正在超市里购物,我以一种很强硬的口气要求
她马上回一趟家,她有义务给病中的母亲送上女儿的慰藉,哪怕是伪装。朱小青还
想说什么,我打断她,我说,退一万步说,就当你感谢她借了肚子给你,让你来到
了这个世界上。你自己为了美丽一点都不打算怀孕生产,难道你母亲她就不爱美吗?
为了叫朱小青回家而使用的说辞很缺乏逻辑,很可笑,但没有白说,朱小青答
应了回家。我又打电话给老贾,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在办公室里坐着看鱼。老贾附
庸风雅地在办公室里安了一个鱼缸,买了一条据说很昂贵的红龙,说生意人很讲究
这个,只要那条价格不菲的鱼活得旺旺盛盛的,生意就准顺顺当当的。据我看来,
有了这条红龙,老贾反倒应该过得更累才是,他得时刻对那东西牵肠挂肚,没事可
做的时候,老贾就坐在阔大的办公室里对鱼进行盯梢,它稍微有点精神不济,就能
给老贾带来隐忧,而我认为某些隐忧都是没有必要的,自找的一种麻烦。生活里的
麻烦难道还少吗。
我对老贾说朱小青要回家一趟,她母亲病了,想她了,你没事坐在那里看鱼,
还不如开车送她一趟。我觉得,朱小青回家对于她父母对于她自己对于我来说,都
是一件值得重视的大事。老贾不太痛快,支吾了半天,说他一会儿有个客户要接待。
我觉得老贾在撒谎,如果过一会儿我去他办公室,我敢肯定我将会看到,他还是一
个人坐在那里看红龙。但我不想去揭穿他,挑弄一些不必要的事端,是我极其讨厌
的。只是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老贾不愿意去送朱小青,从这个城市到我们的老家,
两个小时足够了。
下午我在办公室的电脑上玩一种很简单的五子连珠游戏,玩了接近两个小时,
搞得头昏脑涨,刚想趴在桌子上小睡一会儿,接到王铁的电话,说晚上请我吃饭,
顺便有事跟我谈一谈。是关于朱小青的,王铁说。
这称得上是一个石破天惊的晚上,在一间食客寥落的西餐厅里,王铁向我讲述
了以下事情:半年以前,王铁开始跟踪妻子朱小青。如你所知,王铁是一名刑警,
在有限的从警生涯里没参与过什么大案,同马龙一样,这让王铁感到遗憾,为此他
们非常羡慕市局刑警队那些幸运的家伙们。马龙当年之所以辞职,我想也跟这有些
关系,他认为这样的刑警干着没什么劲。但即使如此,王铁并不缺乏应有的职业敏
感,这种敏感放之四海而皆准,当然包括他与朱小青的婚姻。总的来说,朱小青尚
不具备做了坏事却滴水不漏的本事,王铁很容易就看出了某些异常,他不露声色地
开始跟踪朱小青。在某个夜晚王铁看到妻子朱小青坐着出租车来到亚细亚酒店,走
进大堂,在前台处停留了大约五分钟,之后离开前台走进电梯。弄清朱小青在前台
停留时做了什么事情并不难,王铁利用他的证件很容易地搞清:朱小青在十七楼开
了一间房。之后王铁坐在大厅一角某个隐蔽的位置,要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等
着接下来将要出现的某个男人。半小时之后王铁忽然看到我丈夫老贾夹着公文包走
进玻璃门,他心里怦地跳了一下。在这半个小时之内,共计有八个男人走进酒店,
其中六个男人分别有同性或异性陪同,只有两个男人单身,但这两个男人都在前台
开了房,王铁把这八个男人的嫌疑都排除了。老贾是第九个走进酒店的男人,他既
没有人陪同,也没在前台停留,而是站在大厅里打了个简短的电话,之后老贾越过
前台,很笃定地走进电梯。出于一种本能,王铁当即认定,老贾就是朱小青在十七
楼开了房间等着的人。这有什么不可能呢?太可能了。王铁认为。两个小时以后,
朱小青和老贾同时出现在大厅里,他们走出酒店,共同上了老贾的车。这验证了王
铁本能的认定。此后的半年里,至少朱小青跟老贾在同一间酒店里共计约会八次,
最后一次是在圣诞夜,距现在有接近一个月了。朱小青关于夜遇马龙的说法并非杜
撰,有一个夜晚(圣诞夜的前一个夜晚)朱小青站在停车场边上等老贾,她看到的
那一幕(戴黑白纹相间围巾的男人从冬青丛旁边走过)王铁也同时看到了,那个男
人无论从身高还是体形来看的确很像当年的马龙。
这一切深具游戏意味。我的表妹朱小青介绍老贾给我认识,并撮合我们登了记
结了婚,半年之后,这两个人开始了婚外关系。我对此深感不解:一、既然朱小青
喜欢老贾,当初为什么还要把他介绍给我,并极力撮合我们成就好事?二、以朱小
青从小就无比爱戴和尊崇我这个事实来看,即便要找个男人搞搞婚外情,她找谁不
好,有什么理由拿老贾开刀?三、从日常言语分析,朱小青有时对老贾颇有微词,
在她眼里他并非能让她很看得上的男人,当然,也许朱小青日常对老贾颇有微词只
是假装——假设朱小青有这方面的头脑,那,怎么解释几天前朱小青在我办公室听
到我说老贾跟别的女人关系暧昧时所持的态度呢?当时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极力
怂恿我处置老贾,难道她就不怕我回家逼供老贾,从而暴露跟老贾关系暧昧的女人
正是她吗?这不符合常理。而且,我根本就不认为朱小青有这个头脑——假装对老
贾不满,来为他们的关系加上保险。总的来说,朱小青还算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女人,
这一点,我跟王铁很坚定地保持共识。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上午我打电话给老贾,希望他能送朱小青回老家,老
贾没有答应。这很符合老贾近些日子来的表现——他极力向我表明他在痛改前非。
如此说来,老贾已无意跟朱小青继续下去。
我低估了自己处变不惊的能力,这个消息根本不在我的预料之中。老贾可以跟
别的女人搞,这一点我早已有所准备,但我丝毫没有准备接受老贾跟朱小青搞。这
太搞笑了。
王铁问我打算怎么办,我说目前没有什么打算,太意外了,我需要时间好好想
想。王铁说,他打算离婚,他会因此分得朱小青的大部分财产,因为形势对朱小青
极为不利。我说,可是你没有证据啊,怎么证明他们在一起乱搞?王铁说,你忘了
我是做什么的了?我一下子想起来,王铁是警察,一个平常人如果蓄意要找到配偶
不贞的证据都不是一件难事,何况一名警察呢。据王铁说,他手里现在有一张光盘,
是朱小青跟老贾乱搞的铁证,我对他如何搞到这东西表示很感兴趣,王铁说,很简
单,他弄了一个针孔摄像头,隐藏在朱小青的挎包上。
朱小青遇到刑警王铁,是她的宿命。
午夜的时候,王铁开车送我回家。半路上他忽然向我求爱,样子极其痛苦,对
当初没有经受住朱小青的诱惑悔恨难当。由此我得知了过去一个秘密:朱小青有预
谋地勾引了王铁,在朱小青当时的租屋里,她放了一个毛片给王铁看,据王铁说他
是第一次看那玩意儿。与其说王铁喜欢上了朱小青,不如说他喜欢上了看毛片的日
子。朱小青如此简单地缠住了王铁,等王铁感到后悔的时候一切已经无可挽回,我
已经跟马龙好了。
以上是王铁口述的情况,事实是不是这样我并不知道,不过我想起多年前朱小
青的确买过一台DVD 机,她朝我借了一千块钱,我想到她没有工作,日子过得很没
劲,就毫不犹豫地借了钱给她。照此推断,王铁所言非虚。我万万想不到她买那玩
意儿是为了放毛片给王铁看。如此说来,王铁如今这样对付朱小青,有点以其人之
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意味,刚才听到王铁用针孔摄像头算计朱小青时,我还有些为朱
小青鸣不平,现在我觉得是朱小青咎由自取。
总的来说王铁犯了一个错误:他不该向我抖搂这件陈年旧事。他更愚蠢之处在
于,一边向我求爱一边抖搂这件陈年旧事。一个会用针孔摄像头对付妻子的男人,
现在在向我求爱,我觉得搞笑——除非我疯了,才会答应这个人的求爱。这个男人
沉浸在求爱的亢奋之中,他把我的沉默当成了矜持,他可能认为两个被背叛者的结
合是毫无疑问的,他在憧憬我们各自离婚之后再结合到一起的美好明天,而我只觉
得搞笑。今天一整个晚上我都觉得很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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