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一直认为梦是这个世界上最具有隐喻性质的事物,我梦到我十六岁时那只死
亡的猫,梦很混乱沉重,醒来之后的开始两分钟内我被死亡的冰凉所笼罩,直至彻
底醒来,都觉得这个梦不同寻常,不可名状的预感一样的东西冲塞了我的头脑。在
我上着班的时候我的手机振聋发聩地响起来,一个据说是王铁同事的人告诉我说,
王铁正躺在医院里。
王铁被送进医院之前,他在上班途中遇到了一场战斗,他想象很久的,荷枪实
弹的真正的战斗:在一条名叫桃花街的小巷子里,市公安局包围了一名杀人嫌犯,
该嫌犯在另一个城市杀人潜逃,截至昨天夜里市局得到确切消息,他已在这个城市
桃花街一间居民楼里藏匿了一个月之久。王铁经过这条小巷子的时候听到了枪响,
其时,嫌犯已经躲在楼里枪杀了两名刑警,这两名刑警都以枪法精准而著称。王铁
感到全身血脉都突突地贲张开来,即将冲破肌肤,奔涌在清晨静谧的空气中。他没
有枪,他们的枪在每次执行完任务后必须上缴,锁在保险柜里,那天早晨王铁用来
枪杀嫌犯的枪,是他拿着证件从指挥围捕行动的刑警大队长手里临时借用的,他们
很相信这个不怕死的同行。王铁跟嫌犯几乎同时朝对方开了致命的一枪,嫌犯当场
死亡,王铁被送往医院,当我接了电话赶到的时候,王铁已经死了。
我所担心的王铁将要掀起的一场离婚风波,以王铁的死为代价,无声无息地夭
折了。在陪朱小青整理遗物的时候,朱小青发现了一个用胶带封了口的公文袋,我
猜那里极有可能装着王铁用来跟朱小青决裂的证据,我静静地站在朱小青旁边,注
视着事态的发展。朱小青伸进手,掏出一个光盘,看了看,塞进电脑光驱里,光驱
吱吱运行的声音惊心动魄地响起来,但几乎就在同时,电脑屏幕黑了一下,主机发
出自动重启的嗡嗡声。朱小青嘟囔了一句,对着出了故障的电脑抬腿踹了一脚就离
开了。她把精力短暂地放在了光盘上,又迅速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去了,她很累,需
要把有关王铁的东西都清理一遍,找出一些上级需要的物件,以便在两天之后的追
悼会上向群众展览。
无比忙碌的朱小青忘记了那个光盘,我把它从光驱里退出来,偷偷放到自己的
包里。
追悼会结束之后的朱小青跟以前相比有所变化,据我的姑父也就是朱小青的父
亲说,朱小青回乡之后看到衰老的母亲,意外地掉了泪。我无法想象当时的场景和
朱小青流泪的原因,太令人费解了。如果王铁还活着,他能从朱小青的日记里找到
这个答案,但现在王铁死了,没人会去破解朱小青日记的密码。而此时的朱小青已
经是我看不透的朱小青了。她跟我的交好已明显在走向消失,我们罕有在一起吃饭
喝东西美容美发的时光了。
冬天快要过去了,我在这个城市的几个商场里跑来跑去,希望可以买到一条黑
白纹相间的羊绒围巾。本来我以为这样的围巾很好买,事实上并非如此,我跑遍了
这个城市的所有商场,才勉强买了一条只能称得上外貌相似的围巾。我把围巾送给
了歌手,同时送给歌手的,还有一张价值不菲的银行卡,他可以拿着它,到北京去,
或者到其他城市里去。总之,他不用再到地下通道里卖唱了。
在一个午夜时分,歌手按照我的意思,从亚细亚酒店旁边的冬青丛边经过,戴
着我送给他的围巾。我站在酒店停车场,遥遥望着歌手,戴了围巾的歌手更像五年
前的马龙了。我箭一样地跑过去,高声叫道:马龙!歌手停下来,假装有些惊慌地
看着我,我拽住歌手的胳膊,甩来甩去,说,真的是你,马龙!歌手被动地站在那
里,看着我以假乱真的悲喜交集。我扎进歌手宽大的怀里,把眼泪蹭在他的衣服上,
告诉他我是多么想他,五年了我一直想他。接着,我从他怀里挣出来,开始叱骂他,
我说,马龙,你这个混蛋,狗娘养的,你涮了我!你说要跟我登记结婚,自己却跑
掉了!你跑哪了?跑了干吗还要回来?你为什么不死在外边呢?最后,我抬起胳膊,
扇了歌手两个耳光,我说,混蛋,你滚吧!
歌手最后看了我一眼,围着那条围巾,揣着那张银行卡,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就消失了。我不知道他消失在哪里,是走进了地下通道,
还是旁边的小街,还是隐入了午夜灿烂的南大街。他走后我低头看了看,我手里抓
着我送给他的手机。我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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