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警察把三娃带到公厕跟前,然后敲响了门,只说了两个字:“警察。”窗门立
刻就开了,女人的一张银盆大脸探了出来,眼里的焦急、期待刹那间化做心领神会、
如释重负,然后向三娃箭一样伸出手臂,说:“就是他!”
“是你打的110 吗?”那个年轻的警察先敬了个礼,然后翻开一个淡蓝封皮的
活页夹,握着笔问。女人急急地点头说:“是。我正在数钱,这家伙突然冲到我跟
前,凶巴巴的眼睛盯着我的钱,然后……”
“姓名?”
女人看了看三娃,说:“是问我吗?”在得到警察肯定的点头之后,女人说了
一个名字,刘什么芳,中间那个字,三娃没听清。警察又问:“单位?”女人的情
绪像冲到闸门前的洪水,几个回旋之后,没那么激动了,她嘲讽地笑了一笑:“单
位?”她反问道,“什么单位?你们不是看见了吗?我的单位就在这儿。还是说这
个人吧,你们为什么光问我,不问问这个人?”
果然人家问了:“姓名?”
三娃没说三娃,三娃只是毛娃子和三峡人他们叫的。“夏晓华。”三娃说。
“请出示你的身份证。”
“没带在身上。”
女人突然又情绪激昂起来,插嘴道:“我们这里光丢自行车!”
警察没有搭她的话,继续有条不紊地问三娃,如同摊开了一张履历表,从头到
尾让三娃填。“能报出你的身份证号吗?”三娃摇头。
“户籍所在地?”
“湖北巴东县官渡乡七组八村。”
“居住地?”
三娃朝拐角那边一指:“地下室。”
警察一开始的出现给三娃带来的惊愕,继而愤怒,渐渐平静下来,他很奇怪自
己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甚至有些可笑。这个无事找事的女人。他从来没有跟警察
打过交道。在这城市里,到处都是警察,他总是从远处暗自打量他们,蓝底白杠的
服装,再加上一副反光墨镜,一个个都很帅气,个头儿都要比他高许多似的。但现
在站在跟前。其实差不多。这个年轻英俊的警察也并不比他高。
过去他们没有注意过他——也许人家注意了而三娃毫无察觉,但现在他像一个
演员被推到了舞台中央,他羡慕的警察和这女人——刚才还死活不肯开窗户的女人,
都专注地听他说话,想知道他的名字和有关他的事情。这个城市没有谁如此关注过
他。
这没什么值得生气的。
警察问话的时候,女人总在插嘴,一惊一乍的:“黑咕隆咚的,他在外面一个
劲地敲、敲、敲,快把我的玻璃都敲碎了……”
三娃说:“我要买烟。”
年轻的警官一脸严肃地说:“没想干别的吗?”
“前不久……”女人语速很快地抢着说,“就在后面那个灰色塔楼的小区,一
个女的下班回家,就在她们家楼道门前掏钥匙的时候,一个男人抢过她的包儿就跑
……”
三娃说:“我就是买盒烟。”
“那女的追上去,抓住不松手,男的给了她十几刀……”女人说着,眉毛眼睛
都在帮她使劲,一个强烈担忧的表情。三娃烦恼地说:“我就买盒烟。你扯那么远?”
但女人自顾说着:“……在医院抢救了三天三夜,还是死了。才三十多岁。”
三娃抱着头在马路牙子上蹲下来,他一点也不害怕,只是有些烦,也困了。他
说:“我是来做工的,天天都在这里,你们要不信,跟我到地下室去看,那里有几
十人,跟我一起的。”他一口气说了很多,一般他说不了这么多话。窗户里透出的
那一缕灯光,衬着被他自己抓乱的头发,短而尖锐地支棱着,黑瘦的脸,身子也很
单薄,但脸和身上都干干净净的,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亮得很,虽然有些着急。
年轻警察问话时,那个年纪稍大些、有点啤酒肚的警察一直在旁边转悠,这时
走过来说:“夏晓华。”
他站了起来,不知那警察会说什么。
“以后跟人家女士说话客气点。”年纪大的警察说,“还有,敲人家窗户小点
声儿。”
三娃说:“我要买烟。”
后来,警察让女人和三娃在那个蓝色活页夹上都签了字。警察说:“再见!”
三娃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听见女人在身后惊慌失措地说:“这就解决了?”
他不知道人家警察是怎么回答的,反正让他走他就走了。漫长而又短暂的城市
之夜,不像三峡,寂静黝黑的峡谷,星星点点的灯光缀在夜幕上,一片安宁。那些
潜藏在茂密树林和野草中的鸟儿、麂子、野猪、小虫子,也都睡了。他知道它们各
有各的窝,纵横的树枝、干枯的小草,还有深掘的土洞,是它们安睡的家。晨曦初
现,它们就会忙碌起来,他熟悉它们的日子。现在他想到这些,觉得很亲切,他的
三峡。
而这城市怎么说呢?永远是一个让人摸不透的世界。此刻,看街头华丽的车灯
一辆接一辆滑过,这么晚了,它们还要驶向哪里呢?何处是它们的尽头?
女人第二天门开得很早,她这一夜没怎么睡好,老是提心吊胆的,伸着耳朵听
窗外的动静,怕有人砸了窗户。玻璃门,一块石头就砸碎了,要是跳进个人来,她
只有束手就擒,由着人家想怎样就怎样。
但太阳安安静静地升起来了,门一开,阳光就欢快地蹦了进来。女人就一眼看
见门槛旁放了一块亮亮的白丝巾,上面压着一个沉甸甸的烟盒,烟盒里面装满了土,
大概是怕被风吹走了。女人觉得眼熟。她想了好半天,觉得这块丝巾应该是自己的
——她这类小玩意儿很多,塞满了抽屉,各种各样的颜色。
她想,是谁放在这里的呢?又是谁从哪里捡到的呢?
女人那天晚上又去跳舞了,她穿了粉红裙子,昨天她洗了晒在窗户外头,居然
忘了收,但还好,没有给人偷走。女人跳舞总是激情四溢的,但那天晚上她觉得少
了点什么。后来的一些日子,她仍然有那种感觉,有一天,她突然明白了,就在拐
角那里,那一排圆石礅那儿,从前总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过时的衬衣,领口和袖
口都系得紧紧的,她从来没有在意过,但无意间的印象此刻很强烈地浮现了,年轻
人总是极为专注地看着她的舞蹈,脸上会意的微笑,那神情让她陶醉、自豪、飘飘
欲仙呢。
她问毛娃子,你们那儿有个叫夏晓华的吗?
毛娃子说有。女人问:他长得什么样儿?
毛娃子说不上来。
女人说你把他叫来我看看。毛娃子说他走了,他回三峡去了。
三娃在楼上做工时,总爱看周边的风景。随着楼的一天天增高,看的地方也一
天天远。从高处看,这城市像一个卸掉衣饰的妇人,将所有的美丽和隐蔽的丑陋都
暴露无遗。那些房顶上的破烂水箱、热水器、鼓风机像一个个恶疮,拆卸的七零八
落的小院更是惨不忍睹,断壁残墙尘土飞扬。但这些,走在街上是看不见的,人们
不会想到,就在那些富丽堂皇的橱窗后面,其实有好些另外的世界,它们与这些繁
华只有一墙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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