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蓝婶子召我们住在她家,实在是个英明的决定,那个冬天,村里几个对她垂涎
三尺的男人,再也没登过她的家门。
蓝婶子是第二个让我们喜欢的长辈女人,第一个是大明子的母亲。
对大明子的母亲我们已是很熟悉了,她说话不多,常常拿了本书看,对我们的
笑闹不闻不问,以致我们常常忘记她的存在。大明子也是个爱看书的,她说我们不
去的时候,她家的人常常是各抱了一本书看,安静极了。大明子家有一排书架,书
架上摆满了书;墙上还贴有字画,条案上还摆有各色的瓷器;屋子外面则有石桌石
凳,以及方砖墁起的院子。屋里屋外永远是干干净净的,不见一根柴草,不见一星
儿尘土。别人家忙是忙在土里,她家忙是忙在书里,也不知她家的饭在哪里烧,粮
在哪里囤,就仿佛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家。
大明子的母亲叫格儿,我们称她格儿婶子。我们叫格儿婶子的时候,格儿婶子
就眯起眼睛朝我们笑笑,慈祥得就像我们自个儿的母亲。而我们自个儿的母亲是很
少这么笑的。我们最喜欢的是她的宽容,她对大明子和我们从不指责,从不说你应
该这样或者应该那样,有时反而会问我们,你们说呢?有一次,大明子和胖琴为一
点小事吵起来,胖琴一气之下离开了大明子家。我们都觉得有些怪大明子,因为大
明子指责胖琴在屋门前的台阶上刮鞋上的泥巴。天刚下过雨,我们鞋子上也有泥巴,
我们也在台阶上刮了,只是大明子没看到,她只看到了胖琴。这时,如果是别人家
的母亲,一定会指责大明子的,可格儿婶子只是望望这个,望望那个,然后把头一
低,又看自个儿的书去了。后来还是大明子自个儿有些后悔,跑出去把胖琴叫了回
来。其实,说格儿婶子宽容,倒不如说她聪明,别的女人的聪明通常是会说话,格
儿婶子却恰恰相反,她是不说话,她只让别人说。但她又绝不是工于心计,她在说
“你们说呢”的时候,眼睛里甚至会流露出少女一般的单纯、稚气。
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格儿婶子。那些一天到晚家里家外忙活计的人就不喜
欢。他们认为日子是不能在书上流过去的,拔一棵草铲一锨土日子才踏实。这些人
通常在吃上马虎,在穿上也不用心,头上常沾了草棍儿,身上常挂了线头儿,多苦
多累的活儿也不怕干,仿佛天生就是来受苦受累的,倘若有一会儿闲在,他们会觉
得亏待了日子,他们是宁愿亏待自己,也不能亏待日子的。村里这样的人占了多数,
喜欢格儿婶子的人只有很少一些,比如我们。因此我们就越发地要往格儿婶子家跑,
越发地闲了手脚不做活计,越发地要她把书上的故事讲给我们。我们想让她知道,
我们是羡慕和鼓励她看书的,日子能在书上流过去是多美的事,一些人想还想不来
呢。
蓝婶子对格儿婶子,好像也不那么喜欢,有一回蓝婶子当了大明子的面说,当
妈的不是那当法的,大明子和她哥是天生懂事,换了不懂事的,会毁在她手里的。
那时大明子一下就红了脸,她替母亲辩白说,你不了解我妈,我妈也有严厉的时候。
蓝婶子不以为然地笑笑说,严厉?我太了解你妈的严厉了,顶多不过是生闷气,不
说话,那不叫严厉,那叫赌气。大明子说,在你看来是赌气,对我们那就是严厉了,
不说话就能让我们听她的,那是她的本事。蓝婶子怔了一怔,忽然拍了手说,好一
个大明子,我要有这么个闺女就好了,长得好,还这么懂事、孝顺。蓝婶子一个人
独惯了,说话、做事从不肯让人的,可对我们几个,却格外地换了好脾性儿,无论
中不中听,她都可以一笑了之,不往心里去的。
蓝婶子从不看书,书上的字她只认识很少一些,但她有一台缝纫机,有一把裁
衣服的剪刀,这两样东西,很快地就把我们吸引了。
蓝婶子裁做衣服的时候,我们总是崇拜地围成一圈,眼睛不离她的手,看啊看,
看啊看。愈看,就愈想把那手换成自个儿的手,嚓嚓嚓嚓——衣服就剪成了,嗒嗒
嗒嗒一衣服就做成了,多好的事啊!
可是,蓝婶子只许我们看,不肯我们碰,哪个伸手摸一摸布料,她都会举起尺
子将那手打回去。
蓝婶子的这两样东西,村里很少有人知道,知道了,会有很多人上门借用的,
因为买得起缝纫机的人家太少了。因此,蓝婶子宁愿埋没自个儿的心灵手巧,也不
向人张扬。她还再三叮嘱我们,不要跟人说去,不过我们几个的衣服,她是可以帮
了做的。我们很为她惋惜,换了我们,是巴不得大家知道的。我们觉得,这也是一
种闲,凡不属于农人的活计的东西,都叫闲,我们都喜欢。我们还觉得,蓝婶子对
格儿婶子的不喜欢,也许还由于她认为格儿婶子的钱花得不是地方,有钱挣着,却
连一台缝纫机都不置办。置办下一两件实在的物件,总比那没用的摆设要紧。
开始,我们很是在蓝婶子和格儿婶子之间摇摆了一阵,我们向往格儿婶子家书
的气息,又实在喜欢缝纫机那嗒嗒嗒嗒的声音。白天,我们习惯地待在格儿婶子家
里,晚上,我们就往蓝婶子家去。格儿婶子家的书可以随便看,蓝婶子家的缝纫机
却不能随便摸。愈是这样,晚上对我们的吸引就愈强烈,有时在格儿婶子家里,脑
子里想的却是蓝婶子家,可到了蓝婶子家,白白地看了缝纫机眼馋,就又会想起格
儿婶子家的自在、随意。
这段摇摆,后来是由小美打破的。有一天小美忽然问我们,蓝婶子最心疼的是
谁?胖琴说,还用问,她自个儿呗,她又没孩子。小美说,不对,那头猪就是她的
孩子。
小美的话让我们立刻有些兴奋。小美总有本事打破平静,让我们兴奋起来。我
们说,怎么呢?小美说,有一回,我看见蓝婶子喂那头猪白面馒头了,这么大个儿。
小美比画着,两手围成的圆足有一张饼大。我们将信将疑,馒头大小不说,拿了去
喂一头猪,可能吗?蓝婶子自个儿还整天吃棒子面窝头呢。但这时大明子说,蓝婶
子把猪当孩子倒也不假,她喂馒头我没看见,蹲在圈前跟猪说话我看见过好几回呢,
一边说,一边还哄孩子似的拍打着。
我们可以不信小美,但我们是十二分地信任大明子的,大明子的话,让我们宁
愿认为蓝婶子的确拿白面馒头喂过那猪。
我们就问小美,她心疼猪怎么了?
小美说,她心疼猪,咱也心疼猪啊。
我们问,咱心疼猪干什么?
小美说,咱心疼了猪,她不是就心疼咱了?心疼咱,不是就肯叫咱摸缝纫机了?
我们恍然道,原来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小美说,什么酒不酒的?
酒不酒的并不要紧,小美听不懂也不要紧,要紧的是,跟蓝婶子耍这心眼儿,
让我们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儿。
小美说,两好才能搁一好,我敢肯定,蓝婶子是认这个好的。
是啊,对蓝婶子好的事,我们怎么好意思说不干呢?可心疼猪怎么个心疼法儿
呢?大冬天连棵猪草都没地儿拔去,就算有地儿,我们这些鄙视过拔猪草的人,又
如何舍得下脸面?
还是小美,小美说,拉泔水,到制药厂拉一趟泔水,就够蓝婶子家的猪吃十天
半月的了。
小美的主意,我们心里都很同意,但都不吱声,只拿眼去看大明子。
大明子沉吟半晌,说,也好,就算是为了缝纫机,也比前街的铁姑娘队做得值,
她们赶牛车淘大粪,只是为了上一回报纸。咱不上那个,咱上缝纫机。人们不是老
嫌咱几个不做针线吗?缝纫机上的针线,其实是最现代最先进的针线啊!
大明子真没白白地让我们信任,说出话来就是有见识,一下子就把我们的情绪
调动起来了。我们说,是啊是啊,咱不来那个,咱来最现代最先进的!
其实我们明白,我们至多不过是对缝纫机的一种抑制不住的兴趣,但兴趣有时
是需要道理来开路的,没有道理,我们的生活就可能变得鬼祟,不那么理直气壮,
而大明子就有这种本事,用道理开路,让我们犹疑的生活变得光明正大起来。
前街的铁姑娘队,我们早就知道的,有关她们的报道我们也看过,但我们觉得
她们过于装腔作势,冬天男劳力还闲在家里,牛车用得着她们去赶吗?再说,赶牛
车就一定要淘大粪吗?拉土拉柴火不行吗?小美说,当然不行,拉土拉柴火就上不
了报纸了。胖琴就说,小美你要住在前街,没准儿也会参加铁姑娘队吧?小美看看
胖琴,看看我们,忽然正色答道,我发誓,这辈子我都会跟你们好的,什么铁姑娘
铜姑娘,除了你们,谁都不会在我眼里,只要你们不嫌我。
胖琴本很随意的一句话,倒惹得小美发起誓来,小美的眼睛闪闪发亮,圆脸通
红通红,弄得我们都不敢看她了。我们一边有些被抬举的得意,一边又想,小美这
样的人,跟铁姑娘队也许倒是更合适呢。
年轻人最大的优势,就是思想活跃,身体也活跃,上午说的拉泔水,下午我们
就行动了。制药厂离村子十几里,十几里多是坑洼不平的土路,我们拉的拉推的推,
一路上是话语连连,笑声不断。
我们几个,除了小美,拉泔水都是头一回。平时我们坚决拒绝这种活儿,因为
泔水的味道太难闻了,拉泔水的现场太粗蛮了。泔水的原料主要是玉米,但在机器
里转上几个回合,玉米就再不是玉米了,最好的部分制成了药,最差的部分就变成
了泔水。泔水有一种酸腐、甜腻的气息,在拉泔水的现场浓烈地散发着。现场由一
条粗管道和几十条细管道组成,细管道分布在粗管道的两侧,每一条细管道的开关
都由一个村里的组织者把守。这组织者其实就是个日本鬼子式的生产队长,他们的
嗓门很大,权力欲也很强,动不动就为抢占开关吵骂起来。他们之间吵,他们和拉
泔水的人也吵,哪个动作慢了或是抢了别人的先,一准儿会挨一顿臭骂。有时他们
情绪不好,也拿拉泔水的人出气,管子的出口稍稍一偏,就偏到了桶外甚至拉泔水
人的身上,那满身泔水的人还不好说什么,谁做事能没有个差错呢。可差错多了,
偏到外面的泔水就多了,渐渐地,泔水和地上的土就和成了泥,车轱辘陷进去了,
脚丫子陷进去了,费好大的劲儿才能拔出来。因此,所有的人脾气都有些见长,伴
随了酸腐的气味儿,叫骂声此起彼伏。仿佛就差根导火索了,有了导火索,泔水都
可能着一着了。
这些都是我们听说的,所以我们坚决拒绝拉泔水。泔水倒是便宜,一块钱一桶,
一冬天拉上三五桶,一口猪的饲料就不愁了,且还比吃山药、萝卜长得快。但这些
是大人们的事,我们想也不要想,我们不能为了一桶猪饲料,就到那种地方,弄得
自个儿人不人鬼不鬼的。那些满身泔水满鞋泥土的人,就像拔猪草的人一样让我们
提不起兴趣。
可是,现在我们自个儿倒要去拉一回了。
拉泔水的一天,我们自个儿,竟是把以上说的那些统统经历了一遍。
由于我们有足够的精神准备,从泥泞的场地走出来的时候,尽管身上沾满了黄
兮兮的泔水渣子,我们还是面带喜色。
拉泔水的场地在制药厂的屁股后头,厂的前脸儿是一派苏式建筑,高大、雄伟,
华丽、壮观。厂前是一个小小的广场,广场前面是一条宽阔的街道,街道上行走着
让我们仰慕的城里人,他们干活儿可以不按日出日落,只要干够了八小时,日头有
多高都能逛马路,看电影,理所当然地做个闲人。
原本,我们可以从后门出去,走一条冷清的胡同,再走一条偏僻的街道,然后
走上通往村子的土路。拉泔水的人们通常都这么走。
可我们,一出后门就变了主意,看着一队灰头土脸拉泔水的人,我们想,为什
么要跟在他们后面呢?为什么一定要冷清、偏僻呢?为什么只能看工厂的屁股不能
看工厂的前脸儿呢?
我们五个人拉了一桶泔水,小美驾辕,胖琴和大明子拉梢儿,我和兰英在后面
推。小美驾辕是她自个儿拼死拼活争了要驾,她总是这样,拼死拼活。我们是从不
会为什么事拼死拼活的,这大约就是我们和她的区别。可正由于她拼死拼活地跟我
们好,这区别很长时间都被我们忽略了。她走在正中,我们分别走在她的前后,就
仿佛在簇拥着她向前走。这使她兴奋异常,嘴巴也格外地放肆起来。出后门时,她
忽然问我们,今儿这泔水,像不像一桶屎?我们立刻哈哈大笑起来,是啊,稠糊糊
的,黄兮兮的,不像屎像什么呢?同时我们也明白小美是在提醒我们,今儿像屎一
样稠的泔水,是她小美的功劳,以往的泔水通常都稀如尿水呢。是她小美,管那负
责开关的老八叫了几声八哥哥,流进我们桶里的泔水就大不同了。老八是个豁嘴子,
三十多岁了还没娶上媳妇,听到小美叫时,嘴豁得更大了,眼睛里放出的光,就像
《西游记》里贪婪得要吃唐僧肉的妖怪。
我们一反拉泔水的路线,沿了药厂的围栏往前门走。那些拉泔水的人纷纷朝我
们喊,错了错了,走错了啊!还有人喊,傻不傻啊,你们?我们当然明白,这样要
多走许多路的,可我们喜欢,只要喜欢就没有错,只要喜欢我们就有用不完的力气。
我们回头看看那些人,几乎都怀疑他们有没有过真正的喜欢了,错的傻的,也许恰
恰是他们呢。
我们见过的工厂,多数都有高高的围墙,而这药厂,却是低矮的好看的铁围栏,
让人觉得拦起来的不是一座工厂,而是一座美丽的花园。透过围栏,可看到高大的
厂房和整齐的绿地,一些工人在绿地和厂房之间来来回回地走动着。其中,几位穿
了白色长衣的女工,散了头发,穿了拖鞋,提了网兜,网兜里装了五颜六色的衣服,
正从一栋房子里走出来。她们显然是刚洗完澡的样子。我们看得都有些呆,那干净、
清新的气息,逼得我们好像都有些喘不过气来。看看自个儿,沾满了泥的鞋子,散
发着酸腐气味儿的衣服,挂了黄屎一样的玉米儿的头发……
但我们是五个人,精气神儿就不那么容易被驱散,片刻的不适之后,我们听到
大明子说,哪天咱也来这儿洗回澡吧。大明子的声音不卑不亢,我们立刻心领神会
地响应说,行啊,一定来洗一回!只有小美画蛇添足地说,哼,咱洗出来,比她们
也差不到哪里去。
我们终于看到了药厂的前脸儿。
尖顶,拱门,高大,深阔,就如同我们在画书上看到过的国外的教堂。
从前我们也见过的,但我们从没这么拉了它的泔水来看它。
看它的脸多么漂亮,看它迎进了多少漂亮的人漂亮的车啊。
可是我们,顶多不过是挨近它的屁股,接受它拉下的一泡泡“屎”罢了。
现在,这满满的一桶“屎”竟被我们弄到它的面前来了,它呢,却佯装不知,
仍是那么一本正经,那么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
它倒也罢了,它的一个看门人,竟见了鬼似的慌慌地跑出来,奓了两条胳膊驱
赶我们。他那两条胳膊,实在让我们受不了,我们又不是一群鸟,又不是一群羊!
看门人的长相很有些像老八,一样的死鱼眼,一样的大嘴叉子,一样的黑黄的
脸色,就差嘴上有个豁口了。小美绽开笑脸,又想重拾“八哥哥”的伎俩了。这一
回,却被胖琴劈手拦下,她沉下脸,指了那桶泔水问“老八”,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老八”说,我不管是什么,是什么也得走开!胖琴说,这是一桶屎,你们药厂拉
出来的屎,自个儿拉的屎自个儿还嫌臭吗?
好一个胖琴,我们的士气一下子就被她鼓起来了,我们四个(小美还要驾辕),
将那“老八”团团围住,你一口我一口地进行着反击。我们说,知道我们是谁吗?
你农民姑姑!没有你农民姑姑,你们怕是要被你们的屎埋起来了呢!我们说,你有
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看大门的,要在我们村儿,怕是跟老八一样,连媳妇都娶不
上呢!我们说,老八,不要说你,就是你们厂长来了,我们还是要从这儿过一过看
一看的,看你是瞧得起你,要是你前脸儿跟屁股一样难看,请我们都不来呢!我们
索性就直接叫他老八了,叫得我们真是开心,要不是想着还要自卫,我们都想捂了
肚子笑起来了。
看门人终于招架不住,从我们的围攻中退出去了。
门前的广场上只剩了我们几个。偶尔有出入的人和车辆,都是匆匆而来,匆匆
而去,理也不理我们。
这时,我们才忽然意识到,除了看门人,其实还没一个人注意过我们呢,甚至,
在我们和看门人吵翻天的时候,也好像没一个人停下来过。
这让我们可真是沮丧。
回去的路上,我们当然又为称那看门人老八笑了两回,但我们自个儿都觉出了
强打精神。那以后,我们就再没说话,一直默默地将泔水拉到了蓝婶子的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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