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们还是没忍住,第二天就把找老八的事跟蓝婶子说了,蓝婶子为此炸了回麻
花儿给我们吃。麻花儿那时候可是太少见了,因为食用油供应有限,炸回麻花儿几
乎要用去一个人半年的食用油。蓝婶子的缝纫机也不再封锁,我们谁想用谁用,一
天到晚嗒嗒嗒嗒的,蓝婶子也不说什么。蓝婶子还动心动肺地对我们说,我自个儿
没孩子,往后我就把你们当我的孩子了!蓝婶子说这话的时候我们都才刚刚钻进被
窝儿,我们的脑袋露在外面,个个眼泪哗哗的。小美索性爬起来,钻进蓝婶子的被
窝儿里去了。小美穿一条短裤和一件紧身背心,冻得咝哈咝哈的。兰英眼尖,说,
看小美,也不嫌勒得慌。我们也都去看,就见她那背心紧绷绷的,背心以下的肉突
出老高,胸前反倒平坦了许多。这样的紧身背心我们也都有的,那时候还不懂得穿
乳罩,我们的胸就全凭这背心来保护了。大明子曾说过小美的胸太高了,小美就总
把背心做得紧紧的,可这一件,也太过分了,背心几乎勒进了肉里,我们听着她喘
气都有些紧了。蓝婶子说,这孩子,快脱下来脱下来,不要命了?小美只说没事,
到底也没肯脱。蓝婶子说,到底年轻,搁我半会儿也受不了。我们说,也就是小美,
搁我们也受不了。小美说,你们是谁,我是谁?只要我肯,这世上的事就没有受不
了的。我们听了都没再吱声,心里却惊异着,觉得这小美身上有一股劲儿,这劲儿
似是我们无论如何都难以企及的。
后来,老八果然老实了许多,面儿都很少在后街露一露了。更让我们高兴的是,
大队团支部组织文艺宣传队,把我们五个都选上了,我们晚上睡在蓝婶子家,白天
就在蓝婶子的大院子里排练节目。排练地点是我们提出来的,宣传队长来选人时,
我们提了两条,一是要选五个人都选,二是要排练就在蓝婶子的院子里排练。宣传
队长正愁没人没场地呢,一听这哪是条件,简直是雪中送炭呢。跟蓝婶子一说,蓝
婶子也明白我们是为她免受孤寂,立刻答应了。这时候,已过去了半个冬天,想到
后半个冬天会添更多的热闹,我们乐得嘴都合不住了。
宣传队长名叫刘志武,刚从部队转业回来,走的时候沉默寡言的一个人,现在
却会唱又会跳,还会拉手风琴,人也白净了许多,整个儿换了个人似的。我们跟刘
志武提条件,刘志武也跟我们提了条件,他说,宣传队主要是过年那几天在村里演
演节目,热闹热闹,所以咱第一是自愿,第二是义务,没有一个工分可挣。你们要
想好,觉得不划算,这会儿退还来得及,真排练起来,可就不准随便退了。这条件
对我们也可算得上雪中送炭,我们不是喜欢聚在一起吗?我们不是喜欢闲在,蔑视
庸俗吗?刘志武他就把热闹把闲在送上门来了,我们感谢他还来不及呢,还说什么
工分不工分的,快甭提这俗事了。我们七嘴八舌地向刘志武表白,都说工分儿工分
儿社员的命根儿,我们的命根儿可不在工分儿上,你就向队长向记工员打听打听,
这些年我们计较过一回工分儿没有?我们自个儿底账都没留过,就是想计较也没底
可查呢。刘志武问,为什么呢?我们说,不为什么,就是懒得费那工夫。刘志武说,
不过,大家凭工分吃饭,计较也可以理解。我们说,是啊,大家这样可以理解,我
们这样就不能理解了,我们跟大家不一样啊!这时,刘志武就像遇到了知音一样,
眼睛忽然就亮起来了,连声说,好啊好啊,你们能这样想,真是太好了。我们也高
兴地看着他,心想,不要以为就部队里有不俗的人,部队里有容易,村里有才越发
不简单呢。
除我们五个,宣传队还有十几个年轻人,每天吃过早饭,大家就聚到蓝婶子家
的大院子里,伴了刘志武的手风琴,唱歌,跳舞,朗诵……这样的日子,让我们的
心情好得几乎没法形容,不要说不挣工分,就是倒贴工分,我们兴许都会干的。
但我们的热情,是远远超出我们的能力的,我们这些在地里拿惯了锄头干惯了
粗活儿的人,忽然要两手空空地上台表演,实在是难为我们了。我和大明子还好些,
好歹在学校是参加过联欢会的,兰英、胖琴和小美,大约都是有生以来头一回,她
们的胳膊腿伸出来,总是有些僵硬、可笑,特别是小美,平时的机灵劲儿也不知哪
里去了,每学一个动作,都会惹刘志武发一顿脾气。刘志武这人,热情蛮高,就是
脾气太急了,动不动就把手一扬,不能干了不能干了!一天排练下来,不知要这么
着说多少回。开始大家还有点害怕,渐渐地,知他不过是一时的气话,就也不大在
意了,他说他的,该咋排练还咋排练。
刘志武教我们的节目叫《八姐妹赶猪》,说的是农家妇女为集体养猪的事,也
不知他从哪儿学来的,腰身一扭,胳膊一抬,还真有点女人的味道。开始他一做我
们就笑,一笑他就沉了脸把手一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八姐妹除我们五个,
还有另外三个,大明子学得是最好的,小美学得属最差,因此刘志武冲她急的时候
就多。小美也真够笨的,只出场的基本步,整整一天都没学会,动作僵硬不说,一
走还总成顺拐,笑得大家肚子都疼。有一回,沉了脸的刘志武都忍不住扑哧一声笑
了,刘志武说,这要在部队,你就得在班务会上,找找原因了。小美就说,找什么
原因,人家又不是故意的。甭看小美表面装得若无其事,其实心里急得很,晚上我
们在里间说话,她自个儿就跑到外间练去,只听得咚咚咚咚的,脚步震得窗纸都沙
沙地响起来了。我们便在屋里喊,小美你行行好吧,房子要塌了啊!有时大明子也
到外间陪她练,大明子一去,我们在里间也待不住,索性就一起到外间练去了。这
样白天练晚上也练的,小美竟是进步了不少,兰英和胖琴也比开始好多了,有一回,
在宣传队的“班务会”上,刘志武还特意表扬了小美,让小美一整天脸上都带着得
意,说话声儿也高了,还动不动给兰英和胖琴作示范,仿佛可以做她们的指导了。
她一做示范,兰英和胖琴就嘲笑她,说你胖还就喘上了,教我们,你也配。虽说是
玩笑话,大明子竟有些看不过去,大明子说,什么配不配的,谁做得好就该跟谁学,
你们可真是。我们看出,大明子对小美是愈来愈好了,有时候俩人还单独在一起说
会儿悄悄话。这可真是让我们别扭,我们难以相信,大明子跟小美的关系莫非比跟
我们还要好吗?
有一天,这个疑问竟是在另外那三个“姐妹”中得到了证实,她们说,大明子
和小美拜了干姐妹了,是小美亲口对她们说的。说这话时,我们仍在排练《八姐妹
赶猪》,而大明子、小美和刘志武,正在院子的另一头,排练一个朝鲜族的舞蹈节
目。其实那是个男女谈情说爱的舞蹈,定的是刘志武和大明子,压根儿没小美什么
事,小美硬要跟在大明子的屁股后头学,刘志武也就不去管她了。
我们一听,再也无心“赶猪”了,有心去问大明子,却又不好问,只得跑到蓝
婶子的屋里烤火去了。蓝婶子正在为我们做“赶猪”的围裙,围裙是蓝婶子家的缎
子面料做的,黑底红花,非常漂亮。蓝婶子这样一个看东西亲的人,肯把这么好的
东西拿出来,真见出她对大家的一番热心了。我们问蓝婶子,小美和大明子拜干姐
妹的事知道不知道?蓝婶子说不知道,但蓝婶子说,有一天小美问她有香没有,她
问小美要香干什么,小美说有大用,想是就为这事了?蓝婶子说,要真是这样,大
明子她哥媳妇都不用找了。我们说,干姐妹和媳妇有什么关系?蓝婶子说,不信就
走着瞧,小美这闺女跟你们可不一样,她能让大明子做她的姐,就能让大明子她哥
做她的男人。蓝婶子是很少说年轻人的不是的,现在她都这么说了,可见问题有多
严重了。
我们的心更乱了,胖琴在屋里来来回回转了几趟,忽然就挑门帘出去了,我们
问她去哪儿,她也不吱声。一会儿,就见她拉了大明子进屋来了,大明子边走边埋
怨说,有什么话不能在外面说,还要拉到屋里来?
蓝婶子在缝纫机前嗒嗒嗒嗒地做围裙,我和兰英围了炕火,伸出手反反正正地
烤。大明子也把手伸过来,看看我,看看兰英,说,有什么话就说吧,刘志武那边
还等着呢。
我只好说,是你和小美的事。
大明子说,怎么了?
兰英说,听说你和小美拜干姐妹了?
大明子的脸立时有些红,说,你们怎么知道的?
胖琴抬高了嗓门说,那这事是真的了?
大明子说,你嚷什么,真的怎么了?
胖琴说,拜干姐妹?大明子拜干姐妹?这事谁信啊?就算拜,也不能轮到她小
美啊!
大明子急了说,除了小美,你们谁也没跟我说过这事啊。
胖琴说,噢,谁跟你说你就跟谁拜啊,你也忒好说话了。
大明子更急红了脸说,小美怎么了?她跟我好又不妨碍哪个?
胖琴说,咋不妨碍,她都是干妹妹了,我们算什么啊?这小美也怪了,狼就是
狼,非跑到羊堆儿里凑什么热闹啊?
大明子说,她怎么是狼了?在我心里,大家不分彼此,都是姐妹,你们这么说
她……
这时,蓝婶子停了手里的活儿说道,你们就甭难为大明子了,要我看,这事第
一不能怪大明子,是小美找的她;第二不能太较真,拜了干姐妹,大明子真就跟小
美近了,跟你们远了?我看不见得,凡事不在一时一事,日子不还长着呢?
看大家不吱声,蓝婶子又说,大明子你妈知道这事吗?
大明子摇了摇头。
蓝婶子说,我猜你妈知道了也不会管的,这会儿不管还行,到小美出嫁的时候
就不能不管了,有干姐就有干妈,至少干妈得有一份聘礼吧?
大明子勉强笑笑说,看蓝婶子说到哪儿去了。然后一挑门帘就出去了。
蓝婶子说,你们说,我说的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后来的一些天里,我们就对小美冷淡了许多,胖琴还特意找到小美,充满敌视
地问她,为什么要拉大明子做那样的事?小美说做哪样的事?胖琴说,小美你甭太
过分,大明子压根儿不是那样的人,分明是你一人儿挑唆成的。小美说,你要眼红,
也可以认我做干姐。胖琴说,你也配,大明子好说话,我可不那么好说话!小美有
时要跟我们一起排练,我们就说,去那边跳朝鲜舞吧,那边有刘志武。我们想说那
边有大明子,却又不忍心,出口改成了刘志武。小美倒也不恼,反笑嘻嘻地说,以
为人家刘志武能看上我呀,他看上的是大明子呢。小美这一说,倒引得我们要往刘
志武那边去看看了,要真是她说的那样,刘志武也一样地不配呢。
果然,刘志武看大明子的眼神儿有点不对,指导动作时,那只手总在贴近大明
子的身体,一会儿胳膊,一会儿腰间,一会儿臀部,有时大明子躲一躲,刘志武就
说,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封建,重来!一旁的我们,愈看就愈替大明子愤愤不平,
有一回,还是忍不住把大明子扯到一边,说,大明子你要小心啊!大明子说,小心
什么?我们说,刘志武,你都没看出来吗?大明子脸一红说,你们想到哪儿去了,
没事的。我们说,这人婆婆妈妈,脾气还不好,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大明子
打断我们说,干吗说话这么难听,你们可真是!
我们又一次在大明子面前碰了壁,很是沮丧,我们不明白,小美和刘志武有什
么好的,弄得大明子连我们的话都不想听了,与其这样,倒不如不进这宣传队了。
我和兰英还有胖琴,当天就找刘志武去了,我们对他说,要退出宣传队。
刘志武一听就火了,说,八个人你们一下撤走三个,我这“猪”还怎么赶?
我们态度很坚决,一定要退。
刘志武说,能说说原因吗?
我们相互看看,谁也不肯说。
刘志武说,不行,说不出原因,你们就甭想离开。
僵持片刻,胖琴终于问刘志武,宣传队是干什么的?
刘志武说,排练节目的呀。
胖琴说,我看你就不是。
刘志武说,我怎么不是了?
胖琴说,我看你是搞对象来了。 刘志武说,我怎么搞对象了?
胖琴说,你,是不是看上我们大明子了?
刘志武的脸立刻红了。
胖琴说,你要真看上她了,我们就退出。
刘志武说,为什么?
胖琴说,不为什么。
刘志武说,你们这不是不讲道理吗?
胖琴说,就是不讲道理。
刘志武说,她要也看上我了呢?
胖琴说,不可能,你要不追她,绝不可能。
刘志武说,为什么我就不能追她呢?
胖琴说,你爱追谁追谁,就是不能追她,追她我们就退出。
一向脾气不好的刘志武,这回不知为什么反软下来了,他沉吟半晌,说,好好
好,我听你们的,不追她还不行吗?跟你们说实话,我是想追她,可还从没敢跟她
说过什么呢。他又问,是不是大明子要你们跟我说的?
胖琴说,是又怎么样,反正大明子是不会看上你的。
就这样,我们几乎是以大明子的名义胁迫刘志武放弃了大明子。当然刘志武也
是为了他的宣传队,眼看快过年了,宣传队就要在村里演出了,他不想这时候出什
么差错,不然他的脸面往哪儿搁呢。他答应我们,只要宣传队存在一天,他和大明
子就决不谈对象。他用了“谈”字,比胖琴用的“搞”字文雅多了,但我们也并不
因此就高看他。我们说不出为什么要小看他,只觉得他和大明子家的人不是一回事,
大明子家的人,仿佛是一种安静的象征,他那样的狗脾气,安静得了吗?对小美和
大明子的关系,我们也是这感觉,表面看起来我们好像不讲道理,其实我们的道理
也许如同基石一样牢固有力呢。
那年的春节,由于宣传队的存在,村里格外热闹,我们走到哪里,就把“猪”
赶到哪里,全村大大小小十几条街,几乎都“赶”遍了。其实最受欢迎的还是大明
子和刘志武的朝鲜舞,音乐好听,俩人跳得也好,真就像一对异族的情侣呢。看着,
我们几乎都有点后悔破坏他们的好事了。可是,音乐停止,还原他们的本来面目,
我们就又坚定起来了。那些天里,我们一直都很快乐,一是演出的快乐,二是战胜
刘志武的快乐,虽说小美没被我们战胜,但大明子因此对我们有些歉意似的,反比
从前更亲近了,去哪儿都叫着我们,五个人同出同进,形影不离。有时小美想单独
同大明子说点什么,大明子还没说话,我们就先嚷嚷,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快说,
当面说!小美只好就当面说了。小美要单独说的,其实也不是什么私密话,诸如鞋
子和衣服的搭配、裤腿几寸最合适等。我们不明白小美为什么一定要单独说这些,
不管怎样,只要我们在,她的“单独”就不能得逞。所以,小美没被我们战胜,我
们其实也没被小美战胜,在热热闹闹的演出里,我们一边快乐着,一边也毫不放松
与小美的较量。
年前的一天,蓝婶子的丈夫回家过年来了,我们五个只好从蓝婶子家搬了出来。
我们和蓝婶子都有些恋恋不舍,蓝婶子说,过了年他走了,你们就还搬过来吧。听
蓝婶子的口气,她丈夫倒成了家里的客人似的。
可没想到的是,年一过,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就开始了,随了运动的
一步步深入,我们竟再找不到搬往蓝婶子家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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