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接到姚书惠电话时已是凌晨六点钟,吴小力匆匆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凤
凰山庄。这个依山而建的别墅小区,据说住户全是凤城经济界的新贵。中国传统四
合院的建筑风格,里面的装备却极尽奢华时尚。只那青藤缠绕的绿色围墙上到处闪
烁的红外线监控系统,就闪烁出一种神秘与贵族气派。
司机把她放在专用道口说,大姐对不起,我们的车子不能进去,要罚款的。
吴小力赖着不下来,你别忽悠我,里面的住户都不坐出租车吗?这么远怎么走。
司机笑笑,大姐急糊涂了,能住那里的人谁没有几辆车!没听说吗?坐在这条
山庄专用车道口,就能看一场世界最顶级的车展。
林荫深处,凌檐翘角的仿古大门终于出现在吴小力面前。姚书惠的白色宝马静
静地泊在路边,车里空无一人。直觉告诉她,姚书惠出事了。
那两位保安把她的记者证翻来覆去检查几遍,又打电话核实后才放她进去。姚
书惠坐在保卫室的椅子上,眼圈发黑,脸色发青,神情复杂,沉默如一尊泥塑。吴
小力按保安要求签了字,把姚书惠扶上车,自己坐上驾驶座。
停车!车子驶到小区专用道口时,姚书惠喊道。
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这样做的结果是适得其反。吴小力生气了,并加快速度。
你不停我就跳下去!说着姚书惠已推开车门。
你疯了?吴小力踩下刹车,伸过手去关好车门锁了,把车子缓缓停靠在路边。
你还要等,你怎么就知道她在里面?
昨晚我在学校门口看见她上了那个姓胡的车子,本想拦住她,迟了一步。后来,
他们就进了小区,可保安不让我进去。我说我是胡老板的客户,来找他谈购房的事,
他们让我去销售部,还不许我在门口等。我说我女儿坐在胡老板的车上,我要找我
女儿。他们说那就更不能放你进去,我们要为住户负责。我问他们要胡老板的电话,
他们说没有提供电话的义务。他们还挖苦我,说你不是买房吗怎么又成了找女儿了?
冲你这撒谎就不许你进去。后来就吵起来。后来,你都看到了。
咱们等在这里不是办法,你知道他们的车子什么时候出来?再说,就是出来你
也不可能拦车,那太危险。咱们先回去再想别的辙?吴小力委婉地说,她知道此刻
姚书惠最怕刺激。
我不走,拦不住我也要亲眼证实她的背叛。她用了“背叛”这个词,突然让吴
小力想起当年对自己用的“骚扰”那两个字。姚书惠靠在座位上,眼睛一眨不眨地
盯着小区出口道路。吴小力没辙了,也把目光盯住那条回城的必经之路,心想,两
个中年女人盯小姑娘梢,连自己都觉得神经不正常。等待的过程中,在姚书惠断断
续续的讲述里,吴小力得知她已经接连三天在学校门口守株待兔,而且找班主任质
问学校管理上的疏漏。吴小力心里咯噔一下,她真想告诉姚书惠,这样做的结果,
只能是适得其反。
星期六下午,如玉自己回家了,吴小力已经在姚书惠家陪了她三天。这三天,
让吴小力后来忆起,真是苦不堪言,一言难尽。
如玉一声不吭,端坐在沙发上,低头垂着眼皮,但吴小力能从她睫毛的眨动中
感受到她无声地反抗。她始终不肯说她跟那个男人去干什么。无论怎样也守口如瓶。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二十岁了,我有与人交往的自由,她就说这一句话。
姚书惠愤怒了,有点歇斯底里。好,那么我是什么?当初把你从垃圾堆前捡回
家,你是什么样子,忘记了?那么多流浪儿我为什么不捡别人单捡你,你想过没有?
好,那时你才八岁,忘了我不怪你,后来的事你不会忘记吧?姚书惠开始滔滔不绝,
从把如玉接回家开始说起,说到去监狱,说到她不负责任的父亲,说到她每天要面
对那些小流氓的偷袭,说到十二年来她付出的辛苦,甚至毫不顾忌地说到自己丈夫
的背叛。那字字血声声泪的声讨岂止只对如玉,而是让吴小力浑身发烧坐立不安,
不由自主地开始反省。她问自己,如果当初不拍那张照片,不写那些文字,没有人
们的关注,如玉会是怎样的一个如玉?也许,如玉会继续流浪,像街头那些拉客女
孩一样,或者像福利院那些孩子,上学,进福利厂做工。但绝不会被姚书惠接回家,
在一个优越的环境中长到今天。
可现在,事与愿违,如玉不但没有成才,而且对姚书惠的做法极其反感,甚至
有彻底叛逆的意思。如果如玉真的堕落,不说无法面对如玉的母亲,无法面对社会,
首先姚书惠就无法面对自己。作为一个名人,她首先要的是面子,可如玉会使她面
子丢尽。
吴小力此刻才意识到,那顶魅力青春大使的花冠可以使如玉一夜之间出名,成
为公众人物,也完全能够使她一夜之间名誉扫地,沦落为街头卖笑女的下场。这就
是现代媒体会带来的两个极端效应。如玉如果不当魅力青春大使,也许不会有这么
多的男人找她,也许她会按照姚书惠的安排去做一名图书管理员,去在那些柜子和
书本之间默默度过自己的青春。然后,找对象,结婚,生孩子,像每一个普通女人
那样渐渐老去。可如玉不会这样,即使没当魅力大使也不甘这样。如玉就是如玉,
不是其他女孩,她的心到底有多大,吴小力猜不透,抚养她十二年朝夕相处的姚书
惠恐怕也猜不透。
如玉继续以沉默表达她的反抗。吴小力第一次发现这小姑娘性格中的另一面。
她想,是八岁前就有的,还是在姚书惠身边的十二年形成的?姚书惠似乎感觉不到
如玉的反抗,或者说她根本就不在乎如玉的感觉。她只是在述说。在宣泄。在教育。
在苦口婆心。在表达自己的感受。在把自己的思想强加给一个女孩。那一刹那,吴
小力突然想,姚书惠有没有意识到,也许正是她十二年的教育,造就了今天的如玉?
姚书惠述说中,仍然没有忘记那些老玉,吴小力尽管已经经历过那种场面,仍
然有点不自在。这个爱玉如命的姚书惠,无论是坐在如玉身边的沙发上,还是在客
厅里来回走动,她都会从那个锦囊绣袋里拿出一块玉在手中把玩。纤纤十指轻抚,
红的褐的黑的,丝带从指缝中垂下来,随着身体的走动摇摆飘拂,像壁画中的仙女。
那是吴小力已经见识过的女儿石,但她看不清到底是“大玉儿”还是“虞姬”或者
“武则天”。反正那些美人儿已凝固成一个绝美的姿态,任凭眼前这个女人以肉体
滋养浸润。此刻的姚书惠,双眉微颦,凤眼轻阖,细长的脖颈支撑着那张瘦削的脸
颊,高绾在脑后的发髻纹丝不乱。腰背挺直,步态从容而优雅,神情专注而执著,
让人一度怀疑,那些无限重复的词语会是她的口腔里发出。那忽高忽低的声调,会
出自她的喉咙。像决堤的洪水,有着泥沙俱下的冲击力。吴小力惊讶她一心多用的
状态,或者说是她的镇静。述说并没有影响她盘玉的专注,情绪也丝毫未紊乱她手
转动的速度,那些精致的物件在掌中忽而隐没,忽而闪过,仿佛原本就是她的一根
手指,与她贴心贴肺的知己。渐渐,她的神情转入痴迷,忧伤,仿佛客厅里没有她
的朋友和如玉,只有那些玉。又似乎那些话语原本就是录音带,只需轻轻一按,就
会流畅地回响。细细想来,如玉十二年里,每天晚上面对这样一个女人,看着她玩
玉,听着她唠叨,按照她的既定方针做事,日复一日,那是怎样一种情景?吴小力
突然不寒而栗。
这块玉你戴上最合适,姚姨送你的毕业礼物。看,丝绳都为你结好了。姚书惠
变戏法般拿出一个玉葫芦站在如玉面前,讨好地说。黑色的丝绳挂在如玉白皙的脖
颈上,会使她妩媚中增添几分高贵。可吴小力瞥一眼如玉,竟然发现一丝不屑从她
眼睛里一闪而过,她真的不知道那玉葫芦的价值吗?如果没有若隐若现的那道暗绺,
价值连城,那可是一块羊脂玉啊。为了如玉,姚书惠真是不惜一切代价。
谢谢姚姨,我不喜欢玉。您还是收着自己玩吧。这是如玉留给姚书惠最后的声
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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