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今儿给你们说个少姑娘的古今。
这个古今也是父亲从三外爷那里听来的。父亲说其实少姑娘穿的啥衣裳长的啥
样子,三外爷他也没有见过,但三外爷讲起来就像他真的见过一样。我听过三外爷
讲的杨三姐告状,杨三姐三外爷当然也没有见过的。但三外爷讲的时候,却让人觉
得杨三姐三外爷不仅是见过,而且相熟得很呢,好像杨三姐就是我们庄里的个女子。
三外爷睡到土里头快三十年了,他说古今的时候,眼睛在他茶色的石头镜后面
一动一动。看起来像荒野里一点儿残余的火焰。
像父亲转述三外爷讲的古今一样,三外爷讲过的古今,村里很多人都像父亲这
样转述着。
父亲说,少姑娘是甘肃省主席朱为良的小女儿。原本她跟咱们屎肚子老百姓也
搭不上茬儿的,可是呢事情有时候就是那么的怪,说搭上茬儿也就搭上茬儿了。咋
搭上茬儿的呢?少姑娘坐飞机到兰州去,飞机上拉着八个人,还有两个是德国人。
飞机就从咱们海城上头飞过去。这都没说头,飞过去就飞过去了,飞得也高得很,
看上去就跟个花鸨差不多,没啥看头。可是呢飞到鸡窝山一带,飞机出事了,一下
子从高处跌到了底处,就像个遭瘟的老公鸡那样,摇摇晃晃地飞不稳当。就在那崖
边边山畔畔上飞,飞又飞不远,只是个转圈圈。有时候眼看着碰到山尖尖了,有时
候眼看着吃力得很,飞不动了。飞机看上去就重得很。看上去越来越重,好像咋飞
也飞不动那么重的个东西了,时时刻刻都要掉下来了,这时候头尾都不分了,倒好
像是顺着尾巴的方向飞才更好些。看的人紧张坏了,四路八下里都来了人看热闹,
把人看着紧张坏了。叽里哇啦的乱喊叫着,又鼓不上劲,又想看这个热闹,又怕飞
机掉下来砸着自己,真是紧张得很。飞机的响声那么大,好像整个鸡窝山都装不下,
过去多少天了,一些人的耳朵里飞机还嗡嗡嗡地吼叫着。那么大的个声音,真是把
人的眼睛都吵麻了,就是个聋子听了也受不了。飞机的窗子开着,能看到人的胳臂
和头。一些东西从飞机的窗子里飞出来,乱七八糟的东西,啥都有。吃的用的都有。
还有几双皮鞋也给丢了出来。地上的人都吓坏了,也没人敢去拾。当时天阴实着,
雾也大得很,撇下来的东西都像是撇到雾里头没有了,就像是撇到雾里头给化掉了。
就像那天的雾和那个飞机也有关系,要不是大雾,要是日头红朗朗的,那飞机就早
飞走了。
长话短说,说来那个飞行员肯定是不得了的个飞行员,省主席把女儿交给他拉,
说来他的担子也重着呢,出了事他吃不了得兜着走。不管咋说他还是有本事,没本
事心里无论咋想也没用。不知道他用了啥手段,硬是把飞机开得躲开了一个个等着
碰它的山头,开到了一个大坝里。那地方叫老虎掌。飞机摇摇晃晃地开到那里,然
后就像看到兔子的老鹰那样,一下子扑下来。看的人都没有看清楚飞机是咋掉到地
上的。都觉得好像是地震了,觉得飞机就是个房子,给震得哗啦啦的,给震得软稀
稀的一簸一簸,像是要破开来要塌了,可是再一看时,它已经稳定在那里了。地上
给犁出了一道深壕,看着那深壕,让人觉得好像是自个儿的眼睛都叫给挖出来了。
好半天飞机都无声无息。就像飞机是空的,里头并没有人。看热闹的人从四路
八下里往飞机跟前走。但还是有些怕。不敢靠到跟前来。飞机就像个苦累了的老牛
那样,一动不动地卧在那里歇缓着。雾大得很。看热闹的人在大雾里跑来蹿去,就
像是一些鬼魂。一顿饭的时间过去了,飞机里头还没有动静。人们耐不住性子,摸
摸探探地往飞机那里去。有几个已经快到飞机跟前了。这时候就从飞机上下来两个
人,都穿着军装,枪就在手里拿着。他们光着脚片子站在那里。一个举起枪来伸着
懒腰。走近飞机的人忙忙踅身回去了。有几个人在大雾里捡到飞机上扔下来的东西,
就给人家送过去。那两个军人接过送来的皮鞋,穿上了。对送东西的人冷淡得很,
就像光看着送来的东西,没看到他们一样。最好他们还是离飞机远一些,最好还是
各干各的事去,不要站在这里白白的耗时间。他们就离开飞机远一些,但是并不回
去。他们看热闹还没有看够。一些人还在雾里面拾东西。有些拾到东西的人也没有
还回去。反正雾大得很,他前前后后一看,看不到人,就揣着拾到的东西在雾里头
跑掉了。也没心思再看那热闹了。
那时节看热闹的人还不知道飞机里坐着少姑娘,更想不到里头还有两个德国人。
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外国人呢。后来说开了,有人就吹牛说他看见了外国人。是个
啥啥样子,说得活灵活现。说也看到了少姑娘,是个啥啥样子,胳膊腕上戴着些这
个那个,说得活灵活现。其实在园子河的王嘴嘴把飞机上的人接走前,除了那两个
拿枪的军人,飞机上再没有下来过任何人。就像飞机上只有那两个军人,就像除了
那两个军人,这飞机就是个空的。
少姑娘是园子河的王嘴嘴接去的。王嘴嘴是园子河一带的大财主。为啥把他叫
了个王嘴嘴呢。说头也多得很。反正大家就把他叫王嘴嘴。那时节还是在解放前,
还是咱们海城这样的穷地方,王嘴嘴他就有轿车子了。飞机里头坐着省主席朱为良
的少姑娘,也不知道他用啥办法打听到了,就亲自开着轿车子来了,把少姑娘他们
接去了。亏道是个轿车子,不然少姑娘也不跟他走。都说王嘴嘴这一下给海城人争
下面子了哪。王嘴嘴来接少姑娘的时候,已经过了几顿饭的工夫,雾都要散掉了。
等王嘴嘴把少姑娘接走,又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又来了一个接少姑娘的人,谁呢?
是鸡窝山的马风岐。这个马风岐也是个有钱人,牛羊养了几大圈。他不知道从哪里
得到了音信,赶着大马车虎汹汹地来接少姑娘。马车收拾得阔气得很。上头罩着花
布帐子。马也收拾得干散得很,鼻子上都戴着大红花,五马拉的大车,实心实意地
来接少姑娘。可是呢谋算不周,迟了一步,少姑娘早叫园子河的王嘴嘴给接走了。
他这个土财主,他也不想一想,就算是他的马车快得很,就算他和王嘴嘴并齐并到
了少姑娘跟前,人家少姑娘一定还是要坐轿车嘛,他马风岐还是得不上便宜。总之
一句话,他从势力上来说就比不上人家王嘴嘴,他还要充老大。叫王嘴嘴听到,真
是拿尻子笑话他呢。可是呢这个马风岐也不是好惹的,他是个吃野粮食长大的,没
接上少姑娘,马风岐憋了一肚子气,他气坏了,反正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他一路
打得马跑,马跑出了汗,半天都干不下去。马风岐一定是觉得窝囊得很,他看着他
的马车空着不舒服,就把人家的飞机拉回去了。实际飞机那时间也不成个飞机了,
就是少姑娘命大,飞机没有爆炸就是了。让它再飞肯定是飞不成了。马风岐胆子大
是一方面,实际也是看到了这一点,就带头拆飞机,拆了个稀巴烂,拣重要的用他
的马车拉回去了,装了满满一马车。他把车上的花布帐子都气得揪下来了。还剩了
一些鸡零狗碎,不拿白不拿,反正少姑娘他们已经走了,也没有留下个看飞机的人。
看热闹的人就觉得手痒痒,胆大的先动手,最后不管胆大的胆小的,都动手了。飞
机不见了,就剩下了那个深壕。
再说王嘴嘴,他是高兴得很,一辈子也没有这么高兴过,就像早上刚睁开眼睛
就捡了一个大元宝。把家里腾出来让少姑娘他们住着,不知道咋样子住才能让他们
满意。好吃的好喝的供着,不知道啥样子的吃喝才能让他们觉得可口。少姑娘满意
得很,要拜王嘴嘴当干大。王嘴嘴就当了少姑娘的干大。少姑娘把王嘴嘴喊一声干
大,王嘴嘴就不知道用咋样的声音答复她才对。两个德国人也满意得很,呜哩呜啦
地给王嘴嘴说着啥,王嘴嘴也不明白他们说的是啥,但明白总归是夸他的话,也就
像听明白了一样高兴得很。少姑娘满共在王嘴嘴家住了八天。这八天时间,王嘴嘴
一家是把人耍了,但是呢也把这一家人折腾得不轻。少姑娘一走,王嘴嘴的婆姨一
头丢倒,没动弹睡了两天。侍候人原本就累得很嘛,他们还弄下个难侍候的人。满
八天那天,天麻麻亮,旅长李贵清就带了一个连来接少姑娘他们。少姑娘落了泪。
人在难处是容易落泪的。一看少姑娘落泪,王嘴嘴的婆姨也是哭得不行,就这么几
天就处出感情了。原本王嘴嘴是打算用轿车子送少姑娘的,可是呢李贵清旅长已经
是准备好了轿子,李贵清旅长说他要为少姑娘的安全负责,因此大家最好还是在一
起走的好。王嘴嘴觉得有道理,叫李旅长这么一说他也有些胆怯了,不敢冒这个险
了,就眼睁睁地看着少姑娘坐在花轿子上让人抬走了。
少姑娘走后两顿饭工夫,园子河的上空来了一个飞机,看上去不大的一个飞机,
盘来绕去的在园子河不离开。后来就看见银元从飞机上撒下来,王嘴嘴让家里人赶
紧去拾银元。前后拾了四十多块。还有一些让村里人拾去了。王嘴嘴这个人就这一
点好,是个大度人,村里人拾去的银元,他没有追着去要。撒罢银元,飞机尻子后
头拉出一条白线,就飞走了。王嘴嘴知道这个飞机是来给他王嘴嘴道谢的,看着那
些银元,王嘴嘴思前想后觉得这不是个事,事情不能这么着来,就把自家的银元又
添了若干,凑够了八十块整,带了个伙计,两个人骑了快马追少姑娘,等把少姑娘
追上,不光是马出了一身汗,王嘴嘴他们两个也是出了一身汗。王嘴嘴就把那八十
块银元交给了少姑娘。然后两个人骑着马悠达悠达地回来了。
救人救难处,说来这也是个好事情。可是呢谁能想到,王嘴嘴后来为这个事差
些儿上了吊。这个事情往后时间不长,就到了改朝换代的时节,蒋介石打不过毛泽
东,尻子一拧,跑到台湾躲心闲去了,朱为良是甘肃的省主席嘛,留下来危险得很,
再说人家走嘛也方便着呢,就带着一家老小也跑到台湾去了。王嘴嘴听到这个事就
闹活着要上吊,跌死绊活的要上吊,一家人跟他争着夺上吊的绳绳。这时候才传出
一些机密来,原来王嘴嘴想当个官,在少姑娘身上下足了工夫,真不知道给少姑娘
塞了多少钱,全靠少姑娘给她大朱为良说呢,哪里想到一下子遇了这么个事情。
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个,有惆怅的就有欢乐的,前面我不是给你说到财主里头
还有个马风岐嘛,这个马风岐一听这事,高兴坏了,说我老马弄了个飞机,他王嘴
嘴弄了个少姑娘,我们两个都划算得很。
马风岐把那个飞机弄回去做啥用了呢?他把飞机弄回去,改成了一个个马槽喂
马。他高兴得很,叫人们打听打听,除了他马风岐,这世界上还有谁拿飞机当马槽
喂马呢?
但是马风岐高兴得早了一些。
解放后他家大业大,不跟新政府合作,口气还大得很,脾气也糟糕得很,就叫
一枪给毙掉了。王嘴嘴呢,他原本是个富汉,把点儿家底都挪腾给了少姑娘,解放
后他也是穷得屁淌呢,园子河人就是想给他弄个地主的帽帽儿戴也戴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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