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们这里老堡子多得很。父亲也给我们讲了一个和老堡子有关的古今。
父亲说民国时期,海城一带土匪一股子一股子的,多得拧毛绳呢。那时间兵荒
马乱的,当个老百姓也过不安稳。你当土匪害我还不如我自个儿当土匪弄你。就这
么着,胆子稍微大一点儿的人就吆喝上一些人当土匪去了。胆子小的德性好的忍耐
着不当土匪,反过来就成了受土匪欺负的人。说是土匪,其实也都是些屎肚子老百
姓转变成的嘛,说来都是些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熟人。兔子不吃窝边草。土匪也是有
规矩的,规矩就是不在自个儿的庄子附近胡逞犯,在自个儿的庄子里胡逞犯连土匪
都看不起,土匪们还专门收拾这样的人呢。那时节咱们海城的大土匪有吴发荣、王
富清这么些人。这些人先是当土匪,当着当着势力强了,就成了国民党的团长营长
啥的。这个以后有机会了单另再说。你就说那个吴发荣,当土匪的时候,才刚二十
岁,二十岁的个人能当个啥土匪你说。原本也是个良民嘛。跟着他哥打铁当铁匠呢,
国民党派去收款子的人就在他家住着,好吃好喝的供着,但那几个仗着自个儿是公
家人,要施个狠呢,真是嚣张得很,霸道得很,霸道嚣张到了啥程度呢?就拿尿尿
来说,人家专门有尿尿的地方嘛,你端端走过去尿你的尿就是了嘛,他不,他皮子
胀了,死命尽了,专门惹着人家收拾他呢。他们咋尿的尿呢?他们把人家的窗子掀
起一扇子,站在炕上,对着窗子就往外尿,还比赛,赛着看谁尿得高,你想人家的
家里也有个老小呢嘛,也有个妇人女子呢嘛,看不下去,就反了,反也不是好反的,
当铁匠的哥哥就不敢反,他兄弟吴发荣是个二十愣,就反了。那几个打了半晚夕牌,
还在睡梦里头呢,吴发荣把门窗给弄严实了,一把火就把几个人给烧坏了。这就是
不好好尿尿惹下的祸。人不能太过嚣张,太嚣张就要吃嚣张的亏呢。蚂蚁虫儿惹急
了也能咬下你一疙瘩肉呢。吴发荣后来是名声大得很,领着满山满洼的人当土匪,
把海城都给破了几回,可是呢他当上土匪就是为了这么一泡尿的事。实在是看不下
去了,脑子一热,心一狠,就弄了这么大的个事情,才发现自个儿真是个当土匪的
料,听说国民党给了他一个营长,他还白眼睛翻着看不上呢。吴发荣死的时节才二
十四岁,叫给枪毙了嘛。
吴发荣的事以后说,今儿先说个大土匪王富清。
这个古今是曹子方说给我的,曹子方你知道吧,给你教过几天书呢,我当民办
教师的那些年,他也还是个民办教师,他是后来才考上公办教师的。当民办教师的
时节,县上把我们弄到进修学校去培训,我跟曹子方分在一个房里,没事了扯闲磨
呢,他就给我讲了他大曹顺义的事情。
说起他们曹家,解放前光阴还是可以的,这个海城人都是知道的,就那么巴掌
大的个海城嘛,谁家的锅大碗小基本上都清楚着呢。我给你们讲过曹居中的事吧,
曹居中跟曹子方不在一个庄子里,说起来也是一个曹家,再往前头数几辈,都在一
个锅头上吃过饭的。
不说曹居中了,就说曹顺义。
一般富汉家的光阴,都是几辈子人辛苦着攒下的,曹顺义不是。曹顺义先是在
一家商号里给当站台相公,当了几年,能干得很,机灵得很,就自个儿开了一片店
铺。这么着到曹顺义四十岁左右的时候,他家的光阴已经是叫人眼红的了。其实曹
顺义的上辈子还是过得很一般的,你想他不过就是个站台相公嘛,实际上也就是人
家的个伙计。比伙计好上那么点儿罢了。碰到乱世,你攒下的光阴都是不保险的,
你说不上给谁攒着呢,曹顺义也不管那么多,他就是好好做他的生意,其他都听天
由命吧。
土匪闹腾起来了,曹顺义提心吊胆的,但是能有啥办法呢?就盼着土匪不要把
他给盯上。比起人家光阴真正好的人,他算是不太起眼的。
是祸躲不过。
一天,大土匪王富清虎汹汹地来了,来就住在曹顺义家里,曹家还开着一个店
房,房子多,房子都给住满了。王富清就住在曹顺义家的上房里。上房原本是给曹
顺义的娘老子住的,这一来给王富清住着了。把他家的绸褥子缎被子又是铺又是盖
的,真是由人家着胡逞犯呢。
曹家人早就跑了个干净。跑到哪里去了呢?跑到方家湾的方家堡子去了。有个
堡子遮挡着,人心里会踏实一些的。很快王富清就带着队伍来破方家堡子了。方家
是大地主,养下几个枪手的。但是知道王富清的本事,不敢跟人家来硬的。王富清
开了个单子。要方家如数满足,方家一看这个口张得太大了,没办法同意的。王富
清就火了,要破方家堡子,说是只要破开堡子,那么连堡子里的月里娃娃也要杀掉,
要一个一个在门槛上磨盘上摔死。王富清派一个麻利土匪到堡子门上来放火,想着
把门一弄开就顶如把堡子破了。这时候方家人紧张得很,一个枪手忍不住了,关键
是他的枪法也准得很,人能了就不容易把持住自个儿,他一看那个土匪娃娃几蹿就
蹿到堡子底下,要烧堡子门了,真是嚣张得很,把一堡子的人没在眼睛里放着。他
大概也是放火放惯了,没失过手,没丢过丑,但是这一次他算计错了,方家的那个
枪手就等机会呢,等那土匪抬头往堡子上看一眼的工夫,“砰”的一枪,子弹就打
进他的眉心里了。一下就把他给打死了。这一下就顶如把马蜂窝给捅了,王富清哪
里丢过这个人,吃过这个亏?王富清吼叫了一声,亲自带头要破堡子了。方家人吓
坏了,叫枪手们再不要开枪。你终究打不过人家嘛你开的啥枪?你只有觉着你能打
过人家你才能开枪嘛。所以说方家的那个枪手枪法好是好,但人还是太冒失了,你
枪法好,人家王富清的队伍里就没个枪法好的?人家王富清的枪法就没你好?王富
清的队伍里,能人多着呢。方家人支不住了,这么着下去,堡子肯定是一破开,等
到人家把堡子破开的那一步就迟了,因此赶紧要商量呢,要商量个万全之计呢,毕
竟土匪也是人嘛,硬不起来了说些软话也还是起作用的,就是要会说,要说到土匪
满意,咱们还不至于太吃亏,就是这个原则。当时方家的人有些乱,说不到一块儿
上。有人说干脆把这些家底都给王富清去,先保命要紧;王富清一开头开的那个单
子,过头是有些过头,可还不至于要了咱们的命吧,当时要是如数给他,也没有现
在这样的形势,现在是不行了,再按单子上的来肯定是不行了,现在就狠个心,要
给就把这点儿光阴都给出去,一下子就把他喂好,喂满足,叫他把咱们老老小小的
命留下就行了。提这个建议的是方家老三,当场就叫方老太爷一个大嘴巴子,就再
也不敢说保命的话了。这时候方家的那个枪手没忍住,又放出一枪。这一枪打得巧
妙,寒冬腊月嘛,王富德戴着个狐皮耳套子,方家的枪手这一枪出去,就把王富清
的一个耳套子给打飞了,但是呢没伤着王富清的耳朵,巧就巧在这里,要是打着了
王富清的耳朵,就不好收拾了。这一枪把王富清也吓了一跳,在自个儿的耳朵上拿
手摸了好几下下,把剩下的耳套子扯下来扔在半空里,朝着它打了一枪,当然就把
剩下的耳套子也打成碎片片了。这一枪实际上打得好,对方家来说是有利的,王富
清摸着耳根子的手总是放不下来。
方家就趁着这个机会赶紧跟王富清谈判。
派出去谈判的人是谁呢?两个人,一个是方家的老大,他的主意多得很,人也
稳当,就是嘴头子有点儿拙,点子多不会说也不行;一个就是曹子方他大曹顺义,
曹顺义读过几天私塾呢,要不他也当不上站台相公嘛。他这个人的特点是,沉稳,
遇事情不慌乱,嘴头子也麻利,就把他两个派去和王富清谈判。两个人趴在堡垛上
跟王富清谈。土匪虽说是胡逞犯呢,但土匪当大了也还是有规矩的,比如谈判的时
间就不能开枪。说是这么说,两个人也还是防备着的。两个人商量好了,由曹顺义
和王富清的小舅子谈,王富清在一边摸着耳朵抽大烟。王富清的小舅子在队伍里是
二掌柜的。曹顺义先是道歉,为那个小土匪的死;尤其是为王富德挨的那一枪,说
我们吃了天胆也不敢打王司令(王富清喜欢人这样称呼他)的,我们的枪法再好,
也只是敢打个王司令的耳套子啥的。对方首先提出把那个枪手交给他们处理。这是
个为难事情。就算是方家想把那个枪手交出去,枪手自个儿也不答应的,还会引来
别的麻烦事。人是不能交出去,这是原则,就看曹顺义咋说了,都靠曹顺义的说了。
这个曹顺义真是太能说了,说得方老太爷直竖大拇指,曹顺义咋说了呢?曹顺义说,
这个事你(指二掌柜)大概没有跟王司令商量过吧,单怕我们同意,王司令也不接
受的,我知道你们这些人跟着王司令,都是很讲义气的,比如现在有人要求你们把
你们的一个弟兄交出去,你们也不会交出去吧?这一点仁义你们有,我们也是有的。
二掌柜说,你不要耍你的巧嘴嘴,那个王八的胆子也太大了,你看他朝谁开枪呢。
赶快把他交出来再讲别的。曹顺义笑着说,你不要总是把你的意思当王司令的意思
嘛,王司令啥事情没经过?他不会这么没度量的。这时候王富清朝堡墙上说了一句
:先不要提这个事,找机会我跟他比枪法。方老太爷听到这话,一再对着墙垛上曹
顺义的背影竖大拇指。
有时候就是这样,谈判比放枪还要管用。
长话短说,就这么着谈判了两顿饭的工夫,谈妥了:方家给王富清三千五百个
袁大头,另加两杆枪。枪要新的。旧的不行。
王富清从今往后,不再搅扰方家堡子。
这个谈判结果两方面都能接受。
方家的意思是地有呢粮有呢,可是钱一下子凑不出这么多,尤其还要买枪,也
是要花费时间的,请王司令给宽限上几天。
王富清同意。但是要求派出一个人去当人质。这是规矩,总得一个人去当人质
的。谁去呢?谁有胆量把自个儿弄到土匪窝里去呢?说是去当人质,其实跟去送死
也差不了多少。这一次是方家堡子内部商量了,简直是比跟王富清谈判还要难,但
是容不得你细嚼慢咽,人家王富清就在堡子下头等着呢。长话短说,最后谁去了呢?
是曹顺义去了。曹顺义自个儿提出来要去当人质。说来曹顺义也是没办法。曹家一
大家口人躲在方家,方家把你接受了,危急的时间也没有咋着你,也没有给你脸色
看,这已经是大恩情了,现在方家有了难,就要报答这个恩情呢,反正一家子老小
在方家这里都安全着呢,自个儿万一就是有个啥事,也是值得的。这个时候再让方
家的人去当人质,他们曹家人脸面上就有些过不去了,还不如自个儿痛痛快快地提
出来去当人质。方家正为这事争得不可开交,曹顺义这么一提,他们也就顺水推舟。
这时节曹顺义才看到自个儿原来就是唯一合适的人选。就也高兴得很痛快得很,倒
好像是要去一个他想去的地方。方家人感动得很,说了一世界好话。让曹顺义去了
千万小心,千万不要和土匪争嘴,就是想办法惹土匪高兴,土匪叫咋弄就咋弄。他
们这一面呢,赶紧喀里嘛喳去准备钱去买枪。曹顺义的意思是钱数太大了,他出不
起,枪的钱曹家就出了吧。方家怎么会允许这样?方老太爷抓紧着曹顺义的手,一
遍一遍地拍着说,娃,你不要说这个话哪,你不要说这个话哪。
就把曹顺义从堡子上吊下来,跟上王富清的队伍走了。王富清走的时节留下了
话,给宽限一礼拜,一礼拜七天,七天一过,东西就不要送了,送来也不要,来把
你们的人拉回去吧。对于说话不算数的人,他们也是有规矩的,一般凡是队伍里的
人,包括火夫,一人朝人质开上一枪,把他打成个筛子,叫他浑身都是枪眼眼。
好,一言为定。就跟着走了。
方家人曹家人到处忙着凑钱。派那个枪法好的枪手去买新枪。
也是曹顺义的命好,王富清的队伍里有一个吹号的,叫霍炳庆,也是园子河附
近的人。曹顺义当相公站柜台的时节,来买过东西,双方面都有些印象呢,这时候
就起了大作用,给曹顺义帮了不少忙。他在王富清面前把曹顺义夸成了一个大秀才,
王富清的队伍里都是些大老粗嘛,霍炳庆就推荐曹顺义给王富清当文书。曹顺义当
得细致得很,就像他一辈子打算给王富清当文书一样。他还写了几句夸王富清的诗,
念给王富清听,王富清嫌他写得太文,霍炳庆说诗就是要文呢,让曹顺义破解给王
富清听,这个对曹顺义说来是不难的,曹顺义把王富清说得一愣一愣的,嘴唇一跳
一跳的,总像是忍不住要放声大笑。王富清当场夸曹顺义的诗写得好,说原本模模
糊糊的还不清楚自个儿是个啥人,让曹顺义这么一说,才一下子清楚自个儿是个啥
人了。好好好,这个诗写得好,好得很。就骂他手下的那些人,跟了他王富清多少
年了,没一个把他挖得有这么透彻,光是个呆眉鼠眼的跟上他瞎跑,光会个上房揭
瓦,偷鸡摸狗,好好地跟着人家曹秀才学上一学吧。骂过了手下人,王富清让曹顺
义把写他的诗再抄上几份,他要给谁谁谁谁谁谁几个人送送。曹顺义就认认真真地
抄写了几份。曹顺义没想到他到王富清的队伍里竟会是这样子。他把霍炳庆感激得
很,霍炳庆呢,也因为推荐了曹顺义这么个人,脸面上感觉光彩得很。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王富清的队伍到哪里曹顺义就跟到哪里,土匪们干土匪的
事情的时候,曹顺义也跟着凑一凑热闹。反正他是个文书嘛,要的就是他那份文气。
也用不着他去打家劫舍。眼看着七天的时间快到了,王富清表面上不动声色,曹顺
义可是着急得很,期限一到,方家兑现不了咋办?霍炳庆也有些着急,给曹顺义说
定下的事情最好还是能兑现的好,不然到时候他就是多想帮忙,也有心无力了。他
不过就是个给人家吹号的嘛。这时候发生了一个事,曹顺义差点儿给要了命,夜里
曹顺义出去尿尿,月亮亮得很,曹顺义正尿着,突然就觉得不对劲,回头就见一个
人蒙着脸,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向他戳来,曹顺义吓得尿尿都没尿罢就跑了,跑
回去也不敢声张。只是悄悄地给霍炳庆说了说,霍炳庆说这是个谁呢?本来曹顺义
的意思是这个事到此为止,不要再张扬了,张扬出去对他没好处不说,会更多些危
险,但是霍炳庆不这么认为,霍炳庆给王富清汇报了,王富清一下子就火了,还没
兑现,也还没到兑现的时间,是不能杀人质的。这是规矩。你不能说土匪就没规矩,
有些事情上土匪的规矩大得很。王富清火得不行,嘴里炒麻麦一样骂着,让那个人
站出来。王富清的脾气他们都是知道的,就站出来了,这个站出来的土匪直朝着二
掌柜的看。原来是二掌柜出的主意,让那个土匪把曹顺义收拾掉,二掌柜因为那一
次谈判,对曹顺义有成见呢。二掌柜的见那个土匪看他,就也站出来了,说大哥还
有我呢。王富清上去把二掌柜的推开,把那个土匪一枪打在鼻子上,当场就给打死
了。曹顺义看着吓坏了。盼望着方家赶紧来人,把这个事情了结了去。那时节队伍
已经到了同心王团,离家几百里了。曹顺义想着看来他难逃一死。几首破诗能算个
啥呢。到第六天的夜里,曹顺义不打算活了,想着干脆自杀了算了,不然死在土匪
手里,王富清不知道让他咋死一场呢。但是王富清好像是知道了他的想法,派两个
土匪把他死死的给看着了,就是他出去尿一个他们也是前脚后脚的跟着。霍炳庆在
远处拿眼睛给他鼓着劲,跟前也是不敢再来了。曹顺义就是想死也死不成了。他后
悔没有早早儿动手,后悔得很。到第七天,晌午过了,还不见音信。这时候曹顺义
已经是给绑起来了。吃饭都是土匪给他喂。曹顺义不吃不喝。对付这个,土匪是有
办法的。不吃不喝那是不可能的。王富清已经是见不上了。霍炳庆也见不着了。实
际霍炳庆没闲着,他还给王富清说呢,他让王富清不要着急,等日头落下去了再说。
反正给人家说下的是七天,七天也还没有满嘛,等七天满了再说别的话。还给看守
曹顺义的人偷着给了一点子好处,让他们不要虐待曹顺义。
好在方家说话是算话的。日头到了西边离山头还有一大截,方家派着兑现的人
来了。银元三千五百块;莱福枪两个,新新的,上头的油还油手呢。王富清一下子
出现了,好吃的好喝的招待曹顺义他们。王富清让曹顺义干脆留下来给他当文书,
不要再回去了。曹顺义吓坏了。嘴里说回去转转,把家里安排好了再来。王富清哈
哈大笑,说,好,快回去安排一下再来,我姓王的等着你。但是从他的样子看,他
是一点儿也不相信曹顺义会回来的。
曹顺义出了土匪窝子,就跑回老家查看,家已经不是个家了,叫王富清的人弄
了个乱七八糟。值钱的东西都给拿走了。一头牛躺在当院,牛皮给剥了一半。不知
道为啥连个牛皮都没给剥干净。
曹顺义受了刺激。刺激大得很。好在他埋在地下的一罐子银元还原分不动地埋
着。他把罐子里的银元拿出来,就下了一个决心,他决心要打一个堡子。不行,光
阴再大没堡子不行。没堡子就像房子没门一样没个遮挡。形势危急了去钻进人家的
堡子里也不是个话。欠的那个人情太大了。人欠人的情不能太大,欠的情太大了就
不好收拾了,会弄得两方面都不舒服。因此上曹顺义决定自个儿打一个堡子。曹顺
义这个人有主意得很,家里把他是信任得很。他说个啥就是个啥。就开始打堡子。
雇用了六七十个人,花了六十石粮食,花了半年时间,就把个堡子打成了,真是个
好堡子,堡墙高三丈;宽一丈二;四面的堡墙,每一面长十五丈。前面还挖了个护
城壕。看着就让人踏实得很放心得很。王富清要是再来也用不着东躲西藏了。
可是世上的事情总是不按你想的来,曹顺义把堡子打成时间不长,海城就解放
了,土匪让解放军一股一股的给收拾干净了,辛辛苦苦筑起来的大堡子没有用了。
说没用也不对,解放后曹家人为这个堡子受过不少罪,曹子方提都不愿意再提
了。
曹子方给父亲说,他这一辈子,最佩服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他大曹顺义,他觉
着他大这个人遇事稳当得很,计划周全得很,可是这么稳当这么周全的一个人,一
辈子干的最大的事情却是打了这么个堡子。父亲说曹子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古怪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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