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徐尘埃又发现了林若地做的一件事。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以至于他对知
识界残存的最后一丝希望被彻底摧毁。他在书房里对着书本整夜地发呆。窗外到处
氤氲着春天的气息,月牙儿在树梢上游弋。树叶的沙沙声送来一缕缕清风。他却在
风中嗅到了一股恶臭。
他虽然一个多月足不出户,但对林若地的行踪却心中有数。那么,他是怎么掌
握的呢?他主要靠在自家的门厅去听、去嗅。
他的听觉非凡。林若地一出家门,他就能分辨出他穿的是棉布鞋还是旅游鞋;
林若地走一节楼梯,他就能判断出他的心情好坏。即使林若地待在家里,他也知道
他是否挨老婆钟灵揍了没有。钟灵喜欢用皮鞭,每次打多少下,他一清二楚。蒲英
不相信钟灵会用皮鞭。他却断定皮鞭就在林若地家书柜上头,并且让徐朴素以找林
可可玩儿为南前去侦察。徐朴素回来说:“皮鞭在书柜上头用一张报纸盖着呢。”
蒲英咯咯地笑着说:“尼采说,你要去女人那里吗?别忘了带上你的皮鞭。没想到
尼采的皮鞭还真的落到了女人的手里,这个女人还是钟灵。”比方4 天前的一个夜
里。他又听到林若地挨抽了,整整20下。他还隐隐约约听到钟灵边抽边骂:“……
舔厕所,你给人家当官的舔腚去算了!”
他的嗅觉非凡。林若地家每天吃什么,他闻得到:他要根据林若地家的饭菜标
准调整自家的,两家的孩子在同一个学校在同一个班上,他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在人
前矮半截。林若地出门时洒什么香水,他闻得到:洒了味道淡的,那是去上课了;
洒了味道浓的,那是又去跟哪个女人鬼混去了。可最近林若地从外面回来,身上不
但没香味儿,还一股厕所味。起初,他以为自己闻错了,以为那是垃圾的味道,连
闻了3 天之后,他确定林若地身上真的有一股公共厕所的味道。
当然了。他知道林若地也很关心他。林若地家门上有一个猫眼儿,林若地经常
在门后窥探他。他一向认为窥探是知识分子普遍的心理病,他对此很是不屑。因为
他的听觉和嗅觉好,每次出门或回家时,都知道林若地在不在门后,因此他可以自
信地说,他没有任何把柄攥在林若地的手上。再说了,他真的是个老实人,到目前
为止还没做过昧良心的事。
昨天,钟灵扔在门口一袋东西,有异味但绝对不是平时的生活垃圾。他有些好
奇,就悄悄出了门。他下楼时用眼睛扫了一下,发现塑料袋里装的竟然是林若地的
衣服,衣服还很新。新衣服干吗扔了呢?
他把这段时间听到的、嗅到的和看到的放在一起通盘分析了一番,得出了林若
地肯定又搞了新的猫腻狗骚,并且很可能跟公共厕所有关。跟林若地有密切关系的
公共厕所在学校主楼3 楼。既然想到了这一点,徐尘埃就直接奔那儿而去。
中文系原来在另外一栋楼里办公,那栋楼里同时还有学生上课,很乱。电影学
博士点批下来后,孟校长一高兴,就把主楼里的大部分行政部门赶了出去,只留了
校办等几个单位,腾出来的房子让文史哲等几个老系搬了进去。这是孟校长着手振
兴传统学科的举措之一。现在的中文系在主楼3 楼西侧办公,而东侧就是几个校长
和学校党委书记的办公室。林若地曾经当过系主任,因为男女关系的事儿被学校给
免了;李冰河是他的学生,也是林若地一手提拔起来的副系主任,在他被免职时,
李冰河给他在系里弄了一间房,他成立了一个剧评工作室。往主楼搬家时,党总书
记以系里房子紧张为南主张把林若地的剧评工作室撤了。金河没同意。林若地已经
50多岁了,马上进入老年了。金河不忍心对一个老人下手太狠。最后,就把斜对着
3 楼楼梯那个房间给了他,因为那个房间紧挨着校领导们的办公室,没人要。大学
不是机关,普通教工都不愿离领导太近。尽管他们也想巴结领导,但绝对不会让外
人看出来;他们表面比谁都清高,遇事需要求人了内心比谁都猥琐。没办法,教授
们都是这个熊样儿。
徐尘埃在系资料室待了3 个早晨,他在走廊里进进出出了10来趟之后发现东侧
的男厕所还真有情况:白副校长每天8 点钟左右进去,大约10分钟后慢腾腾出来、
回屋;林若地贼溜溜从屋里出来,几乎小跑着进去,大约3 分钟后出来;林若地一
回屋,何光大则从屋里出来、火急火燎地进去,大约15分钟后神态安然地出来。
林若地为什么在白副校长和何光大去厕所的中间空当进去呢?难道有什么不可
告人的秘密吗?带着这样的疑问,徐尘埃在第4 天早早地钻进了厕所,选择了一个
靠边的坑位,踏踏实实地蹲起来。
有人进来了,蹲到了挨着徐尘埃的坑上,那人不停地干咳着。虽然看不见他,
徐尘埃心说,没错了。就是白副校长了,他就喜欢干咳。白副校长吭哧憋肚地像是
在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他拉的屎好臭,徐尘埃都恶心死了,差点儿没吐了。
白副校长的战斗终于结束了,干咳着走了。徐尘埃提上裤子待在蹲位里等待林若地
的出现。过了10多分钟,林若地没来,何光大也没来。徐尘埃被熏得晕晕乎乎地撤
了。
第5 天早晨,徐尘埃依然早早地钻进了厕所。白副校长拉的屎依然好臭,好在
徐尘埃有思想准备,他戴上了口罩,能抵挡一下。等了20多分钟,林若地没来。却
又来一位拉屎的。但不是何光大,何光大不抽烟,这位嘴里叼着烟呢。这位拉的屎
比狗屎还臭。徐尘埃终于被熏吐了,连裤子都没提好就跑了。
按着徐尘埃掌握的情况,白副校长和何光大每天早晨先后在比较同定的时间去
厕所。已是一种习惯了。在他俩中间忽然插进来一个林若地,这就好玩儿了。徐尘
埃推测,白副校长拉完屎不冲水,挨熏的自然就是何光大了,最近林若地闻着味了,
为了溜舔何光大,他去擦白副校长的屎了,因此钟灵才骂他“给当官的舔腚”。这
个推测的前半部分在打扫卫生的中年女人那儿得到了的证实:厕所是老式的水箱冲
水,白副校长有严重的肩周炎,不能高抬胳膊,常年拉屎不冲;何光大要想舒舒服
服地蹲着就必须得把白副校长的屎冲掉。而后半部分却不是事实,因为徐尘埃没有
等来林若地。
这天夜里,徐尘埃失眠了。因为他把同仁想得太坏了。他为自己的内心龌龊而
感到羞愧。然而,失眠的不止是徐尘埃一人,还有金河。
白天,系党政联席会开会重新研究了石春山偷书的事。系党总支书记依然坚持
严肃处理,金河力主网开一面,其他副职们都不表态。李冰河一向支持金河,今天
却也紧闭嘴巴,一声不吭。这让金河没想到。金河说:“现在的学生,有钱都去泡
妞了,有钱都去泡吧了,你给他书他都不念;石春山为了读书而去偷书,这说明他
还是上进的。”系党总支书记说:“依你这么说,我们不应该处理他而应该号召学
生们向他致敬了?”金河说:“我的意思是说,他至少是值得同情的。”金河灵机
一动给云霞打了个电话,问她石春山企图偷的书是什么?云霞告诉他是墨西哥作家
胡安·鲁尔福的《佩德罗·巴拉莫》。他听了心里为之一振。那是一本奇书,马尔
克斯和博尔赫斯的小说无法与之媲美,小说中的魔幻和神秘的气氛登峰造极,人类
的智慧和想象力之奇特,在此得到了几近完美的展现。20世纪末,中国有大成就的
作家们几乎都受到过这本书的影响。金河在E 大上学时,也对图书馆的这本书顶礼
膜拜,曾把它揣在怀里想偷走,但被管理员盯上了,最后他只好放弃。没想到,20
多年后,他的一个小老乡又盯上了这本书!当金河介绍了这本书同时也端出了自己
多年隐藏在内心的不可告人的秘密时,系党总支书记不说话了。石春山因此免遭一
劫。
金河躺在书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烙年糕饼子。他激动得睡不着,因为他拯救了一
个年轻的灵魂。试想,如果真的把石春山开除了,那他这辈子就进了地狱。应该说,
金河救石春山,跟石春山爸爸那3000块钱没关系。尽管他用了那钱,但只是借用,
他早晚会还的,再说了,他当时并不知道米袋子里有钱,如果知道了,他断然不会
要的。他一个堂堂的大教授,怎么会收一个穷学生的钱呢!
第二天,他给石春山等几个学生辅导毕业论文。他总觉得石春山在角落里用异
样的眼神看着他,他后背直冒凉气。其实,是石春山心里有鬼,在偷看他的反应。
但他并不知道。他编了个理由,草草地结束了辅导。
他开车想去内蒙古医院附近看看出租的民房,因为再过4 天金海和娘就到了。
他的车刚要出校门口,却被迎面而来的郁君子给拦住了。他只好靠路边把车停了。
郁君子拉开左边的车门钻了进来。郁君子说,谢谢你啊。他说,谢我干什么?郁君
子说,那间房啊。他用鼻子“哼”了一下。郁君子说,你要小心被别人架空。他说,
架空什么?郁君子说,“申博”领导小组啊,你不能由着李冰河折腾。他说,有人
替我干活儿不好吗?郁君子说,依我看,李冰河未必是替你干活儿。他看了看郁君
子。郁君子说,你知道这次全校的老师一共向小组报了多少本书吗?他摇了摇头。
郁君子说,我就知道李冰河没告诉你,160 本。他说,多少!郁君子说,160 本!
他说,不可能,上次“申博”,我们磕头作揖地求着大家报,才报了50本,最后写
出来的也不过35本。郁君子说,现在这个关口谁都想在孟校长面前表现一下,林若
地报了6 本,朱小波报了6 本。他说,你呢?郁君子笑着说,我也6 本,为了赶书,
才住到你们小组的。
郁君子走后,他想给李冰河打个电话问问书的事儿为什么瞒着他,可转念一想
算了:李冰河也许不是故意的,也许太忙给忽略了;郁君子一向爱打个小报告,他
来嘀咕这些无非是想讨好自己,无非是想将来也混个博导当当。
徐尘埃在校园网上看到了何光大去泰国的消息。他的第一反应是实在想象不出
一个中国的大学党委书记跑到泰国去干吗,是去看人妖吗?他的第二反应是既然这
几天何光大不在E 大拉屎,林若地也就不用去“舔腚”了,他自然也就扑空了。何
光大今天晚上回来。一切就看明天的了。
徐尘埃又早早地钻进了厕所的一个蹲位。他终于依次等来了白副校长、林若地
和何光大。如他所料,林若地就是来为何光大擦屎的。今天白副校长有些大便干燥,
用时长了点,何光大可能内急,没等林若地收拾完就闯进来了。因为着急,林若地
忘了关蹲位的门啦,正好跟何光大打了个照面。何光大说:“有些人素质太差,还
当领导呢,拉屎老不冲水。谢谢你啊,老林。”林若地有点发蒙,就回了一句:
“你拉好啊,何书记!”
徐尘埃想笑却怎么也笑不上来,一股莫名的悲凉涌上心头。
直到何光大拉完走了,徐尘埃才从蹲位里出来。他懵懵懂懂地下了楼,出了门。
林若地的行径让他难以置信,那他的行径是不是也让别人难以置信呢?他还是教授
吗,是教授怎么能如此卑鄙如此下流呢?他多么希望这个无聊的游戏是他一手制造
的一个幻象,他宁愿是自己内心肮脏,也不相信眼前的事实。这么想着,他的头就
撞在了路边的一棵白杨树上。过往的学生好奇地看着他。他夹着尾巴赶紧溜了。
其实,徐尘埃看到的就是一个教授日常生活中的一个真实的行为细节。当林若
地知道是何光大保了他,他才进入了博导候选人名单时,膝盖都软了,心想,说什
么也要报答何光大一下。可怎么报答呢?送点儿东西送点儿钱?显然,何光大要的
不是这些,他要的是林若地他们的支持。据说,孟校长这一任快到届了,何光大想
兼任校长,正在四处收买人心。当林若地发现厕所里的人际关系时,心头一热,认
为表忠心的机会来了,二话没说,就去擦屎了。何光大也是聪明人,林若地擦到第
3 天让他给碰上了,林若地正撅着腚干活儿没注意他,他偷偷地钻进了“蹲位”,
林若地一走,他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拉完屎,破天荒地来到林若地的办公室聊
了一会儿。虽然没谈博导的事儿,但他毫不隐瞒地谈了自己对学校现状的不满。那
姿态是把林若地看成了自己人的。在那一瞬间,林若地把何光大当成了再生父母。
一高兴,林若地回家就跟钟灵讲了。钟灵认为他把知识分子的脸丢尽了,把他狠狠
地鞭抽了一通。她在医院工作,有洁癖,就把他的衣服当垃圾给扔了。
徐尘埃回到家,闷坐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打电话约金河来下棋。10多分钟后,
金河抱着茶杯到了。在客厅里,未落座,他张罗着给自己沏茶。因为经常来下棋,
所以他的茶叶是寄放在徐尘埃家的。这是为什么?一是E 大的文人们历来都讲究经
济上的不相往来,包括喝茶这样的事儿,一定都是算得清清楚楚的。二是徐尘埃又
是中文系有名的吝啬鬼。仅举一例,时至2007年了,他家还有一台缝纫机,他老婆
和女儿的大多数衣服都是他亲手缝制的,他们一家3 口的内衣基本上是补丁摞补丁。
因此,金河和他下棋时,各喝各的茶叶也就不足为奇了。
徐尘埃瞥了一眼金河手上的茶叶桶说,你的茶叶不上道,今天喝我的。金河说,
你的500 多块钱一斤。我可喝不起。徐尘埃夺过金河的茶杯说,是我请你喝的!金
河掐了自己胳膊一下说,我不是在做梦吧?徐尘埃一边往杯里放茶叶一边恶狠狠地
说,今天咱们过个年,我请你喝!
刚走了3 步,金河就要悔棋。徐尘埃恼了,一把掀翻了小棋桌。金河被吓得一
激灵。金河说,你有病啊!徐尘埃说,我心口疼。徐尘埃突然捂着胸u ,鼻尖上也
渗出了细汗。金河说,真的假的,刚才还好好的,要不要去医院?徐尘埃说,一点
儿小恙。他闭上眼睛,静坐着,大概在运气吧。金河把小棋桌和棋局重新摆好了。
徐尘埃睁开眼睛,脸色好多了。他把林若地给何光大“舔腚”的事儿一五一十地给
金河讲了。金河听了,手脚哆嗦着,像得了痉挛一样。金河突然一把掀翻了小棋桌。
这次徐尘埃被吓得一激灵。
“太坏了!”金河说。
“太坏了?”徐尘埃问。
“林若地不是党员,却动不动就找党委书记汇报工作。据说,当年党组织多次
找他谈心希望他写入党申请书,他就是不写。可是多年来,每当他跟别人有利益纷
争时,他就找党委谈话。他总是以一个非党知识分子的身份对学校和系里的工作指
手画脚。大家都怕麻烦,就把不该给他的给他了。”
“怕他干吗?”
“他总觉得自己是个自由人士,想说啥就说啥,想咬谁就咬谁,没事也得让他
整出事儿来,谁不怕他?这还不算,他还善于利用校长和党委书记的矛盾为自己获
取最大好处。”
“太坏了!”
“这些年,学校每来一个新的党委书记他都贴上去。现在更是赤裸裸了,去给
何光大‘舔腚’了。”
“可是何光大未必觉得舒服。”
“他舒服得很。听说他正在给林若地争取什么全国名师称号。”
徐尘埃哈哈大笑,笑到半道又憋回去了。他警惕地朝门口看了看。
“就林若地那点儿狗屎学问,还全国名师呢?他要当了全国名师,那大学教授
肯定都死光了。”徐尘埃小声说。
金河说什么也不下了,要走人了。徐尘埃跑到门口。奓着耳朵向外听了听,确
信林若地此时没有上楼,才给金河开了门。
“咱们明天接着下。”金河出了门,故意大声说。
徐尘埃像害怕瘟疫钻进家里一样,赶紧把门牢牢地关了。
这一夜,徐尘埃一直在校园内的家属区游荡。楼上好多窗子散发着温暖的灯光,
很多人都在伏案读书、写作。后半夜了,下雨了,那些灯光渐次隐去,只有林若地
书房的灯还亮着。在雨中,那灯光影影绰绰的像鬼火。徐尘埃觉着那鬼火在盯着他,
他拔腿就朝教学区的体育场跑去。他围着跑道狂奔。直到天亮,直到脚上的布鞋底
被跑掉。
徐尘埃受了风寒,回到家就昏迷不醒。他被送进医院输了3 天液,才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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