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云霞晚上下班时拎回来一袋活蚂蚱,还神秘兮兮地说:“这蚂蚱可不是一般的
蚂蚱。”金河没好气地说:“那还是虾米啊!”他出生在乡村,对麻雀、青蛙、蚂
蚱、蚂蚁等益鸟益虫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所以,去饭馆吃饭,他坚决不吃这些东
西,也不允许家里人吃。今天倒好,她竟然把活蚂蚱拎回来了。因为娘的事儿,他
窝了一肚子火,不想跟她多说话,就表现出一脸的腻歪。可当她说明蚂蚱的用途时。
他不能再无动于衷了。
云霞告诉金河,这蚂蚱是给孟校长买的。确切地说,是给孟校长母亲买的。根
据她掌握的情况,孟母喜欢吃蚂蚱,而本市只有一家菜市场卖蚂蚱,并且一周只进
货一次,孟母一周也只能吃一次,孟校长是E 大有名的大孝子。每周他必然雷打不
动地亲自去买蚂蚱。今天她已经给买断了,除了拎回来的,剩下的都分给了单位的
姐妹们。这样一来,孟校长肯定抓瞎了。
云霞指着手中的袋子对金河说:“明天用它去把孟校长拿下。”他说:“我拿
下他干吗使?”她说:“当博导啊。为当博导,林若地傍上了何光大,李冰河给学
校拉来了60万元赞助,就连郁君子都有撒手锏呢!”他说:“他有什么撒手锏?”
她说:“我听云雾(云雾是云霞的弟弟,是自治区政府办公厅的一个处长)说,他
女儿已经跟自治区一个副主席的儿子订了婚。不过,云雾告诉我们要绝对保密。”
他顿了一下。说:“难怪孟校长给郁君子在申报小组弄了一间房子!”她说:“你
要再不动手,你的博导可就真虾米了。”他接过了那袋蚂蚱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到阳
台上去了。她在后面跟着他,说:“我还听说,郁君子跟一个女服务员搞到一块儿
了。”他说:“你好歹也念过大学,不要像个家庭妇女似的每天拉老婆舌头好不好,
有点品位好不好!”她说:“我怎么就成家庭妇女啦,我怎么就没有品位啦!就柳
琴声是淑女,就柳琴声有品位!”他说:“这怎么又跟她扯上了?”她说:“你不
一直想跟她狗扯羊皮吗!”他大声叫:“我告诉你,我跟她什么事儿也没有,你不
要捕风捉影!”她也大声叫:“你倒想跟她有事儿,看我不打残你下半身!”他怕
邻居听见,不吭声了。她也不咆哮了。口气缓和了些:“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了。”他说:“本来就是嘛。”她说:“我有个姐们儿,她的亲戚在宾馆当服务员。
他俩让人家给看见了。”他说:“谁俩?”她说:“郁君子跟那个女服务员啊!”
他把嘴巴闭上了。他知道他要再搭茬儿又得陷入一场无聊的、无休止的语言纠缠当
中。
金河在学校里还有一套房子,自从在外面买了商品房,学校的房子就基本空着
了,只是云霞中午偶尔去休息一下。为了给孟校长送蚂蚱,金河专门回到学校的房
子里住了一宿。他一大早就起床了。他拿本书坐在自家的后阳台上死等孟校长。孟
校长跟他住一栋楼,孟校长住1 门洞,他住3 门洞并且还是1 楼。只要孟校长一出
家门,必须得从他眼皮底下过。
果然,9 点多钟的时候,孟校长戴个草帽推个自行车过来了。金河的窗子开着,
他一眼就看见了孟校长。金河说:“孟校长,你这一身农民打扮是要去体验生活吗?”
孟校长停下说:“哪有那份闲心?这么大一个城市就有一家菜市场卖蚂蚱,可昨天
没等我去就卖光了,老太太又好这口,我只好去郊区现抓几个。”金河说:“你回
家等着,我有办法!”孟校长将信将疑地回家了。
不一会儿。金河拎着那袋蚂蚱跑到孟校长家。金河说:“巧了,本打算晚上请
几个朋友吃饭。云霞昨天买的。”孟校长说:“我怎么能夺人之美呢?”金河说:
“你不要给我打官腔,我不是冲你校长来的,我冲你是个孝子。”孟校长说:“也
好。多少钱?”金河说:“你要跟我提钱。我就拿回去啦。”孟校长笑着让夫人收
下了。金河说:“我想看看老太太。”
正说着,孟母来客厅了。她快80岁了,精神矍铄,腿脚利索。说话明白。
“妈,这是中文系的系主任,金河。”孟校长夫人说。
“我知道,庄子老念叨他,说他也是苦出身。说他特别有才华。”孟母说。
孟母张罗着给金河沏茶。金河有些受宠若惊,要站起来帮忙。
“你别动,我给你弄,庄子喝茶都是我给他弄的。”孟母说。
茶沏好了。孟母把水杯递到金河手上。她仔细端详了他半天。
“您老高寿?”金河说。
“76啦。”孟母说。
“您老有福。身体这么好,儿子这么好。”
“人老讨人嫌,除了添麻烦还是添麻烦。”
“您那不是添麻烦,那是给他们添福气。”
“庄子太忙,每天忙得都后脑勺打脚后跟儿。你说他怎么那么忙呢?”
孟校长在一旁“嘿嘿”地笑了。
“他领导着一个大学,事无巨细都得管,肯定忙。”
“孩子,我能不能摸摸你的脸蛋儿?”孟老太太突然小声地说。
孟校长和夫人脸都红了,他们先后去了卧室。金河开始有点儿不好意思,后来
看见老太太一脸的慈祥就有点儿感动,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他坐着不动,孟母上前
用她那干瘪的双手仔细地把他的脸摩挲了两遍。
“孩子,你的生日是哪一天?”
“1966年10月8 日。”
孟母念叨着这几个数字丢下金河回自己屋了。金河有点儿蒙,一个人对着电视
发起了呆。孟校长从卧室里出来了。两个人都有些尴尬。电视里正在播放的节目是
央视的《百家讲坛》。孟校长说:“你怎么看这个节目?”金河有些激动地说:
“现在这个社会,商业主义完全取代了自由艺术、大众文化完全颠覆了精英文化。
在这样一个语境下,在这样一个不读书的人靠看电视选秀节目打发日子、读书的人
靠看《百家讲坛》节目获取一点儿可怜的、一知半解的知识来遮羞的语境下,作为
知识分子,我感到痛心感到羞辱我感到无地自容。”孟校长支吾着说:“是有一点
儿痛心是有一点儿羞辱是有一点儿无地自容啊……”
云霞见金河阴着脸回来了,就知道事情可能不顺利。她追着他屁股后问:“蚂
蚱呢?”他被逼急了,就说:“喂鸡了。”她一想这城里哪有鸡呀,就断定他真的
受挫了。她说:“看样子得下猛药!”
云霞所谓的猛药就是由云雾牵线金河结识了一位房地产老板。这位老板年轻的
时候是一个文学青年,因为梦想不灭,他愿意赞助E 大中文系办学。一出手就是100
万元。但有一个条件,金河本人必须接受另外5 万元的馈赠,理由是为其改善一下
创作环境。金河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答应了那老板。当天下午,100 万元就到
了学校的账上。孟校长在北京出差听到了这个消息,给金河打电话,让他马上坐飞
机过去,他在北京饭店请他吃饭。金河说,你拉倒吧,你每次出差都是在街头吃面
条,你舍得请我去那儿?经孟校长点头,金河把50万元留在了系里给每位老师买了
个笔记本电脑,另外50万元则给申报小组做了活动经费。
老师们拿到笔记本电脑都乐坏了。大家也要凑钱请金河吃饭。金河说:“你们
长个脑袋就知道吃。”在星期三的例会上,老师们推选年轻漂亮的马飞飞做代表感
谢金河。金河还以为马飞飞要发表什么感言,没想到她上前抱住他使劲儿啃了3 口。
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都被啃秃噜皮啦。其他老师在边上起哄:“马飞飞,就让你亲一
下脸蛋,你怎么连他脑袋也给啃了,给我们留点儿啊!”
金河决定在给娘做手术之前要领她去饭店吃几顿好的。他首选了新城区的一家
北京烤鸭店。他哪是请娘啊,他分明在请自己。烤鸭一上来,他就左右开弓地上手
了。一会儿的工夫就吃得满嘴流油。娘笑着说:“都大教授了,还是那吃相,又没
人跟你抢。”金河说:“这都是小时候吃不饱落下的毛病嘛。到今天,不管是见到
食物还是听到食物的名字,我这肚子就咕咕叫,就有一种饥饿感。”金海说:“三
哥,你可真有意思。一个月挣那么多钱,还吃不饱啊?”金河说:“这跟吃饱吃不
饱没什么关系。”娘对金海说:“你记事儿的时候,家里人已经能吃饱饭了。可你
三哥小时候经常挨饿。”金海说:“我听我爹说过,我三哥小时候老偷吃。”娘笑
着说:“他是经常偷吃。逢年过节买点儿什么红糖啊白糖啊大枣啊柿饼子啊,藏到
哪儿他都能找到。”金河也不反驳,咧嘴笑了。他又让服务员上了一盘葱蘸酱。因
为吃得太放肆,他的嘴角粘了一摊酱。娘让他停下,她用袖口轻轻地把他嘴角上的
酱一点一点地擦干净。金河突然想起了孟校长的母亲。他的内心一阵酸楚。他想说
点儿什么,可又没说上来。
素菜上齐了。金河一摆手对娘和金海说:“赶紧吃吧。”娘仨都开吃了。他们
吃得很认真。顿时,包间里响起了一片割庄稼般“刷刷刷”地响声。那声音,让金
河感到真实,亲切。
吃完了。金河叫服务员来结账。一听花了240 块钱。娘不干了。
“一顿饭240 块钱!杀人啊!”
服务员被吓了一跳。她赶紧走掉了。金河起身穿外套。
“不是包房吗,今天黑夜不在这儿住啊?”娘说。
“娘,你在这儿住干吗?”金海说。
“一顿饭花了240 块钱,当然要住这儿了。”娘说。
娘环顾了一下包间四周,有点儿恋恋不舍。金河早就注意到了,娘一进这屋,
就喜欢上这儿了。这样的细节在医院也发生过。那次,给娘检查完了,金河让金海
领娘去走廊拐弯处的椅子上等他。他跟医生沟通了之后,来到走廊上,无意中听到
了娘和金海如下的对话。
“这楼房真大,真高,真敞亮。住在这儿跟住进金銮殿差不多了。”
“娘,你可别瞎扯了,这是医院,是离乱坟岗子最近的地方。”
“你这孩子,真不着调。这是度人的地方。金海。咱们什么时候住院啊?”
“我三哥说了,还得检查两次,然后才能决定。”
“敢情马上还住不成医院呀!”
当时,金河听了二人的对话后,踮着脚尖儿后撤了。他楼上楼下转了两圈,才
敢回来见娘。没想到娘今天又旧话重提,金河的眼神都软了。
“娘,所谓的包间只是我们吃饭的时候把它包了。”金河说。
“真不住这儿啦?那我得去厕所尿一泡,不能便宜了他们。”娘说。
娘起身去了。金海问金河:“三嫂什么时候回来?”金河不耐烦地说:“还得
些天。”金海不吭声了。就在这时,林若地搂着马飞飞从门口过去了。金河怕自己
没看清楚,跑到门口探出脑袋确认了一下。没错,就是“那袋粮食”,正顺着楼梯
往下滚呢。
从包间出来,下楼梯时,金河蹲在娘的前面。他让金海把娘扶到自己的背上。
他怕楼梯太滑。
“要背也得让金海背。你都是教授了!”娘说。
金河执意要背,娘只好依了。趴在金河的后背上,娘摸着金河的头,心说,还
行,三儿还有点儿劲儿,到底是小时候背过柴的。
一天上午,刚走到楼梯的缓步台上,徐尘埃就闻见了林若地的气味。他手里好
像还拿着黄酱。他大概是从超市回来的吧,徐尘埃心想。要搁平时。徐尘埃肯定会
避开他,等他进了屋再上来。可今天不知为什么,徐尘埃的血一下子都涌到头顶上,
心说。他是个什么东西,我怕他干吗!
徐尘埃昂着头冲到了家门口。他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儿,林若地手中的一大
碗稀稀的黄酱已经糊到了他脸上。之后,林若地飞快地逃回了自家。他把防盗门
“咣当”一声关上了。透过纱窗,他坏笑着看着徐尘埃。
徐尘埃把脸上的黄酱划拉下来。好在,眼睛还能睁开。
“狗日的,你为什么往我脸上甩狗屎!”
“告密,因为你告密。”
“我告什么密啦?”
“就你那本破书,我只不过用了3000字。你竟然告到学校纪委去了。”
“我要告你算我不要脸,行不行?我真没告密。”
“我都见着那份材料啦,上面有你的亲笔签名。”
“肯定是误会了,我真没告密……”
“告密者,不要脸的东西!”
说完,林若地“咣当”一声又把木门关上了。
徐尘埃在心里骂道:林若地。你个粪便垃圾臭水沟,苍蝇蟑螂死耗子!骂完了,
他返身跑着去了学校出版社。他把林若地的那本书买了100 本。他打了个车,把书
拉到街头上一家比较大的卫生用品批发商店。
“你们的卫生纸是不是从厂家批发来的。”徐尘埃对店员说。
“是,怎么啦?”店员说。
“想办法把这些书给我加工成卫生纸,加工费你们定。”徐尘埃指着林若地的
那些书说。
“这可比买纸贵多了。再说了,它也不是做卫生纸的原料。”店员觉得不可思
议,有些疑惑地说。
徐尘埃让店员把老板叫了出来。
“我明跟你说吧。这些书是E 大一个不要脸的教授写的,我想把它加工成手纸,
留下来擦屁股用。加工费你们来定,多少都行!”徐尘埃对老板说。
“请问,您是教授吗?”老板说。
“我只是个副教授。”徐尘埃说。
老板和店员觉着徐尘埃好玩儿死了。他们差点儿笑岔了气。
“这活儿我接了,我给您找地方加工,我只收您成本费。多一分我绝对不要!”
笑完了。老板说。
“我觉得没什么可笑的。”徐尘埃一本正经地说。
晚上,徐尘埃在家里一个人喝了一瓶蒙古王酒,蒲英拦都拦不住。喝完了,他
张牙舞爪地开始砸书柜撕书本。蒲英把他从书房拖到卫生间里,在徐朴素的帮助下,
用一个大床单把他绑在了下水管道上。徐朴素哭着去给金河打了电话。
被绑在管道上的徐尘埃已经睡着了。金河一进门,他惊醒了。金河径直来到卫
生间。
“金河兄,你快救救我吧!”徐尘埃哭哭啼啼地说。
“怎么啦,要死要活的!”金河一边给徐尘埃松绑一边说。
“你是知道的,我不在乎金钱,我不弄那些狗屁的科研项目,我不在乎地位,
我不去评那狗屁的教授。”
“我知道。”
“我只在乎知识分子的尊严。现在有人辱没了我的尊严!”
“只要你坚守批判立场、人文精神和社会良知。就没有人能辱没你的尊严。”
金河把徐尘埃弄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林若地抄袭了我的书,整整3000字。有人给学校纪委写了举报信。林若地竟
然怀疑是我写的!”
“有这事儿,我没听说啊?他要真抄袭了。就揭穿他,把他的皮给他扒光了!”
其实,纪委给金河打过电话,可他关机没打通。纪委就直接把林若地去了解情
况了。
“你看看,连你都不信我,连你都认为是我告发的,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徐尘埃哭着喊着就要往墙上撞。金河在后面死死地抱住他。
“我那是说的气话。尘埃兄,我还不信你吗?要是连你我都不信的话,这世上
我就没什么可信的啦!”
“真的?”
“真的!”
徐尘埃不哭了。金河却趴在茶几上哭了。这次轮到徐尘埃发毛了。
“嘿。你怎么哭啦?”
“一点儿小恙!”
金河走后,徐尘埃在沙发上又睡了一会儿。再醒来时,酒劲儿也过去了,他马
上跑到书房。看着一片狼藉的场面,他心疼死了。书柜的玻璃门被砸烂了两扇,书
被撕烂了十几本。还好,被撕烂的都是一些现代版的书。他收藏的几本古书都完好
无损。要知道,那几本古书都是价值连城。其中有一本,是可以堪称国宝级的。
孟校长把金河叫到办公室商量怎么处理徐尘埃举报林若地的事儿。上次申报电
影学博士点时,林若地已经闹出了一次丑闻。中文系一个教授经常用文丁的笔名发
表文章,林若地也用文丁的笔名发表了一篇剧评,在编书时,那位文丁的文章就被
林若地堂而皇之地连同自己以文丁的笔名发表的剧评收了进去。此事引起轩然大波。
孟校长紧捂慢按地才把它压住。在申报古典文学博士点的当口,他说什么也不敢掉
以轻心啦。
“我已经了解了,不是徐尘埃举报的。也许是有人别有用心。”金河说。
“林若地把黄酱甩到了徐尘埃的脸上,徐尘埃这回彻底翻脸了。他已经找了纪
委,说反正林若地怀疑是他告发的。那他就正式告发。他要求学校严惩林若地,不
然他就诉诸法律。”孟校长说。
“今天晚上你出面请他吃个饭,让E 大几位最有威望的老教授作陪,剩下的你
就别管了。”
“以什么理由请他呢?”
“晚宴上,你亲自请他出山写几篇关于古典戏曲方面的文章。鼓励他尽量能上
《新华文摘》,你就说,这样一来,他的文章在‘申博’中有可能打头炮。一句话,
让他一定要有责任感和使命感。”
“我明白了。徐尘埃是一个把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
“难道你不是吗?”
“要是再出几个林若地和郁君子这样的人,别说尊严了。我连脸都没了。”
“从明天起,我就回申报小组。一些要命的事儿我就是不吃饭不睡觉也要把好,
保证不再给你捅娄子。组长不组长的我不在乎。”
“组长没给你免。我跟冰河说的是让他当临时负责人。我知道你会醒悟的。”
“你为什么这样做?”
“‘申博’这样的大事怎么能离得了你?离了你我去哪儿弄那50万元啊!”
“太坏了,这E 大再也没有比你更坏的人啦。”
“当官的哪儿有不坏的。”
孟校长的口气有些真真假假。金河心说,你给我玩勺子去吧。
“电影学博导到底什么时候聘啊?”
“你怎么也开始关心这些俗事了?”
“李冰河老问我……对啦,我听说郁君子跟宾馆一个女服务员搞到一块儿了,
这事儿是不是你得过问一下?”
“这种传言我怎么过问?正事我还忙不过来呢!”孟校长轻描淡写地说。
从饭店出来,金河没跟其他人一块儿坐车走。他喝了点儿酒,想沿街向北郊方
向溜达溜达。呼和浩特初夏的夜晚是凉爽的。如果像今天这样,小小的西北风沿着
河套平原吹过来,那么城市的上空都是深蓝的。星星在天上点起了一盏盏灯。在这
些灯的照耀下,北边黛色的大青山隐约可见。金河想,对一个住在大城市的人来说,
夜里偶尔能看见星星,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金河在一个公园的门口停下。他坐在了马路牙子上。公园是由一个植物园改建
的。里面有上百种树木。树木散发出来的清新气息,真可以人心入肺。他贪婪地用
鼻子吮吸着。公园门房亮着灯,守夜人在灯下看书。他听别人说,守夜人是20世纪
80年代一个有名的诗人,诗人放弃了电视台的工作,主动要求来公园守夜。理由有
些可笑。因为在这儿能烧柴草做饭、取暖。可惜,诗人的烟囱今天没冒烟。不然的
话。他一定要进去聊聊。
徐尘埃从后面追上来了。他是听服务员说金河朝这个方向走的。他喝得满脸通
红,走路都有些不利落了。他手里还拎着一包东西。
“你不是跟车走了吗?”金河说。
“没有啊,我又去了趟厕所,就没赶上。”徐尘埃说。
金河看了看徐尘埃手里拎着的东西。徐尘埃“嘿嘿”地笑了。
“你偷着回去打包啦,你这人忒不讲究。”
“我怎么不讲究了?”
“孟校长请你吃个饭,你最后还要打包。”
“孟校长怎么啦,他又不是土财主?他就是土财主,他也不应该浪费呀!”
“他就是土财主,他就是吝啬。我当了四五年系主任啦,他从来没正式请我吃
过饭。”
“是啊,没想到孟校长能请我吃饭,还有那么多有威望的老教授作陪!我要是
写不好这几篇文章,誓不为人!”
“那你和林若地的事儿怎么办?”
“让林若地到我家里给我认个错,再赔3000块钱精神损失费,这事就算完了。”
徐尘埃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了金河的脑袋上,他蒙了一下。
“赔多少!”
“3000块。”
“为什么是3000块?”
“他抄了我整整3000字。”
“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多不剽少不剽,为什么正好剽3000字呢!”金河小声嘟
嚷了一句。
“你说什么?”徐尘埃大声问。
“你真够黑的,一个字一块钱。这相当于4 流编剧的稿酬了。那道歉信还在学
报上发不发?”
“别发了。林若地就是一泡狗屎,我们不能把它抓在手里到处拿给人看吧。那
样的话,既弄脏了自己。也弄脏了别人。”
“那我替孟校长谢谢你。”
“对啦,给江苏那个大学的鉴定函,我已经让人事处盖了章给他们寄过去了。”
“你是怎么认定的?”
“我和毛教授的书,都是关于美国戏剧的。有的地方,他中有我;有的地方,
我中有他;但我不认为是抄袭。”
“材料送给你之前,我都看了。你的书先出版的,他的书后出版的。他确有抄
袭之嫌。”
“都是江湖中人,做点儿学问、评个教授不容易。”
金河定定地看了徐尘埃一眼。
“没想到你这么宽容。”
“宽恕别人就是宽恕自己。”
金河向前跨了一步,他的脸几乎挨上徐尘埃的脸了。
“我得离你近点儿,好好看看你。跟你一块儿下了这么多年棋,怎么感觉突然
不认识你啦?”
“近处比远处远,近处比远处陌生。你还是离我远点儿吧。”
“你又给我念朦胧诗!”
“朦胧诗人早都死光啦,哪儿还有什么朦胧诗啊。”
徐尘埃说完,从兜里掏出一个纸条递给金河。
“这是给江苏方面寄快递的收据,你得给我报销了。”
金河白了徐尘埃一眼,把纸条收了。
“钱!”
“你得去系秘书那儿领。”
“你先垫上。”
“不就20块钱,你至于吗?”
“就因为是20块钱,过后我才不好意思朝你要呢。”
“你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金河拿出20块钱恶狠狠地甩给徐尘埃。徐尘埃没接住,钱被风刮跑了。他撵出
好远,才把那20块钱逮住。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