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即将离开出租屋时,娘突然把着门框不走了。金河以为娘害怕做手术了,就说
:“娘,不是跟你说了吗,做手术的人是医院的第一把刀,我们等了这么长时间。
就是等他的。你不用怕。”娘“呜呜”地哭起来。金河和金海都慌了。娘抬起头说
:“金河,我的儿呀,我是不是快死了?”金河说:“娘,你胡说什么?”娘说:
“你以为我不知道啊,我得的是癌症!”金河愣了一下,说:“可那是良性的。做
了手术就好了。”娘说:“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金河,我的儿呀,我都来这么长
时间了,我还没见着我孙女呢,我还没去过你家呢!你家是金銮殿呀?”金河心里
“咯噔”一下,定在那儿不动了。他不知该说什么好。金海说:“娘,我三嫂出差
了,鹿鸣出国了,我不是给你说过吗?”娘说:“我都来了一个多月了,我那儿媳
妇就是去月亮上出差也该回来了!”定了一会儿神,金河想起来了,云霞最近真的
去上海了。金河说:“娘,云霞在图书馆工作,全国几个大的图书订货会都在这段
时间开,所以她一直在外面出差。我这就让她回来。”金河拿出手机,拨通了云霞
的电话,他让她用座机打过来。10多秒钟后。云霞就打过来了。金河以极快的速度
说:“你赶快买票回来,我娘要做手术了!”云霞说:“你说什么!”金河说:
“我让你赶快买票回来!”然后就把电话挂了。他把刚才通话的号码找出来给金海
看。金海对娘说:“021 ,是上海的区号。我三嫂就是在那儿呢。”金河把手机装
在兜里,并且偷偷地把它关了。
金河的车路过一个街心花园时,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娘被草地上一对玩套脖子
的老人吸引了。那对老人相隔六七米,把一个用棉布做的圈套互相扔在对方的脖子
上。那个圈套类似农民用牲口犁地或者拉车时给牲口戴的套包子,为的是不磨破它
的脖子。金河把车停下来,让娘慢慢看。娘说:“这城里人怎么啦,怎么还把自己
当大牲口啊,自己给戴套包子?”金海说:“吃饱了撑的呗。”娘说:“我看也是。
田里的马啊牛啊骡子啊都快累趴下了,他们还在这儿耍呢。下辈子都让他们托生成
4 条腿的。”金海说:“对,都让他们去当牛作马。”娘说:“当什么牛啊,都去
当驴。”金海说:“为什么?”娘说:“你娘我就是属牛的!”
在医院里给娘做了各种术前检查,金河又把金海和小保姆安顿了一番,就离开
了医院。这些天一进医院他就腿软。他对娘能否下得了手术台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
之所以请来个小保姆,一方面得有个小女孩照顾娘,另一方面他害怕手术的过程他
要逃避。这样就得有个人帮助金海。
他开着车又奔了南郊。沿着公路,又来到了上次曾经来过的那片田野附近。他
把车停在路边。踩着田埂来到大黑河边。此时的玉米已经有半人高了。墨绿的玉米
叶子闪着黑缎子一样的光泽。由大黑河哺育的这片土地曾十分肥沃,这里的人一直
过着殷实、自足的生活。自从20世纪90年代,建了一座炼油厂之后,这里的平静、
自然、安逸就被打破了。现在,这儿又成了开发区。他实在弄不明白,这座城市北
郊的土地是盐碱地,不适合庄稼生长,城市为什么不朝那面扩张?是自己弱智还是
城市的管理者弱智呢?
他又见到了上次舔过他的那头黑底白花的乳牛。不知怎么的,他特想抱着它的
奶头吃一次奶。他跑过去跟放牛的央求了半天,最后给了人家50块钱,人家答应他
吃5 分钟奶。
他蹲在地上抱着牛的奶头使劲儿地嘬,直嘬得满头大汗。
放牛的在边上看傻了。直嘬牙花子。
“行为艺术!太了不起啦,太了不起啦!”
在回城的路上,金河打开了手机,他想看看有没有云霞的短信,因为早晨他怕
事情露馅儿,半路把她的电话给挂了。结果,开了手机不到半分钟。孟校长夫人的
电话就打进来了,她几乎是哭着对金河说:“我们家老太太又犯病了,要跳楼,金
老师,求你马上过来一下……”金河说:“岂有此理!”然后就关了电话。
孟母真的发疯了,她喊叫着。一次又一次地往客厅阳台上冲。孟校长和夫人一
次又一次地把她拽回来。孟母大叫:“非子呀,你在哪儿啊,你是不是在天上啊,
你等等妈,妈这就去找你!”有人敲门,孟校长还以为是邻居呢,示意夫人过一会
儿再开门。孟校长把孟母弄到她自己的卧室里。孟校长夫人开门一看是金河来了,
“扑通”一声,就给金河跪下了。金河没理她,直奔孟母房间。孟母见到金河马上
平静了,跟正常人一样了。孟母来到床边抱着金河就是一阵抚摸。
“非子呀,你可回到妈身边啦,妈整整找了你30年,这30年妈找得呀,连自己
都丢啦,妈都不知道妈是谁了。非子呀,妈好不容易把你找到了,你又跑哪儿去啦?
你怎么瘦了呢?你怎么黑了呢?是不是心里有事儿呀?你倒是跟妈说说呀!”孟母
说。
“妈,我没事,我真的没事儿……”金河心里一酸,就哭了。
“有妈在,不会有事儿的……妈不会让你有事儿的……”
孟校长和夫人也有些感动,眼圈都红了。孟母靠在金河身上睡着了。金河慢慢
地把她放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然后,他们几个蹑手蹑脚地来到客厅。金河往沙
发上坐的时候,头晕了一下,差点儿摔倒。
“金老师,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躺一会儿?”孟校长夫人问。
“没事,最近有点儿累,家里出了点儿事。”金河说。
“出什么事了,不要紧吧?”孟校长说。
“我娘得了癌症,明天做手术。”金河说。
孟校长和夫人一下子都愣住了。
“你看这事儿闹的,真不合适,我们真不知道。”半天,孟校长才一脸尴尬地
说。
“我娘年轻的时候特别漂亮,不知怎么就嫁了我爹。我爹动不动就打我娘。我
8 岁那年,他把我娘的头都打出血了。我跟我娘说,你跟他离了算了,我长大挣钱
养活你。我娘还把我给打了一嘴巴。我娘42岁守寡,把我们兄弟姐妹8 个养大成人。
我娘一个字不识,把我们中的3 个送到大学。我娘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要不说我
有能力呢?‘“金河把头埋在肩膀里,用双手捂着脸说。
孟校长夫人把一张纸巾递给金河。他擦了一下眼圈。
“今天给我娘量了一下体重,现在她只剩下64斤了,都是我把我娘榨干的啊!”
金河泣不成声。他起身去了卫生间。孟校长的手机响了,他接听了半天,只说
了一句话:“荒唐的丑闻!”金河洗了脸从卫生间出来了。孟校长把刚才所接电话
的内容跟金河讲了。原来,郁君子跟一个女服务员在房间里胡搞,被女服务员的男
朋友给逮着了。男朋友还把他俩绑起来弄到大厅里示了众,最后是保卫处给解救的。
保卫处还在郁君子的房间里发现了他写给自治区教育厅纪委的告状信,有告林若地
的,有告朱小波的,有告金河的,不过署名都是徐尘埃。
“20多年前,一位政治家说过,疥子只有烂透了,才能被彻底挤出来。现在它
烂透了,到了该挤的时候了。”孟校长说。
孟校长随即给校办打了电话,让他们通知学校学位委员会的委员们晚上开会。
金河问孟校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郁君子跟那个女服务员有染?”孟校长说:
“无可奉告。”金河说:“晚上的会肯定是选博导,我就不参加了。”孟校长说:
“你随便。”
连夜召开的决定电影学博士点首批博导人选的学位委员会20分钟就结束了。跟
上次不同,这次所有的申请人都有资格人选。投票前,孟校长通报了林若地剽窃和
郁君子乱搞男女关系的事儿,他还检讨了平时对徐尘埃这样的老师关心不够的问题。
他最后说:“我相信各位应该知道怎么使用自己手中的话语权!”最终选出了4 位
博导。金河全票通过,徐尘埃比金河少了2 票,另外两位都刚过半数票。郁君子和
林若地1 票也没有,李冰河只得了3 票。何光大也没投林若地的票,因为他知道即
使他投了,林若地也就1 票,最后蒙羞的不是林若地而是他自己。
有真才实学的徐尘埃以副教授的身份被聘为首批博导,他自己做梦都没想到,
E 大的人更是做梦也没想到。因为徐尘埃压根儿就没填申请书。这事儿一时间被网
上炒成了一片。因为“舌头”事件和剽窃事件,E 大的学风和精神受到了质疑。这
次总算是挽回了一点儿影响。孟校长也因此被网上描绘成了知识分子的良心!
事后,孟校长跟金河讲了上次把学位委员会的会议半路给停了的原因。原来,
他中途出去接了一个电话,电话是自治区一位副主席打来的,副主席质问他为什么
博导候选人中没有郁君子?一位副主席亲自打电话过问一所大学聘博导的事儿,这
让他感到震惊,也感到无奈。他不敢得罪那位副主席,因为那位副主席掌管着给高
校拨款的权力。他答应那位副主席重新考虑一下,因此把会议给停了。他希望再有
领导也打来同样的电话,这样一来,“条子”多了,就都等于白条了,他谁的面子
都不给了。正如他所愿,没几天,自治区的其他领导、教育厅领导和几个大企业家
相继打来电话或写来条子,为一些教授说情。他给他们的答复是:说情的领导太多,
他一定想办法平衡,但得假以时日。
“你是不是早就算出来郁君子迟早得被游街啊?”金河问。
“他既然能制造‘舌头’事件,就不愁他制造不出‘屁股’事件。”孟校长说。
“知识分子当中文人最坏,文人当中你这种官僚最坏。”
“当官的哪儿有不坏的。”
金河在学校附近的一个酒馆里找到李冰河的时候,他已经喝得有些不省人事了。
自从金河真正地回到申报小组工作后,孟校长就把李冰河晾起来了。这晾起来是李
冰河自己的感受。他有一个毛病,他不怕给领导干活儿,就怕领导看不见他干活儿。
所以,几天不见领导就有一种被冷落的感觉。加之,没有当上博导,更觉得自己像
个弃儿了。他认为自己混到今天这步田地,都是金河挡了他的道。他忙活了这么多
年。都给金河垫底了。他连杀金河的心思都有了。怕自己真的做出蠢事,他就每天
泡在酒里,麻醉自己,都快成酒鬼了。昨天晚上,在沙龙上向金河示威的老板告诉
了他一件惊天大事:前不久,金河暗箱操作破格录取了一个研究生,为此他收了学
生家长5 万块钱!听到这个消息,李冰河感到很振奋,他让那位老板继续搜集证据,
他在心里则磨刀霍霍准备给金河上手段了。
在服务员的帮助下,金河好不容易把李冰河弄醒了。金河是来找他回去上课的,
他下午有研究生的课,学生们在教室里等不到他,就给金河打了电话。
“我手发抖腿哆嗦脑子蒙,上不了课。”李冰河说。
“你看看你像个什么?哪还有一点儿导师的样子!”金河说。
“鲁迅说,问什么荆棘塞途的老路,寻什么乌烟瘴气的鸟导师。我就是那鸟导
师,怎么着,鸟人?至少我还敢承认,你呢,鸟人,你就会装。你甭给我装,你个
伪君子你个伪道士,我早晚得撕下你的假面具!”
李冰河说完又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了。金河一看没辙儿了,只好丢下他,开车跑
回学校。他憋着一肚子气,替他上了一下午的课。
申报小组又出了一件惊天大事:一个陌生人给小组捐了一本蒙古文元杂剧。他
没留名,只是验了3 个工作人员的身份证,让他们开了收据盖了小组的章,拿着它
就借着尿道消失了。
小组工作人员哆哆嗦嗦地把那本书拿给金河,金河屏息静气又紧张又小心地把
它翻了半天,备感震惊。他初步判断此书是元朝印刷的。可以说是稀世珍宝。据他
了解,此书世上现存3 本,一本在中国国家图书馆,一本在蒙古国国家图书馆,一
本流落民间。没想到民间这一本在这个时候冒了出来,无疑,从申报古典文学博士
点的硬件上来说,有了它,E 大肯定是增添了让世人瞩目的一大笔。这些天,他正
发愁呢,从外面反馈回来的信息上看,他们的竞争对手中有3 家软硬件都比他们强,
要想制胜必须得有“秘密武器”。
金河马上给保卫处打电话让他们派车派人护送小组工作人员去自治区文物局找
专家鉴定。自治区鉴定不了就直接去北京!
金河则奔了徐尘埃家。他进门的时候,徐尘埃正在缝纫机前做针线活儿呢。金
河一直站在徐尘埃身边看他把秋裤补好。之后,两个人来到棋桌前,摆好棋局,杀
将起来。金河存在徐尘埃家的茶叶喝完了,他今天随身带来一筒,他从包里拿出来
让蒲英帮他把茶沏上。徐尘埃眼尖,一眼就注意到了金河的茶叶跟他目前喝的是一
个牌子,外包装也一样。他指着棋桌上的两筒茶叶责成金河下次带个别的筒来把跟
自己一样的筒换一下,以免喝错了。然后,他走出了一步妙棋。金河说:“又是一
个奇招。你最近哪儿来的这么多奇招啊?”徐尘埃说:“我的套路跟平时一样。”
金河看着徐尘埃的眼睛,说:“你最近有大手笔啊。”徐尘埃说:“什么大手笔?”
金河把那本元杂剧的事儿跟徐尘埃讲了。徐尘埃听了后,说:“那不是我的。一、
我没有;二、我有,我也舍不得。”金河说:“我知道你有。”徐尘埃一惊,他定
定地看着金河。金河说:“有一次,我来找你下棋,你不在,朴素给我开的门。我
等你等得无聊,就想进书房看看。朴素都把书房门给我开了,没想到蒲英穿着吊带
裙从卧室里冲出来把我拦住了,死活不让进去。蒲英是多矜持的人啊,她穿着吊带
裙来拦我,为什么?只有一个解释,你的书房藏着宝贝,不想让人看见。后来,我
请朴素吃了一顿麦当劳,她告诉我你有一本蒙古文元杂剧,她还偷偷地领我回来看
了一次。”徐尘埃说:“我那本是赝品,蒙人玩儿的。”金河说:“你拿出来再让
我看看。”徐尘埃进了书房把那本书拿出来给金河看了看。随后马上收走了。金河
说:“你等等,我再看看。”金河又把那本书从徐尘埃手中接过去,研究了半天,
说:“这本不是我看过的那本。”徐尘埃说:“就是。”金河说:“绝对不是!”
徐尘埃一看瞒不住了,就说:“行啊,你挺厉害啊!”金河:“明明捐了,还不承
认?为什么!”徐尘埃说:“这么多年,除了教书,没为E 大做过任何事情。这次
聘博导,学校和孟校长这么抬举我,我觉得惭愧啊!所以本次申博,我无论如何也
得出点儿力。想来想去,就把我祖父传下来的那本古书捐了出来。”金河说:“那
你为什么不留名呢?”徐尘埃说:“这不是明摆着吗?”金河恍然大悟,徐尘埃怕
光明正大地捐没人相信他。徐尘埃告诉金河,他让他的小舅子去捐的。徐尘埃说:
“听说你们都已经去鉴定了?”金河说:“这样的东西,谁捐来的,学校都得去鉴
定。哎,你还想不想作更大的贡献?”徐尘埃有点慌了,看了看紧闭的书房门,说
:“我就那一本,你还要我干什么?”金河说:“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把事
情的真相告诉大家,并且好好宣传宣传,激励大家都像你一样来支持‘申博’。你
想啊,连你这样的人都作出了惊天之举,其他人还不如坐针毡啊?他们肯定把家里
的宝贝都捐出来了。”徐尘埃说:“你怎么说话呢?我这样的人怎么了?”金河赶
紧抱拳赔罪。徐尘埃举着那本赝品,说:“你怎么发现它是假的?”金河说:“根
据你的表情判断出来的。因为你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就要收走,你是怕我看出破绽。
我实话告诉你,对于收藏。我的水平就是一个小学生。对了,你为什么要弄一本赝
品回来?”徐尘埃说:“因为我知道你早晚得来找我。”
自治区文物局鉴定的结果出来了,徐尘埃捐献的那本书就是真品。这在E 大引
起的震动不亚于一次小地震。金河策划了一个比较隆重的捐赠仪式,他连诓带骗地
把徐尘埃弄到仪式上。徐尘埃拿着那本蒙古文元杂剧在媒体面前一句话也没说上来。
金河要的就是这种“大音希声”的艺术效果。
E 大的人都坐不住了。大家纷纷把自己收藏的古书及跟古典文学作品内容有关
的古文物、字画都捐献出来。不过,十分有价值的不多。同时,还有一些赝品。小
组工作人员把捐赝品的人员名单弄了一份报给金河,他们主张把它挂到网上去曝光。
金河看后笑了一下,把名单撕了。
徐尘埃捐书的事被众多媒体报道出来。一夜之间,他成了知识分子当中的大英
雄了!面对这一事件,林若地气得牙根儿生疼。他作出了自认为一生中最能体现知
识分子道德和精神的决定:把自己收藏的明朝刻本《书史纪原》捐给学校!
那本《书史纪原》是以快递的方式寄给申报小组的。小组收到后,立即拿去鉴
定。书是真品,同时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宝贝!小组的工作人员还在恍惚之中时,
林若地领着一个快递公司的人闯进来了。因为捐书不是他的本意,制造新闻才是他
的目的。寄出去两天了,还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他当然沉不住气了。小组的工作人
员对林若地的到来十分冷淡。
“我来了。你们也不招呼一下!”林若地说。
“谁敢招惹你啊!”一位老教授说。
“我林若地原来挺硬,现在硬挺。连你个老帮菜也不待见我了。”
“这屋是‘申博’重地,全是机密文件。你没事儿赶紧走,泄了密算谁的!”
“我听说有人捐了一本《书史纪原》,还是明朝刻本!”
“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组的工作人员警觉地互相看了一眼。
“拿出来让我开开眼嘛。”
“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就是收到了也不给你看,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要说那书是我捐的,你们相信吗?”
小组的工作人员都睁大眼睛,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不要脸!”一个年轻人小声说。
林若地急了,“啪”地拍了一下桌子。然后,他用手指了指快递公司的人。
“我就知道你们不信,我都把快递公司的人带来了。是我太太亲自把那本书给
他,让他送给你们的。”
老教授仔细地看了看快递公司的人。
“那又怎么样?”
“现在人在物在,你们凭什么不相信我,还侮辱我!”
“你肯定给他钱了,他才来帮你作证的。”那个年轻人说。
“林老师给你多少钱?”老教授问快递公司的人。
“200 元。”
“那太值了。拿了人家200 元钱才表演一下。群众演员表演一天才拿到20元钱。”
“他今天陪我来,没上班。那钱是我给他的误工补贴。”
老教授从桌子上的纸堆里把快递信封翻出来拿给林若地看。
“看看,这寄件人写的是你林若地还是你太太钟灵,都不是。是一位‘普通的
老教授’。既然是‘普通的老教授’,还可能是我呢。”
“天地良心。那本书是我‘文革’时在北京琉璃厂用5 块钱买的。”
“你拉倒吧。‘文革’时你整人还整不过来呢,哪有闲工夫去保护文物!”
“包那本书的纸,是我特意从我写的书上撕下来的。你们可以查查啊,看看是
不是我的书纸!”
“你写的书满天飞。我们平时都拿它擦皮鞋、擦玻璃,那说明不了什么!”
就在这时,金河和徐尘埃进来了。林若地上前拉着徐尘埃的手。
“老徐。你为人厚道,你给我说句公道话。那本《书史纪原》明明是钟灵寄给
申报小组的,可他们却不认账,我都冤死了!”
徐尘埃的神情像是明白一点儿什么,但他没说话。
“老林。别折腾了。再折腾,你就头上长疮、脚跟儿流脓了!”金河趴在林若
地耳边小声说。
林若地的鼻子都气歪了。他从申报小组出来,快走到家属区时,看见醉醺醺的
李冰河躺在路边的椅子上。李冰河的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他来到李冰河身边。
“撕下来,坚决撕下来!”
“把什么撕下来?”
李冰河勉强地睁了一下眼睛,看了看林若地。
“把金河的假面具撕下来!你知道吧?他暗箱操作破格录取了一个研究生,他
收了人家学生家长5 万块钱!”
“真的!”
“我要说一句假话,你就在学生面前把我扒光了。”
林若地脑瓜一转,一股坏水冒上来。他丢下李冰河直接奔主楼去找何光大了。
何光大此时在心里正跟孟校长摽着劲儿,再有5 个月学校领导班子就要换届了,正
像人们传说的那样,他想取代孟校长。可一直苦于没有突破口。听了林若地的讲述,
他暗自欣喜若狂,因为孟校长与这事儿脱不了干系。但何光大只跟林若地说了一句
:“这事儿恐怕你还是自下而上反映得好。”林若地心领神会,从何光大办公室出
来又奔了学校纪委。半个小时后,纪委书记就跟何光大汇报了此事。何光大也只说
了一句:“纪委介入调查吧。但下结论要谨慎,免得伤害了同志。”
第3 天一上班,纪委书记就向何光大汇报了调查结果。金河承认他收了学生家
长5 万块钱,但他收了之后,就把钱拿到孟校长办公室跟他作了汇报,孟校长当即
就把财务处处长和一个出纳叫到办公室来,他们4 个人一块签了字,这钱就人了学
校的账上。孟校长跟纪委书记解释说,这事儿之所以没张扬,怕是引起负面影响。
何光大拿着4 个人签署的处理意见的复印件和账面的复印件,看了有5 分钟。
他突然感觉到肚子特别疼,心想大概是屎憋的,就扯了一把卫生纸跩跩地去了厕所。
何光大进了厕所,他听见有人在冲洗蹲位。他猛地把那蹲位的门拉开,一看,
正是林若地在里面,他劈头盖脸地骂了一句:“你一个大学教授,每天来掏大粪,
你算个什么东西!”
林若地被骂得一声不敢吭,撅着嘴愣在那儿了。何光大进了林若地刚刚冲洗好
的另一个蹲位。
“你还不给我滚!”
林若地这才醒过闷儿来,赶紧扔了墩布,溜掉了。在走廊里,他碰见了从何光
大屋里出来的纪委书记。纪委书记把他拉到墙角悄悄地跟他讲了调查结果,并暗示
他此事不要再扩散了,不然,对何光大极为不利。
纪委书记说完走了。林若地倚着墙站在那儿,几乎要瘫了。
早晨,李冰河约金河一块儿出去跑步。两个人像两头“愤青”的骡子你追我赶
的,一直跑到了北郊的大青山上。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E 大校同,他们的心情都有
些复杂。因为两个人的关系最近越来越微妙了。
“什么事儿啊,还约在这荒郊野外?”
李冰河从兜里掏出一封信,用手撕了个粉碎,然后,顺风扬了。
“你干什么啊,搞得神神叨叨的!”
“我刚才撕的是告你的信。”
“告我,谁告我,告我什么?”
“我告你,告你收受考生家长的贿赂!”
“你有什么证据?”
“那你就别管了,我李冰河又不是疯狗,不会乱咬人的!”
“为什么又撕了,又不告了?”
“我本来是想让你身败名裂的,我本来是要为民除害的,现在我改主意了。我
劝你自己去向组织把问题说清楚。”
“我问你为什么又不告了?”
“金河,这么多年,你一直压着我。我想尽一切办法想翻身都翻不了。论能力,
我不比你差;论精力,我比你投入得多。可我最后为什么啥都得不到?就是因为你
大智若愚大巧藏拙,所有的人都为你当了铺路的石子。这么多年,我一直希望你倒
下去,只有你倒下去,我才能站起来。可没想到你的无为而治使你越来越坚挺!”
“我问你为什么又不告了!”
“也许是徐尘埃捐书的事震撼了我。我不想让徐尘埃和柳琴声他们看到我堕落,
我不想让他们说我为了追逐权力而落井下石。我现在以朋友的身份劝你自己去向组
织把问题说清楚!”
金河受到了深深的触动。瞬间,他对李冰河的怨气烟消云散。他的眼睛甚至有
一些潮湿。他用手擦了擦眼角。
“谢谢你。我确实收了考生家长赠送的5 万块钱。可是我不收那5 万块钱,人
家就不捐那100 万块钱。我收了之后当天就交给学校财务了。昨天学校纪委找我了,
我已经跟纪委说清楚了。”
“真的?”
“真的。”
李冰河说完仰天大笑。
“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差点儿白白做了一回小人。”
“不管怎么样,你还把我当成你的朋友,我真的很高兴!”
林若地不但博导没当上,还白白扫了几个月厕所。本来想用那本《书史纪原》
捞一点儿政治资本,以伺机在E 大东山再起,最后还不明不白地蒙受了羞辱。想通
过状告金河,再次赢得何光大的欢心,没想到偷鸡不成反而蚀把米,彻底把何光大
惹翻了。一时间,林若地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被何光大痛骂的当天晚上,林若地一夜未眠。钟灵也扎扎实实地骂了他一夜。
他没还一句嘴,他知道钟灵并不了解他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的内心的痛苦。他几乎快
要崩溃了,他必须找人倾诉一下,不然,他真的要崩溃了。在这个时候,能听他倾
诉的也许只有徐尘埃一个人了。
同样是李冰河约金河的这个早晨,林若地敲开了徐尘埃的家门。他要请徐尘埃
去学校附近的一家羊杂碎馆吃羊杂碎。徐尘埃有些反常,一口答应了他。但徐尘埃
坚持他俩自己请自己。林若地让徐尘埃坐他的车走,徐尘埃说什么也要骑自行车去。
两个人果真是自己请自己。林若地先点的饭菜:一盘拍黄瓜,一盘花生米,一
碗羊杂碎,一个焙子。徐尘埃后点的,他跟林若地点的东西一模一样。其目的是,
谁也别占谁便宜。饭菜上来,林若地似乎忘记倾诉了,他很投入地吃起来。一会儿
的工夫,两个人就把各自的东西扫荡光了。
林若地吃得满嘴流油。徐尘埃从包里拿出一卷卫生纸撕了好长一截递给他。
“擦擦吧,专门给你准备的。”
林若地用徐尘埃给他的纸把嘴巴擦了又擦。
“这纸怎么一股书纸味?”
“你鼻子还挺尖,跟狗似的。”
“那当然了,写了一辈子书,书纸味我还闻不出来!”徐尘埃差点儿笑喷了。
他笑完了,林若地骂了他一句:“你简直就是这个怪物,这有什么可笑的!”
从羊杂碎馆出来,林若地不开车了,他非要骑一骑徐尘埃的自行车。徐尘埃经不住
他泡蘑菇,就让他带着他回学校了。
林若地的车子骑得慢悠悠的,他一边蹬着车子一边美滋滋地说:“都多少年没
骑车了,舒服。”徐尘埃说:“跟开车比呢?”林若地说:“自在。”徐尘埃说:
“骑车是享受生活,开车是追逐生活。你说你这么多年死死地追逐生活,生活给了
你什么?一身赘肉!”徐尘埃说完用手拍了一把林若地的肉身。林若地说:“这身
肉是没辙儿了,得永远背着了。”徐尘埃说:“其实你也想卸掉它,是吧?”林若
地说:“你又来了!”徐尘埃说:“我知道那本《书史纪原》是你的,你们不在家
的时候我去过你们家。可可给我看过那本书!”林若地猛地一刹,ifreetxt.com,
车,徐尘埃从后座上掉下来。摔了个屁股暾儿。林若地也从车上下来,说:“那你
那天为什么不给我作证!”徐尘埃坐在地上没起来,说:“你是想通过那本书为自
己赎身,是吧?你就别做梦了,你这辈子也赎不回你自己了。你就像被弃在裸地里
的一块破铁,风吹雨淋的早就生锈了。即使把锈刮干净了,它也不是原来的铁了,
它是一块废铁了,这块废铁连回炉的价值都没了。”林若地说:“是吗?”徐尘埃
说:“是。”林若地说:“依你说的,我活着还不如死了呢,是吧?”徐尘埃站起
来,说:“你死之前,千万把你家里剩下的那几本古书捐给E 大图书馆!”
徐尘埃说完撒腿就朝路边的草坪里跑。林若地指着徐尘埃的后背,跺着脚骂道
:“徐尘埃,我就够不要脸的啦,没想到你比我还不要脸!”说完,他下意识地摸
了摸自己的脸。
徐尘埃停下来,在远处朝林若地喊:“老林,别老说不要脸。你不知道啊,知
识分子最怕别人说他不要脸了!”
李冰河先下山了,金河在山上又坐了一会儿。他漫无目的地朝远处瞭望,一下
子就看到了南诗人看护的公园。公园门房的烟囱冒着烟,想必是诗人在生火做饭。
那炊烟袅袅地上升,就像一个修长的女子在舞蹈着。在一个浮躁、沉闷的大城市里,
竟然有这么一缕炊烟。自由自在地飘荡着,让他顿时感到了一股活生生的气息扑面
而来。他也由此理解了诗人为什么来公园守夜了。他一冲动,他撒腿就往下山跑想
下山去跟诗人聊聊。一路上他惊起了树丛里的许多鸟。跑到半山腰,他又停住了。
他一边喘一边想:自己已经心乱如麻了,又何必去扰乱别人的宁静呢?
他突然想起了娘。娘已经出院了,还住在租来的房子里。娘恢复得还不错,再
有一段时间就能下床了。娘来呼和浩特看病的事,他一直没跟云霞讲呢,他想找一
个恰当的时机把这事说开了。他相信云霞和鹿鸣会理解他的。他曾一度想把娘和金
海强行带回家里,事先不跟云霞打招呼。可娘死活不干。娘坚信,总有一天,自己
的儿媳妇一定会敲锣打鼓地把自己接回儿子的家里。也许娘的直觉是对的。现在想
起来,其实,云霞还是一个挺善良的女人。
他又想起了一本书。这本书就是胡安·鲁尔福的《佩德罗·巴拉莫》。他在北
京上研究生的时候,搞到了一本。他用一个月的时间读了一遍后就藏了起来,再也
不敢读了,他怕再看到它,自己手就软了,不敢写小说了。前段时间,他曾经把它
找了出来,打算送给石春山。他拿着它不敢打开,他怕佩德罗·巴拉莫从书里跑出
来钻进他的身体里。那样的话,他死后,他的灵魂注定无家可归。他可不想成为一
个冤鬼整日在荒郊野外四处游荡!可是,他万万没想到,他一闻到那本书的味道,
书里的内容就出现在脑子里。他闭上眼睛,竟然把所有的情节和细节在心里清晰地
复述出来。有的段落他还能背诵。他当时就想起了英国诗人奥登说过的一句话:
“一些书被冤枉地忘记了,没有哪本书被冤枉地记住了。”
他一度为自己的人文心绪所深深打动。
他现在想,如果自己也是书的话,石春山他们会把他看成哪一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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